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搖扇子的時候,頗有幾分鶴召的風韻。在他們旁邊大搖大擺地落座后,伸手替自己倒茶水。
白澤也拿了杯,低頭小啜。
鶴召道:“這里應該是另一處空間,只是不知是哪里,就好像跟外界徹底隔絕了一樣,渾身法術被壓制,使不出來。”
白澤道:“很有可能是一處幻境,掉下來的時候聽宋玨跟我說的。”
沈回在旁邊吞端上來的點心,一言不發聽他二人交談,也不作發表。
不消片刻。
“出事了——!”
外頭突然響起一道喊聲。
“死人了——!”
一聲比一聲尖銳刺耳,得好似要把耳朵震出血。
這不男不女的一聲讓正在吞點心的沈回打了個哆嗦,雞皮疙瘩起一身的同時,那可憐點心還沒來得及吞咽下去,這一抖直接卡在了喉嚨里。
他瞪起了眼,拍著桌子死命地捶胸膛,想把它咽下去。
白澤忙給他倒水順氣。
鶴召淡淡瞥了眼沈回,仿佛在說:你能再沒用點嗎?
“出什么事了?”
客棧里的好漢人士一聽,紛紛拍桌而起,拿起防身武器直接奪門而去。
外頭動靜不小,那個聲音起源地已經圍了一圈的人,白澤好奇,起身湊上前去。
原是街上不知從何處跑來了一個男子,衣服臟兮兮的,臉上也是臟兮兮的。此時神情惶恐,許是跑得太急了,正大口大口喘氣,斷斷續續地說著。還怕說不清,手腳并用比劃。
可大伙認真聽著也依舊沒聽懂一句話,目光靜靜地凝到他身上。直到他終于順氣,才聽他完整地大喊出來:“東山那邊的妖怪……出來了!”
這一言吐出,所有人的臉色在剎那間驀然地變了,如萬里晴空轉眼烏云密布。
或是陰沉,或是慌張,或是害怕。
有人仿佛晴天霹靂:“真的?”
那男子面露悲戚:“怎會有假!我那鄰家的大哥上山打柴整整三日遲遲未歸,大嫂猜測他是出了什么事,便叫我上山去看看,我便沿路一寸一寸地尋,結果……結果只找到了他的尸體!渾身冒著黑氣,我不敢靠近……”
那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打了個寒噤:“這么邪乎的死法,這不是那妖怪干的還是誰干的!”
白澤唏噓,湊過去問一旁的人,打聽問道:“東山的大妖怪?”
所有人都轉過來看了他一眼,眼神間盡帶著打量:“小公子是剛來這里的吧?”
白澤“嗯”了一聲。
其中一個挎著菜籃的大嬸立馬道:“聽說這妖怪幾百年前就在了,自打到了我們城內,就沒讓人過過一天安穩日子。祖輩也是無能為力。直到后來天上突然來了個大仙……”
說到這里,那大嬸就激動了,仿佛親眼所見過的一般:“那大仙腳踩祥云,威風凜凜,只動了一根手指頭,就把那妖怪封進了東山。”
有人補充:“接著又是平靜了一百年,平靜到妖怪的事就成了可有可無的傳說,東山也一向平靜,并無怪異之處,大伙都認為妖怪已經伏誅。”
那一路從山上跑來的人慌亂叫道:“可是到了今日,那妖怪又出來了!”
雖一開始被他這么嚇著臉色一變的很多,但也有人不大相信:“都說是神仙親自下的封印,難不成神仙還制不住一個小小的妖怪?”
“你帶我們大伙兒去看看,眼見為實!”
一聲出,所有人都附和起來:“對啊,就是!”
“要不去叫下衙門的人?派點人手去總算安全些。”
“好主意,去請吧。”
…
白澤回頭看向鶴召,只見他不急不忙地喝口茶,這才起身踱步過來。
鶴召看了眼遠去的人群,又看白澤,直接道出他的心思:“你想去看看?”
白澤誠實點頭:“湊個熱鬧。”
鶴召無奈輕笑:“你啊,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雖這么說,卻還是進了門把滿臉不情愿的沈回揪出來,跟上了那群人的步伐。
一路上,被強硬抓來的沈回開始不滿地嘰嘰喳喳起來:
“你們怎么就這么喜歡湊熱鬧?人家死了人又跟咱沒關系。昨個兒替你辦事,覺都沒睡好……”
為了證明可信度,沈回伸腰打了個哈欠,眼眸惺忪,繼續嘰里咕嚕:
“要不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我還想睡個回籠覺的來著。何況這妖怪殺人我又管不著,而且我們為什么要管,難不成還要我們去替民除害?”
