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
    沈回脫口呼出，眼睛睜大，瞳孔一縮，似是被狠狠驚詫到了。
    密林的中央地帶，也正是距離他們不遠的腳下的林子，慢慢升起一道紅色的光柱，緩緩與天相通，在暗淡的晨光顯得尤為壯麗。
    下頭的一干人自然看見了，紛紛愣在原地，他們不識這是什么，直到不過多時就有人胡亂喊：“快上，那妖孽要醒了！”
    一聲起，一聲有人附和，漸漸傳話起來，變得聲勢浩大。
    火把在頭頂燒得噼里啪啦，他們加快行走的腳步，抄著刀，劍，鋤頭，耙子，能用上的都帶上。
    沒有經過訓練，只是憑著那一腔憤怒與正義，向紅光——陣眼處而來。
    紅光柱在天空之上慢慢擴散而開，一圈一圈，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陣法，與此同時，東山邊緣也浮起了一道一道的紅光，與之接應。
    霎時間，天地變色，慢慢現形的陣法遮天蔽日，那躍躍而出的紅日之光迅速暗淡，天空翻起洶涌澎湃般的烏云，與詭異的紅光交映。
    眼前的光影瑰麗萬千，場景壯闊，卻是一場弒殺的開始。
    白澤緩緩抬起手看，他的身體已經慢慢變得透明了。身后人都是如此，還有點點星光在他們身側打轉。
    法陣越來越大，已入山的人紛紛呆住，看山緣處延伸出的光住像個籠子一樣籠罩整座東山，終于意識到了什么，慌亂地大喊起來：“不好了，中計了！”
    “我們入了妖怪的圈套啊！”
    “逃啊！快跑！”
    本來還算整齊的隊伍被這一喊，頓時亂成一鍋粥，如轟然潰散的螞蟻，密密向山下涌去。
    人踩人，只顧自己紛紛逃命。
    這般狼狽的模樣，哪里還有先前半分的躊躇滿志，穩操勝券，斗志昂揚的樣子？
    說到底，都是愚蠢。
    他們根本逃不過。因為陣法已經啟動。
    整片深林化作了一汪紅色的血海，海水無情地吞沒眾人，他們來不及掙扎，便在痛苦的慘叫聲中化為灰塵。
    灰塵在空中形成一個漩渦漏斗，直通法陣陣眼，又被吞噬。
    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叫聲不絕于耳，一個一個的人在血泊中生生融化，消失。
    空氣中翻涌著稠濃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宋玨緊鎖眉頭，鶴召亦是如此。見白澤滿目震驚，渾身微微顫抖地看著這血腥場面，他伸只手將白澤拉到身后，不動聲色地側身替他遮去了視線，低頭喚他：
    “小澤兒。”
    尖銳的慘叫聲縈繞耳畔，白澤很久才回神似的眨眨眼，同樣看著他，只是呼吸有些發滯：“怎么了？”
    鶴召不語，伸過手來靜靜地拉住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要給他安全感似的。
    想到這，白澤那顆心在胸膛中猛跳，明明周遭的雜亂像是要刺破耳膜，卻被大腦發懵的他直接過濾去了。
    鶴召只是溫和地低頭看白澤，夜色濃，在紅光映襯與昏暗的光色中，又失了神。
    沈回在一旁本彎起的嘴臉立馬僵住，最后默默別開去——他太明白這種神色了。
    陣法上方掠起一道黑影，仔細一看，是一團模糊的黑霧，只有兩只眼睛閃著紅色的光。
    仿佛目光一厲，突然轉頭看向幾人，猛地轉身，朝幾人所在的位置，呼嘯沖來。
    也就是在此時，他們面前場景瞬變，那片血海在面前消失地無影無蹤。
    風卷殘云，天地昏暗，土地黑黝黝的。
    他們這是……出來了？
    四人面面相覷，唯有余悸未定。
    “剛才那是個什么東西？”白澤懵道。
    沈回攤手：“不知道，總之看上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東西。”
    鶴召宋玨皆沉默。
    風依舊很大，從他們身上呼嘯過去，掀起衣擺廣袖，獵獵作響。
    宋玨片刻后蹙眉：“不對，這還是在幻境里。”
    話音剛落，天空蕩起一片金色的云彩，絢麗奪目，七彩神光燦爛無比。
    空中出現了一條金色的階梯，一節一節，與天地相連。
    為首是一襲金紋白袍的人，與身后浩蕩的人比起來，是穿得最為低調了。他頭頂只有玉冠束發，步履間盡是閑情雅致，一步一步走著，卻足以讓身后人誠惶誠恐。
    依舊，帶著天帝威壓的氣場。
    這邊幾人都愣住了。
    想起宋玨曾講的故事，白澤過了半晌才道：“這……這會不會是，先天帝？”
    先天帝五千年前登位，不過四千年前就隕落了，如今卻能在幻境中親眼所見一面，怎么不令人震撼？
    先天帝釋修悠悠笑著，沖后頭畏畏縮縮行動緩慢的人道：“這有什么可怕的，朕倒是覺得，這只是一片荒地。”
    “可這到底是虛空之地，陛下還是小心些。”有仙官反映。
