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且問你,阿修出過仙宮嗎?”
釋修認真嚴肅地問畢恭畢敬跪禮的段蒙。
段蒙先是一愣“啊?”了句,但立馬反應過來,低頭如實道:“出過。”
釋修繼續問:“你可知他去過哪里?”
段蒙思索了會,道:“他跟星月仙子的去向,應該是南天門。”
天界之內,只有兩道天門,在相對兩方。
一為南,在仙宮之后;二為北,在西海那邊。這是普通神仙們行走凡間的必經道路,除上神們能在凡界中自由來往,其余人只得走天門,也只有那個能力。
“星月?”
釋修在慢慢咬字,段蒙道:“陛下,需不需要將她傳召過來?”
半晌,釋修贊同:“嗯,去吧。”
段蒙起身,邁著平穩的步伐往殿外走去,實則內心早已飄忽不定,終于忍不住吼出來:
陛下這是干什么?為什么要弄得這么嚴肅?還以為出什么大事了來找我問罪,結果就問一個人,問他……出沒出過仙宮???
釋修可沒在意這個,一個瞬息的轉身就到了自家鳳辰宮的側殿院外。
入目的,是阿修側背對他的身影。
陽光跳躍在深幽的枝葉間,尋著縫隙便細碎灑落下來,落到阿修松散的長發上,照出暗紅兒艷麗的光澤,極美。
他彼時正拿手背支著下巴,安靜坐在前院,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出著神;他身前那張玉色的石桌上,還擺著一盞溫熱的茶,氤氳冒氣。
周遭極其很安靜,安靜的只聽得見頭頂那棵古樹風過樹葉的微小摩挲聲……
釋修不忍擾這畫卷一般的美景,便負手站在原地,只投如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流露出來的深情目光,遙遙看著,似乎在等阿修能回頭發現自己。
可貌似并沒有。
阿修一直在出神,已經入了迷,紋絲未動,眼睛都沒眨,更別提察覺到他。
直到忽然響起一道女聲:“陛下?”
阿修身體猛地頓了下,宛若晴天霹靂,愣在原地。
僵硬回頭,卻剛好對上星月看過來的臉,以及星月那,陰晦的目光……
釋修絲毫未察覺氣氛那微妙的變化,也沒有發現阿修驚恐害怕的神情——因為在阿修扭頭的那一瞬間里,他的目光已經落到了突然出現的星月身上。
只是心里覺得被突然的打擾弄得有些不爽,但轉念一想:這人好像是自己叫來的……
釋修清咳一聲,給了個免禮的手勢,再扭頭去看阿修時,阿修已經沒見了身影。
張望四周,只有重新緊閉的殿門。
釋修心里疑惑:這是……?
星月出言打斷了他的思緒,道:“陛下,你喚我來有何事?“
釋修回頭,這才落到正題:“前幾日,你是不是帶著阿修下凡了?”
星月急忙跪下一禮,答得極快:“是,還請陛下恕罪。”
不可私自下凡雖是天規,但釋修向來是睜只眼閉只眼,更何況星月與阿修關系一向極好,也沒過多計較,只是警告道:“不可再有下次。”
星月領命:“是。”
“起來吧。”釋修問:“你跟阿修,還去了哪里?”
星月笑道:“沒有去其它地方,我跟阿修只逛了凡間的集市,吃了小吃,因為他好像不太喜歡熱鬧,所以沒玩多久,我就帶他回來了。”
釋修皺眉:“回來的路上,可有遇見過什么可疑之人?”
“不曾,”星月搖頭,關切道:“可是阿修出了什么事?”
她目光極其真摯,釋修默了會兒,才揮手:“無事,你退下吧。”
星月面露憂色不舍地看了眼禁閉的殿門,只得說“是”,這才施禮離開。
她一步一步走著,雖走得謙卑,走得知禮,但她那清麗的面色卻是極其陰戾,就連唇畔,也揚起一抹疑笑的弧度。
…
釋修推門而入,阿修卻是坐在自己的床上,目光未移地看著他。
釋修笑:“還學會偷偷跑凡間了?”
阿修沒答,還是抬眸看著他,模樣幾近虔誠,仰望著他攀不上的神明。
釋修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探了探他的脈搏。
沒事啊……
“阿修,你老實跟我說,你回來以后,到底見過誰?”釋修道。
又是誰,把你弄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阿修依舊目光如炬地看著他,身體卻忽然猛地向前一傾,“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嘔了出來,濺上釋修的衣裳,開出一朵如罌栗的血花來。
阿修搖搖欲墜的身體被釋修眼快地攬進懷里。
天帝陛下眉頭緊鎖,抬手凝訣,兩指迅速點上他的眉心處,將靈力便源源不斷地注入阿修身體。
阿修半閉的眸子里,只倒映出釋修焦急的模樣。
他的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又到了那座死城,彼方黑云壓城,怨氣彌漫。
許是來過一次,阿修只是身體顫了下,便立馬鎮定下來。
因為他的手里不再有溫熱的鮮血。
阿修靜靜出聲:“你想控制我?”
