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修自他身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也順手給阿修倒了杯，推他身前，漫不經心喚了他一聲：“阿修？”
    阿修一個激靈，這才發覺自己走神了。
    他拿起桌前的那盞茶，像是想掩飾慌亂一般執起于唇畔，細細喝著。
    “新茶，好喝嗎？“釋修支著下巴，看他。
    “嗯。”阿修乖巧地放下茶盞。
    釋修繼續道：“阿修，你同星月下凡，可有見到什么好玩的？聽星月說，你很喜歡凡間？”
    阿修眸底閃過一絲怔然，才笑著答道：“是啊，凡間很多好玩的，人多也熱鬧。”
    釋修露出一個笑來：“喜歡就好，下次我親自帶你去？”
    “好，多謝陛下。”阿修依舊乖巧地笑著。
    “過來些。”釋修朝他示意，“我替你看看傷勢。”
    阿修起身過去，釋修輕輕抓住他的一只手，翻轉過來，兩指搭上脈搏。
    阿修面無任何異色，只是安靜地看著。
    釋修運行法力，緩緩為他輸送去靈力。
    “不用了陛下。”阿修一僵，想收回自己的手，卻被大力度地按住了。
    釋修忽然對著他莞爾一笑，握住了他的手腕，面上雖無異色，但說出的話卻足以震驚：
    “這位，該從他身體里滾出來了吧？”
    音落，只見“阿修”不敢思議地睜大地眼睛看著他，想抽出自己的手卻怎么也抽不出，一時間釋修靈力大盛，從他的脈搏處立馬游走周身，封住脈搏。
    “你……你！”
    “阿修”低吼兩聲，卻在下一秒四肢綿軟起來，最終無力支撐癱倒在地。
    但神識卻是清晰的，只能看著高高睨視他的釋修。
    “阿修不喜茶，更不會評價茶，所以房內偶爾貢茶只不過是給我喝的。
    他也不喜熱鬧，更不喜凡間，他知曉不入人界是天規，我為天帝，他斷然不會同意我帶他下去。
    他雖不怎么出殿，卻絕對會在殿外那樹下坐一坐。可能有時是發呆，但更多，是在等我，這是他幾百年也不曾變過的習慣。”
    釋修在他面前蹲下身：“說，你是誰？”
    “阿修”忽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
    可這畢竟是阿修的身體，如此看來，在釋修眼里只有怪異。
    他低喝：“閉嘴！”
    “天帝陛下，你就不怕我被逼急了，殺了他嗎？”“阿修”看著他，給一個挑釁的眼神。
    釋修不為所動，兩指依舊搭在他的命脈：“你大可以試試，是你死得快，還是他。”
    “阿修”笑著笑著，忽然看著釋修一頓，驀然偏頭吐了一口鮮血。
    釋修皺眉：他頂著阿修的臉，當真是讓人緊。
    “陛下……”
    淺淺一聲。
    原是“阿修”有氣無力地喚了他一聲，顫巍巍地伸手想觸他，模樣仿佛是氣若游絲。
    他唇畔掛著一縷艷麗鮮血，眸子里映著他的身影，一片清亮。
    釋修：“阿修？”
    “是我陛下……”“阿修”顫抖著，眼淚便流了下來，好生楚楚。
    他喃喃著：“陛下，是魔魂，在我身體里的是魔魂……”
    “阿修”慘白著一張臉，仿若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釋修略微思索后，便俯身趕緊把他抱懷里，握住他冰涼的手，替他解先前禁錮他靈脈的法術。
    “阿修”順勢靠入他懷，無力地將頭埋在他的前胸，伸手環住他腰。
    然而體內偷偷運行周身法力，一只手在他身后慢慢五指成爪，帶著絲絲縷縷的黑氣，黑氣之中，一柄渾身漆黑的短劍在手中立馬幻形。
    那是魔刃，非普通的匕首。
    彎起邪笑，最后一個挽花，從背后朝釋修刺去。
    也就是在此時，環住的人突然消失。
    “阿修”握刀撲了個空，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地睜大眼睛，那本抱著他的釋修又突然閃身出現在身后，一指迅速點到他的后腦之上。
    彼時又是金光乍現，“阿修”抱頭痛苦地“啊”了一聲，再見時已有淡淡的黑氣從阿修的身體滲出，一直縈繞在旁，散之不去。
    釋修捏訣，在空中畫咒，再度施法，那金色符咒立馬化作光芒將阿修的身體上上下下籠罩住，形成一道屏障，與外頭的黑氣隔絕起來。
    只不過在轉眼的一瞬間，那一條一條的符咒形成一個大罩，將溢出隔絕的黑氣密絲合縫地圍住。
    釋修看著倒下的阿修，他身上慢慢出現越來越濃的魔氣，終是心一橫，分出自己的神識，順著他的脈搏一路探入阿修的心境之內。
    剛落地，入目，是一片黑暗。
    釋修抬起一只手，手心便閃出光球來。
