沈氏不意外溫葉的反應。
亦沒給她太多時間思考,就道:“你舅母前幾日與我提起你沈誠表哥的婚事,我這位侄兒雖是庶出,但有功名在身又在朝為官,你與他也算相配。”
沈氏的兄長風流多情,憑借著祖輩的蔭封,混了個四品閑職,心里只有后院那些個鶯鶯燕燕,沈氏的嫂嫂早已放棄了他,只一心培養幾個嫡子女。
對于后院的那些個庶子庶女一概放任,隨他們去爭斗。
十多個庶子,只有沈誠讀書最好,且早早入仕。
奈何沈家是個大染缸,又未曾分家,沈誠作為一名出息的庶子,可身在此等環境中,婚事受擾是難免的。
溫葉對這個人選并不意外,只一臉認真道:“沈誠表哥的確品貌非凡。”
實際上......她早忘了這個便宜表哥長什么樣,攏共都沒見過兩次。
沈氏睨了溫葉一眼,沒拆穿她,接著道:“今年春闈也有不少優秀學子,你父親為你尋了一個不錯的,姓吳,雖出身寒門,但頗有才學,是個二甲進士,名次也比較靠前,模樣周正,家里人口簡單,只有一位老母親。”
溫葉依舊沒什么反應。
沈氏以為她是介意吳家是寒門,于是道:“你若是選了吳家,我會為你多準備點嫁妝。”
嫡母做到這份上,說實話,沈氏的心胸已非一般人能比。
溫葉也夠識相,她唇角彎了一瞬,道:“謝母親,不過我還是想聽聽第三家后再決定。”
不過比起形勢復雜的沈家,這位姓吳的寒門子確實要更得溫葉的心。
在大晉,寒門一般指低階的世家庶族,或許不算富裕,但絕對不能說窮,真窮的那都自稱草民。
說到第三家,沈氏頓了半刻,眸底閃過一瞬復雜,道:“第三家是徐國公府。”
溫葉再驚一回,徐國公府?
她沒聽錯吧?
沈氏道:“徐家二爺元配早逝,留下一子,徐國公夫婦近來準備為其續娶。”
震驚過后,溫葉恢復平靜,一語便道出了其中的異處:“國公府二爺的繼室,怎么著也輪不到我這么一個庶女吧?”
哪怕她極少出戶,也聽說過這位超塵脫俗的徐家二爺,徐月嘉。
十五歲的狀元郎,大晉有史以來第一人,高中那年,打馬游街,一身錦衣紅冠,不知多少女子為之傾倒。
如今不過二十有三,卻已是三品刑部侍郎,可謂是年輕有為。
沈氏瞥了溫葉一眼。
溫葉彎唇笑笑,繼續裝傻。
沈氏:“......”
沈氏似嘆了口氣道:“至于徐國公夫人為什么會看上你,這一點,我亦不知。”
說到這,她再次看向溫葉,“允你考慮的時間不多。”
溫葉微挑動眉:“女兒明白了。”
“對了。”沈氏忽然想到什么,叫住已走到門檻的溫葉,幽幽道,“你二姐的夫君即將升遷回京,過不了多久,你們姐妹便能相聚了。”
溫葉腳步頓住,嘴角微抽。
哪兒有什么姐妹相聚,怕是來找她索命的吧。
*
徐國公府,正院。
不足而立的徐國公坐在上首,邊上是他的妻子陸氏。
陸氏懷里摟著個約莫兩歲大的懵懂孩童,一臉的不滿。
年輕的徐國公瞧著妻子的臉色,嘆了口氣后朝下方坐著的男子問道:“你是不是之前在哪見過那溫家庶女?”
然后情根深種了?
被問話的便是徐國公府的二爺,徐月嘉。
“并未。”男子神色淡漠,嗓音似寒澗冷月。
徐國公就不明白了:“那是為何?你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宣哥兒考慮,溫家庶女若嫁進來,能照顧好宣哥兒么?”
陸氏在一旁附和:“我前些日子挑的那些世家嫡女,哪個不比溫家那個二十還沒嫁出去的庶女強?”
且她不滿溫家庶女還有個原因,就是在她與溫家夫人提起這事時,對方居然隱晦地說要考慮考慮?!
一個三品官的庶女能嫁給國公府二爺做繼室,還需要考慮什么?
不過這些陸氏沒和眼前的兄弟倆說。
二弟妹早逝,可以說懷里這個孩子是陸氏一手帶大,早就視其為親子,可她也知曉,無論自己如何疼愛宣哥兒,也始終只是他的伯娘,替代不了母親這個位置。
所以她才仔細挑選了五六個教養出身都不錯的世家嫡女,想著給宣哥兒挑個好繼母。
早知道會在永誠伯府遇到溫家庶女,她就不去赴宴了。
去赴宴也就算了,回府后在二弟面前多什么嘴。
陸氏現在只一個感受,后悔極了。
“我就是為了宣兒考慮。”徐月嘉不輕不緩道,“三年前,圣上命我主查九王殘黨一案,我查出溫家曾有一庶女與九王有過交集。”
徐國公一聽,皺眉:“不會是我們現在說的這個吧?”