是疑問,也是肯定。
“哈哈哈…”
頭頂的天空響起熟悉又沉悶的笑聲,那道黑影在空中迅速躥過,忽而落地,在他身后慢慢現形。
“赤魅,這幾日,可察覺到了身體和從前相比,哪里不同?”
他拿著閑聊的語氣,卻讓阿修握緊了拳頭。
哪里不同?
是神志不清。
對,就是神志不清。
自那日被貼上符咒,魔心便躁動了起來,他用著自己學來的法術努力清心,卻不料,這兩種力量互相沖擊起來,愈演愈烈,最終不受控制。
他拼著意念,拼著毅力才讓自己記得等釋修回來,怕人發現,便爬上孤僻一角的宮墻。
他害怕,他想走,但他舍不得釋修……
他當時就在想:如果陛下回來尋不到他了,會不會著急。
他怕在,若是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傷了人怎么辦?
因為他還能清楚地感覺到,身體里騰騰涌出了一股巨大力量,不是仙力,而是魔氣,是他控制不住的魔氣。
可這種魔氣,竟然能不被釋修所察覺,甚至隱匿到他自己都快察覺不到。
這也是他為什么能抓傷釋修……
“你以為你真的能控制住我嗎?”阿修冰冷冷地說完,“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得逞!”
黑袍人撣了撣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不急不慢地笑著問他:“知道我是誰嗎?”
阿修顰眉。
黑袍人徹底摘下斗篷,露出完整的臉,下一秒,他額間的那枚印記立馬閃爍起紅色的光來。
阿修驚恐地睜大了眼。
那是……天魔印!
他曾經在研究自己魔心時看過古籍,那是只有魔皇天塵才有的天魔印!
可他不是在四千多年前,被天道誅殺,魂飛魄散了嗎?況且,承載他的浮生鼎也已經破碎了。
“你是魔皇,你沒死!”阿修喊道,他只覺骨髓里仿佛滲進一股徹骨的涼意,凍得他大腦空白,失去了思考。
“哈哈哈,對啊,我沒死,我回來了!時隔幾千年,我終于回來了!”
他雙目發出紅色的血光,面目笑的猙獰放肆:“這三界,終究是我的,誰也拿不走!哈哈哈!”
“做夢!呃……”阿修拼了命地從牙縫擠出這幾個字,但音一落,便被天塵一只手扼住脖子,整個人被他提起來,兩腳懸空。
這里并不是真實世界,只是一處意境夾縫,阿修死不了,但那種窒息的感覺卻是真真切切清晰地存在著,脖子被箍得越來越緊。
他反掐著脖子間灰敗的手,怎么也掙脫不出來,雙腿也胡亂地蹬著,卻是無濟于事。
那雙血色的眸子緊緊盯著阿修:“你又能怎樣?”
阿修說不出話來,只能狠狠地瞪著他。
天塵抬起手,手心慢慢凝出一團紅色火焰,火焰騰騰燃燒,上面一層渲染出極其艷麗的藍光,藍光與紅色交織,成了一個奇怪的圖騰。
而那圖騰的構成,就是阿修后心背上那個魔心印記!
“知道自己這么多年來,為何能安安穩穩壓下我那魔心嗎?”他諷笑:“因為你身體所承載的不過只是一半魔心罷了,而這另一半,自然就在我身上。”
“我要的,始終是你的驅殼。”
他聲音狠厲陰惻,一把將阿修扔在地上。下一秒,阿修周圍的地里突然瘋狂破土出了許許多多似藤蔓的光柱,一點一點的延伸就仿若是騰藥抽芽,然后閃出白光,似藤蔓生長一般,交織著,封住他上方的天空。最后,形成一座囚牢。
阿修驚恐地想撲出去,卻在觸及光柱的那一瞬間,被一股巨大的灼燒力量反彈回來。
他吃痛地看著自己的手,那里已經血肉模糊。
天塵的身影消失在面前,也就是在此刻,籠子外面浮現出一片云彩,如鏡子一般清楚地倒映出外頭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醒了,看到那個“自己”伏在釋修懷里,在釋修瞧不見的地方,透過幻象沖著他一笑。
阿修睜大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陛下……”
他暗啞出聲,許是帶方才痛極了,嗓音間帶著一絲顫抖。
想伸手去碰那團霧氣,卻再次被光柱反噬回來,灼傷的皮肉還在滋滋作響,甚至冒起白氣。
他終于明白了。
天塵當年肉身被天道誅滅,如今回來的極有可能這只是他的一魄,這一魄想來在幾百年前便計劃好了——
從一開始,天塵把他扔到天界,遇見釋修,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計劃。
就算是這不受管束,安穩的百年,都在他的計劃以內。
他的真正目的不是他能煉化成魔,而是釋修,如今的天帝釋修。
他想殺了他。
會不會可能,在這幾百年里,魔界的一切也都被天塵安排好了?一旦自己能成功刺殺天帝,天界無主大亂時,魔界便可趁虛而入。彼時他的魔心又成,還會重新聚集天塵曾經的一部分力量,用這些力量被魔界用來主宰天界,綽綽有余。
這三界,又將是一場生靈涂炭,一場浩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