    周遭卻依然空曠，什么都沒有。
    若是有人想要強占他身體，定是會把本主囚禁起來。
    “阿修？”釋修試探著輕喚一聲，果真沒有半人回應。
    為了徹底斬殺外來者，他只是堪堪將黑氣攏住，所以這個心境里，另一個魂魄一定還在。
    他要做的便是保證阿修安全，找到這個外侵者，一舉誅殺。
    “天帝陛下，你莫不是對自己太自信了？”
    耳畔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不是阿修，相反，這道嗓音略帶一絲沙啞，還有幾分滄桑。
    那個外來者像是猜透了他心里所想，幽幽笑著，蕩起些許回聲。
    與此同時，釋修的腳下冒出一圈又一圈的滾滾魔氣，絲絲縷縷從地里滲出，自腳跟蔓延而上，打著圈纏繞起他的身體。
    釋修顰眉眸光一厲，抬手凝法，白光遁出，與黑煙交織起來。
    下一秒，黑氣被瓦解得只剩下白光。
    釋修深知，在阿修的心境中，不能有大幅度的法術波動，更不能有過大的打斗幅度。
    若是二者過大，恐會傷到他。
    黑氣從身后凝聚，一個戴著黑色斗篷穿著黑袍的人便立地站立。他的兜帽壓的很低，一直遮到鼻梁上，瞧不見上半張臉，只能看見下顎上那張淡色嘴唇緩緩上揚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天帝陛下不是想見這位‘阿修’嗎？那便讓你見一見。”
    說完，他露出一只灰白異于常人的手，手心中灼灼燃著一團火，散發著瑰麗的暗紫琉璃色。
    場景也就是在此刻忽而變化，原本空蕩蕩的黑暗平白變成了一座城。
    釋修驚詫地看著周遭。
    彼時天色昏暗，遙望天空，是黎明將起的模樣，寬闊的街道上卻已然人潮擁擠。
    街邊的各家各戶燃著蠟燭，燭光從窗內透出明亮的光線，門前的燈籠穗子也在風中輕輕搖擺，火燭跳躍。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認真，還有躍躍欲試的憤滿。
    “斬妖怪，護崀城！”
    “斬妖怪，護崀城！”
    “斬妖怪，護崀城！”
    他們迅速組成了一個隊伍，斗志昂揚地高聲呼喊，一霎時驚天動地，即要所向披靡。
    去的那些人大多是青年男子，也有些是志未平的老者婦女，唯一剩下的只有孩子留在城中嬉戲。
    釋修還沒來得及細究，隊伍便打著火把，從他的身邊走過。
    沒有整齊劃一的步伐，卻擁有同一個目標。
    釋修注視半晌，亦是抬步跟上。
    不過多時，壯大的隊伍便到了山腳以下。
    所有人停步駐望，在領隊人短暫的指揮后，爭相上山，絲毫沒有懈怠。
    釋修凝望山林，總算發現了不對勁。
    ——這座山上，被人動用了祭靈陣！
    祭靈，染煞氣，固功法。
    這是魔界人才會慣用的狠辣手法。
    他并沒多想，張嘴捏訣，身形迅速在山林中穿梭，不消片刻便尋到法陣中央。
    那里亦是陣眼。
    此處豎起一道巨大的紅色光柱，通天而上與天連接，而地上光束則是一圈又一圈繁瑣的條紋，有規律地勾勒交織，隱藏于地表。
    釋修不經意地順著光柱抬頭看去，瞳孔猛縮。
    他看到了，阿修……
    他懸浮在空中，紅色的長發披散下來，雙目無神滯愣地看著前方，略帶稚氣的臉蛋異常蒼白。
    他眉心生出一抹紅光，隨著光柱忽閃忽閃，似是與之相通。
    釋修敢肯定，這不是現在的阿修，也不是被這個外來者囚禁的阿修。
    那便是……記憶中的阿修，曾經的阿修。
    惟見他雙手合十，嘴唇有序地顫動著，似是默念著什么。
    紅色赤光如絲線般從他的腳底慢慢凝聚，越來越多，最后將身形盡數籠罩纏繞起來，在光柱之前散發巨大強光。
    也是此時，天上撐起一個巨大的法陣，如一把遮天大傘，遮住整個上空。
    山腳處慢慢浮起相同的光柱，與陣眼處相通，注入法陣陣盤。
    釋修扭頭，只見山下一片火光沖天，向他與阿修慢慢靠近。
    釋修感覺到了什么，他震驚地睜大眼，看向空中人。
    陣盤如意料之中地轉動起來，一霎時，林海化作血海，與大地交纏起來。
    “停下。”釋修脫口而出，卻恍然意識到，這不過在是他的記憶中罷了。
    阿修攤開手，開始承受生靈的力量。
    血腥味兒飄蕩在空氣之中，縈繞在鼻尖的，還有死亡的氣息。
    那些曾發誓喊著“除妖怪，護崀城”的人，全部被血海一點一點吞噬，發出痛苦地喊叫，最終也化作血水，唯有那點生靈之力慢慢進入陣盤，順著光柱，被阿修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