“可是我們又使不出法術,要是妖怪出來了,打不過怎么辦……算了,我還是回去吧……”
沈回才轉個身,就被鶴召拎住了衣領。
順帶接收到了一個警告的眼刀。
沈回立馬老實站好。
白澤看他,有點好笑地歪頭攤手:“你好歹也是個神仙。”
言下之意:你不是應該多關心關心蒼生嗎。
沈回陰陽怪氣地沖著鶴召呵呵笑:“開個玩笑,別當真,死了人是吧,本仙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斬妖除魔,匡扶正義,捍衛……”
鶴召又冷颼颼地瞥他一眼。
沈回一肚子的話又立馬咽進肚子里,在一邊裝起啞巴。
白澤幫鶴召解釋道:“你小聲點,被有心之人聽去多不好。”
沈回抱手狠狠哼了一聲,一掄腳,在鶴召看不見的角度張牙舞爪,后白眼一翻:切,成天就只知道對我喊打喊殺!
呵呵,當然現在好了,白澤在了,連喊都不用喊,一個眼神解決。
“讓讓!金家大公子到了!”
隨著人聲一嗓門,一排整齊的帶刀侍衛騰空出現。其中做侍衛領頭打扮的人一邊護著自家公子,一邊粗魯地疏通道路。
白澤措不及防被推了一把,不知不覺,跟著人群流動。
待反應過來,和鶴召已經隔了許遠。
“鶴召!”
他呼喚的聲音被人聲埋沒。
原來,大半個城里的人幾乎全來了!
山路本就不寬,邊上又全是亂石灌木,而那金家公子帶著這么一大批人隨從橫沖直撞,不少人被推倒在路邊。
人人面上皆是抱怨之色,雖低聲咒罵,卻到底不敢出大聲。
鶴召皺眉看著白澤被迫與他們分開,抬步想追上前去,卻奈何不了這些無序擁擠的人。
推推搡搡之間,白澤被人抓住了手腕,一路拉著,才被拉到稍稍開闊之地。
“宋玨?”
白澤驚訝喚了聲,宋玨也就放開了他的手。
鶴召遠遠見白澤無事,也是松了口氣,只是對于出現的水神,并沒有什么好臉色。
沈回在旁邊看著人群嘖嘖嘴,挽袖道:“這金家才損了個二公子,大公子又來為禍了,看來是非逼我‘懲強除惡’了。”
鶴召沉聲:“別胡鬧。”
沈回:“……”
好家伙,他不過是嘴頭說說,行都沒行動呢。
反倒是昨天干了那么多大事,怎么不說他胡鬧了?
這會兒來說他胡鬧?
沈回表示,他很生氣:那以后別找我了。
鶴召不愿理會心里戲多的沈回,只提點道:“你仔細看他們大公子。”
沈回疑惑看去。
那大公子穿了一身暗色的衣裳,不高也不瘦,抬著下巴趾高氣昂,身邊浩浩蕩蕩跟著一群人,盡顯威風。
沈回:“除了長得囂張了點,還有什么好看的?長得都沒我一半好……”
來自鶴召的死亡凝視。
“哦,我知道了!”沈回恍然大悟:“你看不慣他是吧,好巧,我也看不慣,哪有人能爬你頭上!你等著,今天晚上我就動手,我肯定讓他……嘶……疼疼疼!”
手臂突然被狠狠擰了一把,沈回倒抽口涼氣。
直到鶴召放開,才替自己揉痛處緩解疼痛,好不可憐地開口:”怎么了,難道你不是這個意思?”
“我讓你仔細看他。”
鶴召咬重“仔細”。
沈回迷惑再此凝神,瞇著眼,總算是發現了異常:那金家大公子的身上,好像在冒著淡淡的黑氣,仔細一看,卻是從衣裳中滲出來的。只不過衣袍色沉,很難發現。
“這……”沈回詫異。
鶴召只是抬手攔住他,示意他不要妄動。
宋玨亦是察覺到了他們所察覺的,目光落在從面前走過的一行人,蹙著眉。
白澤摸著下巴,也是發現了那怪異之處。
金家大公子鼻孔朝天,對著這些民眾道:“該做什么做什么去,這里自有本公子,少在這里礙眼。”
“你!”
群眾憤然,那整齊的侍衛隨從紛紛拔刀,好似要是誰不答應,下一秒就削了他的腦袋。
這下,還有誰敢說話。
縱使心底有氣,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金家在城內一家獨大,勢力也是不可小覷,向來蠻橫慣了,也沒有人敢忤逆,否則直接掉腦袋。衙門又是金家的人,不分青紅皂白斷案的事多了去了,又怎么會在意這個被金家人砍了腦袋的人。
他這么一說,許多準備上山的人都紛紛下山,面上怨色深重。
幾人也迫不得已,只能停住步子,跟著那股人流下山。
總算再度聚集到一起。
白澤邊走邊道:“這金家的人果真沒一個好人……我覺得這事肯定不簡單,準沒好事發生。”
鶴召看了眼白澤身旁的人,道:“上神有何見解?”
忽然被人喚到的宋玨頓了下,才答:“我上山探查過那具尸體,不似是因尋常妖物而死,反倒像是某種禁咒。總之,不是這山間妖物所為。”
白澤:“禁咒?”
“一般指那些不正當的法咒,雖對己有利,但到底違背天地道義,傷人又傷己。曾不少人為了私欲而修行,無一避免地終將遭到慘痛代價。此種法咒故被列為禁咒。”鶴召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