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玨看著他，忽然，彎了彎唇角，扯出了一抹笑：“多謝?！?br/>     許是太少見水神笑，白澤先是呆了下，然后沒再說什么，而是回笑。
    宋玨交代了幾件事，便推門離開了。
    房內重歸安靜，白澤又無聊了。他漫不經心地撫上窗欞推開木窗，立馬有陣陣清風灌入，撩動他的發絲飛揚。
    外頭的陽光將空氣烘得很暖，一眼眺望過去，還能看到那棵幾人高的古樹。
    枝葉茂密，粗壯的樹干之上也曾坐著一個孤寂的人影。
    他靜靜地回頭，陽光在他身后鋪成一層金紗，應是絢麗，卻透凄清。
    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啟唇，嗓音輕輕的。
    他說，他要死了。
    白澤從來不敢提及堇月的傷心事，他從不了解他的過去。即使他曾經因在虛空混沌的幻境之中見聞，也猜過許多。
    他曾經天真地想，總有一天，堇月會放下過往，不再一念成執，而是真正做到云淡風輕，講著他自己的過往，他自己的曾經。
    但，堇月死了。
    死在他愛的、恨的人眼前。
    白澤依稀記得他在彌留之際臉上的笑容：明媚，張狂，得逞，帶著報復的快感，卻又在最后變得無比安詳。
    最后的長容怎么了？白澤不知道，他只曾在歸途中隱隱約約聽到只言片語，若拼湊出來的話，便是一句完整的、短短的幾個字：太子殿下瘋了。
    他很想問一問宋玨，卻又怕這是真的。
    他依稀記得第一次登上天宮的望月臺。月如白玉，月色皎潔之時，一襲紅衣如火，銀發如雪，面容俊朗卻又偏生表情冰冷，面容出塵的人兒，踏著滿地碎月而來。
    他是掌管著凡人萬千姻緣的姻緣神，離去的背影卻那般蕭索孤寂。
    白澤看著看著，便出了神，等到回神時，發現眼前竟有些朦朧，心里也似是堵了一口氣，久久未能舒散開來。
    情愛二字啊，阿修和釋修，堇月和長容……
    遙遙看著玉昆山外連綿風景，感受微風拂面，終是嘆了口氣，將所有的思緒一點一點收攏回來。
    思索了一會兒后，他從發間拔下了那支鶴召送他的那根簪子。
    簪子的白玉色澤依舊溫潤，還隱隱透著一縷淡淡好看的翡青，雖有點不起眼，卻是白澤全身上下最喜歡的東西了。
    其實，它陪了他……也近一百多年了吧。
    每每想到“百年”這一個詞，白澤都會忍不住回憶起從前的那些記憶，或是美好，或是孤寂，但怎么也脫離不了“鶴召”二字。
    心里莫名生了股悸動，緊接著是一如既往的結果——心在這一刻，亂了、糊了、麻了，最后迷茫了。每每到這里，為了不讓自己往深處想，并且一直持續這般的情緒，他都會逼迫自己打住。
    百折千回。
    指尖摩挲簪子，最后沉吟片刻，終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簪子又重新別入發間，最后抬眼看了看窗外景色，轉身，順著水神剛離去的路線，抬步跟上去。
    墨發在他身后柔柔地垂至腰間，俊美白皙的面容在陽光的籠罩之下，融成了一色，也正因如此，將他襯得愈發出塵。
    一路上，他顯得格外安靜，白色衣袂翩然間，依舊溫和。
    這里的建筑很精巧，也很大，似宮殿，卻不如那里奢華。
    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被陽光照射得粼粼，路邊被九轉一手植下許多的花草，花瓣花蕊泛著靈氣，十分嬌嫩好看。但白澤都不認得。
    走過幾處景色與建筑，一眼就瞧見了兩個在亭子之內的身影。
    “你都知道了？”
    是宋玨的聲音，雖依舊不帶感情，但聲線總歸柔和了些。
    “知道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本呸D頓了下，然后才說道：“話說，白澤他自己知道嗎？”
    聽提到了自己，白澤先是怔了下，但并無多少表示。
    “所以，你什么都沒告訴他？”九轉的語調有些上揚：“你這是……”
    這句話還沒說完，白澤已經走到了他們距離他們不超過一尺之地。
    白衣立定，他眸子依舊干凈，倒映著二人的身影。
    一時間，九轉和宋玨都沉默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望著白澤，誰都沒率先開口說話。
    這模樣，又像是在靜靜地等著什么。
    不消片刻，白澤便動了動唇，嗓音溫和且真誠，語速慢慢的，卻是破天荒地開口說了句：“宋玨，你能帶我去一趟凰天嗎？”
    又是一片默。
    白澤瞧著，有些像泄了氣，小聲道：“不可以嗎？”
    宋玨看了他許久，才略微僵硬地緩緩點頭，吐出二字：“可以?！?br/>     九轉什么都沒說，只是直直地看著他。