    這人界與天界相通的，除了玉昆山那界，就只有東邊這一界能來往。
    當然，只有神級以上的人可以開啟陣法來去自如，其他低級的仙，就只能依靠這兩地所設的通道在兩界中往返。
    其實東邊這處，并非一開始就被眾仙眾神所知曉，直到五千年前天帝剛剛即位，才有人發現并猜測。
    只可惜那是一處未知虛空，里面根本不知兇險，故少有人敢下去看。
    這位氣盛的天帝怎么能懼一個小小的虛空。
    所以這不，他親自來看，親自來設通道了。
    頭上是翻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烏云，大地一片蒼茫。
    釋修嘖嘖稱道：“這荒蕪的樣貌，定是和魔界有的一拼。”
    沈回不可聞地輕哼一句。
    釋修撩這衣擺落地，一陣風吹過，吹動掛在腰間的玉佩。也不知怎的，繩一松，掉在了地上。
    因地質堅硬，清脆一聲過后，嘩啦就碎了。
    釋修垂眸看著地上的碎玉許久，這才沖它抬手，玉佩又飛了起來，自動復原如初，回到他腰間好好掛著。
    他道：“真不是個好兆頭。”
    說完，看身后一干人，像是征求意見。
    身后跟著的人抹了把汗。
    天帝陛下都說不是好兆頭了，這還有什么好兆頭會出現？
    果然，心里念頭剛閃過，不知何處起吹來的風，呼嘯著，還卷來了一大片烏云，遮在他們頭頂。
    下一秒，大地搖晃起來，就如地震一般劇烈抖動，上面散落的石頭一上一下地跳起來。
    有人在風中喊道：“聽聞這里曾經出現過魔物，陛下不可不防。”
    釋修毫不在意地擺手：“魔物？我看只是幻境吧。”
    他說罷，抬起一只手，手心下翻，金光乍起，以他腳下為中心，像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隨著金光散去，大地又是劇烈一抖。
    只不過這一抖之后，再也沒了動靜。同時，頭頂濃得要滴墨的烏云也忽然散去。
    幻境外的四人絲毫沒有受到干擾，他們身體依舊是半透明的，繞著星光，像是一縷神識。
    釋修也沒來得及想哪里來的幻境，就聽見了一聲小小的嗚咽聲。
    像是某只剛出生的小獸，被嚇得低低抽泣。
    他略帶好奇地環視周圍，順著聲源處而去。
    終于，在一個小坑中發現一只同體赤紅毛發的……麒麟？
    它很小，蜷縮著四條腿窩在坑里，發著抖。
    釋修一向喜歡小型靈獸，所以根本見不得小靈獸哭，當下就把它抱了起來，絲毫沒顧及自己天帝面子：“倒是個稀有物種。”
    他給縮成一團的它順毛，還跟它聊起天來：“喂，你從哪里跑來的，怎么會在這里？”
    “難不成你和你娘親走丟了？”
    “那她也真是的，把你丟在這種地方，不負責任！”
    “是嗎，你也這樣認為？”
    “哎，那跟朕回天界吧，朕養你。”
    “好，不說話朕就當你同意了。”
    群官：“……”
    陛下擱那叨叨啥呢？
    天帝陛下釋月一轉身，面色如春風花開，讓群臣都看呆了。只見他抱著小小麒麟，從他們身邊瀟灑擦過，撂下一句話：“通道修筑工程就交給各位了，朕先行一步了。”
    他這音一落，人就在眾人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眾仙臣：陛下這又要去炫耀自己新得的靈獸了？？？
    沈回抱手道：“想不到先天帝這么看上去這么年輕，還這么……任性？”
    白澤點頭附和：“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仙官們也唉聲嘆氣……
    眼前畫面，再次如云霧散去，場景轉換。
    幾人凝神看了許久，才發覺這個地方是仙宮宮殿群內。
    代表性的琉璃飛瓦，飛檐之下掛著琉璃宮燈，散著光。轉眼看，朱漆長柱之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蟠龍。
    這里應該是處花園，鵝卵石鋪路的路極其規整，從長廊一路延展到中央處，四面而來，形成一個十字。
    而這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樹，枝葉伸展，樹冠處還有一片圓形的屏障，籠罩著樹底下壇內種著的那些絕美的仙花仙草。
    無一不精致，也無一不新奇。
    鶴召感嘆道：“五千年前的宮殿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美。”
    走廊傳來腳步聲，輕輕淺淺。
    “阿修，阿修。”
    是天帝釋修的聲音，絲毫沒有威嚴可說，反而溫柔如水，只不過帶著無奈。
    他踏步而來，出聲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