對徐月嘉這位親弟,徐國公還是了解的,不愛風花雪月,一心為公,鐵面無私,就連宣哥兒也只占他心房一小角落而已。
徐國公真怕他執著溫家是為了公事。
“是溫家庶二。”徐月嘉道,“不過很快,她就被家中嫡母遠嫁顯州。”
陸氏不懂了:“這與二弟你的婚事有何關系?既然溫家與九王有過牽扯,你為何還要選他們家庶女?”
徐月嘉淡淡解釋道:“兄嫂有所不知,若不是這位溫四姑娘發現庶姐與九王之間那丁點不同尋常,溫家或早已隨九王一家不復存在。”
徐國公眼中露出贊賞:“看來溫家還不錯。”
先帝晚年,幾王爭斗,其中屬九王風頭最盛,當時巴結倒向他的臣子近一半,溫家這位庶出四姑娘能夠敏銳捕捉到庶姐與九王之間的異樣并能及時做出正確的應對,倒也算聰慧。
而溫家沒有因此投靠風光正盛的九王,依舊選擇做一名純臣,與他們徐家的政見也算相合。
徐月嘉緩緩從椅子上起身,身影似柏。
他平靜道:“我續娶是為了宣兒,只要她能夠真心容得下宣兒,什么身份不重要。”
在庶姐與九王一事上,溫四的處理足夠通透,說明她不是一個目光短淺,只顧眼前一時利益的女子。
這就夠了。
他不需要一個麻煩的妻子,宣兒也不需要一個麻煩的繼母。
陸氏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么。
徐國公拍了拍她手背,對她搖了搖頭。
*
溫府。
溫葉沒讓沈氏等太久,只隔一日便給了沈氏自己的選擇。
沈氏微詫,道:“想好了?”
溫葉點頭:“想好了。”
沈氏沒再說什么,只道:“回去準備準備,等些日子,徐家便會過府下聘。”
溫葉起身,朝沈氏行了一禮:“多謝母親。”
近些日子為了溫葉的事,沈氏神色疲憊了許多,她揮手道:“回吧。”
蘅蕪院。
自從溫葉說要選徐家,常姨娘便不太贊同。
此刻溫葉從正院回來,滿臉寫著好心情,常姨娘瞧清后,心底咯噔一下,忙將人拽進屋子。
“真和你母親說了要選徐家?”常姨娘緊張問道。
溫葉坦然道:“自然。”
她躺回窗下的長榻上,拿起羅扇輕輕揮動,吃著糕點,頗為愜意道:“徐家不好嗎?”
她覺得比沈家表哥、寒門吳家都要好。
常姨娘一對眉皺得死緊:“好什么好!你嫁過去就是繼室,是要做人后娘!葉兒啊,這年頭繼母難做,你這是何苦呢!”
“還不如那新科進士,嫁過去就能當家做主。”常姨娘可打聽清楚了,那吳姓仕子的母親老邁,早已管不了家宅后院。
溫葉咽下最后一口綠豆酥道:“這位新科進士老家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嫡親表妹。”
常姨娘:“......你從哪得知這些?”
她都沒打聽到......
“姨娘你猜?”溫葉撇撇指腹的殘渣,悠聲道,“姓吳的母親是不管家,那是因為有他小表妹在管呢。”
這些都是她昨日吩咐桃枝出府特意打探回來的。
一位父母健在的表妹卻在表哥家久住十余年之久,嘖嘖......
溫葉倒不是介意未來郎君納妾,她只是不想處理麻煩,這樣一位青梅竹馬的表妹納進來,后院能安靜才怪。
這與她預期要過的日子明顯不符。
常姨娘也聽明白了其中不妥之處,她噎了噎又道:“那還有你嫡母娘家表哥......”
溫葉又喝了一杯茶道:“家里人太多,光是婆母就有兩個。”
沈誠的姨娘可活得好好的,而且沈氏兄長的妾氏也忒多了,沈誠似乎也遺傳了他爹這一點,還沒娶妻呢,屋里就有足足四個通房。
又是通房又是小妾姨娘的,溫葉懶得應付。
且都不知道她嫁過去,住不住得下。
常姨娘:“......”
溫葉放下茶盞,躺回去,繼續道:“這位刑部侍郎就不一樣了。”
常姨娘:“哪里不一樣?”
溫葉嘖聲:“父母雙亡,出門有轎,府宅夠大,上有兄長和嫂,下有兒子,我嫁過去既不用主持中饋,又不用繁衍后嗣。”
“至于小崽子嘛,就更不用我操心了,俗話說得好,長嫂如母,那位國公夫人陸氏怎么說也算小崽子半個祖母。”
“有她在,定能教養好小崽子。”
嫁去徐家,對溫葉來說,就是換個地方繼續躺著當咸魚米蟲,如此完美的餡餅砸她頭上,為何不選。
常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