    “那明日可以嗎？”白澤又有些期許地問。
    宋玨看著他要閃星星的眼睛，微微點頭。
    得到應允，白澤整個眉梢都染上笑意：“好，就這么說定了?！?br/>     說完，他便腳步輕盈地走了，仿佛方才他什么也沒有聽到。就算是聽到了，也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九轉目送白澤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忽然對著宋玨嘆了一口氣，語氣莫名地道：“白澤他……是一心不疑，還是鐵了心要幫你？”
    宋玨亦是收回落在白澤身上的目光，卻道：“都不是?！?br/>     九轉疑惑。
    “他是為了，他所謂報恩罷了。”宋玨在說后頭這句話時，嗓音竟沉了幾分。
    九轉歪歪嘴角，算是他對宋玨這話的嘲笑了：“報恩？哪門子恩？”
    “救命之恩?！彼潍k道。
    “救命之恩？”九轉忽地笑了下，“救命之恩，不當以身相許嗎？況且，我不覺得這么巧，這么剛巧地，救了一只……蛟？”
    宋玨沒說話。
    九轉轉而望向遙遙朦朧的青山，背著手。風過衣動，一襲紫衣的他生出幾分悲憫。
    “你水族一族自絕跡以來，人人都因他們消失匿跡而揣測早已覆滅，知曉當年內情的，又不止東陵上神、司九，還有我呢。”九轉慢慢說道。
    水族一族是控水系的仙族，雖不及神族血脈高貴，但地位也僅次于貴族——不因有它，只因水族之人于水獨具天賦，凡間的靈脈靈川走向，都由水族一族所掌管調配。
    直到五百年前，突生事故，在宋玨飛升那年，水族一夕之間遭了災。
    那年當真是亂了套。靈脈無人掌管，在凡間各地四處縱流。
    也正因如此，凡間的靈澤之氣極其充溢，滋生了不少精怪。不止如此，還惹來了不少鬼怪，且大多數都是從魔界虛空那邊跑出來的。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脫離不了那個最終禍由
    ——魔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護法，無訣。
    無訣此人在天界與魔界是出了名的乖張跋扈，每次挑起戰爭，領頭的都是他。尤其是魔界魔神大傷閉關。
    每想起他騎著白虎，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站在黑壓壓的魔軍前，搖頭晃腦，表情輕佻，模樣看著就很讓人欠揍。
    “無訣不惜一切代價，聚齊了整整一萬生靈魂魄為引，制造血咒之陣，將你的族人盡數封印在南面極地，三千冰仞之下。”
    九轉看著他，語調放緩了些：“雖提起了你的傷心事，但這么多年過去了，以你的性情，也不算是傷心事了吧？畢竟……幾百年的愿，也馬上要成了?！?br/>     他手心一抬，手中便出現了個法器。
    是柄短匕首，唯一不同的是以玉為鞘，尖端微微上揚。其光澤亮人，剔透的白玉間隱隱有靈氣涌動。恰太陽偏移，陽光投射過來，映在鞘上，熠熠生輝，璀璨堪珠。
    “若他能飛升成功，你便挑個時機動手，不過，我建議你迅速一點，否則等得太久了，他只會更痛苦；若他不能飛升成功，便在第七道天雷落下后，在他原身出現時，割下他的角。我會盡力讓他挺到第七道天雷的。還有，你的溯月，不要亂用。除非，他對你很重要?！?br/>     九轉說完后，許是良心過不去，仰頭深深嘆了口氣，無奈笑道：“沒想到有一日，我也會說出這般殘忍的話。但不可否認，犧牲那小蛟一人救千萬人，是當下最好的辦法，也是你用了幾百年換來的唯一一次機會，亦是你不容遲疑的使命……或許這一切的冥冥中，也可能是那小蛟的使命?！?br/>     宋玨沒說話，只是沉默了良久，九轉當他默認了。
    將手中的匕首放在他的手里后，九轉恢復往常表情，一切如常。
    他理了理袖子，拍了拍衣裳，最后看了眼宋玨，笑著將手搭在他肩上，不知是替他喜，還是悲。
    終歸是嘆口氣，隨后飄然離去。
    陽光白茫茫的，變得有些刺目。
    只剩下了宋玨一人。當然，還有他手心之中微涼的利刃。
    路上散著好聞的花香，淡淡的，縈繞在白澤的鼻尖。他目光有些失神，待猛吸了一口氣，才讓自己從混沌中清醒幾分。將手搭在欄桿邊，緩緩坐下。
    過了許久之后，白澤才舒了口氣，沒抬頭，卻是輕聲問道：
    “上神這是什么意思？”
    音落在長廊，帶著點點回響，襯得四周越發安靜。
    白澤等待了大莫半盞茶，才聽到身后有細碎的窸窣聲，然后，一抹紫衣落入眼簾。
    原來是剛離宋玨而去的九轉。他施施然出現在白澤身后，沒說什么，只是擺擺袖子，挨著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