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拽住了他的袖子,拉了拉,沖他眨了下眼:“就看一眼,別那么小氣。”
鶴召咳了一聲,對他搖頭,故作正經道:“鳳凰的真身只能給心愛的人看。”
“那你有心愛之人嗎?”白澤問。
他目光灼灼,鶴召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這真是……
“……有。”
白澤一聽,好奇心立馬上來了,忙接著問:“那她在哪里?”
他只是單純地想:或許找到她,就可以看鳳凰了。
鶴召此刻又不說話了,只是默默地領著他走進自己的仙府,進了那一方藥房。
看鶴召東找西找,拿著一系列的療傷工具出來后,白澤撐著腦袋將臉湊過去,絲毫未察覺他的不對,眉眼彎彎,笑問:“她在哪里?”
鶴召垂眸,半晌:
“我把他弄丟了。”
鶴召聲音輕輕的,也很平靜,可白澤好似能聽見其中的顫抖,腦海閃過什么,先是怔愣一會兒,而后瞬間明白,立馬閉嘴。
只不過……怕是再也沒機會見著他的真身了。
鶴召手間的動作極其輕柔,低頭看他,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
眉一挑,桃花眼一笑,又是瀟灑出聲:“當然,如果你實在想看,本太子絲毫不介意給你瞧上一眼。”
“別了,我不看了。”白澤連連擺手加搖搖頭:真身這種東西,既然只能給心愛之人看,又何必勉強他人。
鶴召只是笑,指尖挑起膏藥,在他傷口邊緣小心翼翼地抹勻。
起初藥物接觸傷口時,帶著一股火辣辣的痛感,讓白澤直喊疼,后來卻化作了絲絲清涼的感覺,這才好受了些。
“會不會留疤?”白澤捧著臉,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我家小澤兒總算是舍得在意在意自己的容貌了,不錯不錯。”鶴召哈哈笑著。
白澤沒好氣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哼道:“畢竟我這傷是因你而起,若是好不了,我肯定要好好訛你一番。”
鶴召眨眨眼,做足了十分的無辜模樣道。
“好好好,訛我訛我,小澤兒也學壞了。”
——
白澤很是安心地在這府邸住了下來。
仙人們的府邸與凡間相同又與凡間不同,因為里頭的陳設與建筑同凡間差不多,但地方卻比凡間大的多,要什么有什么。不過大多數(shù)都是幻境,以虛幻實罷了。
白澤的院落在府內偏南的地方,院內有棵巨大的榕樹,遮住一片藍天。
看上去應是有幾百歲的高齡了,也頗有幾分澤川邊那棵大桃樹的風范。
再者都是院內那些花呀草呀,總之,白澤很是喜歡。
臉上的傷不過一日便好的差不多了,肌膚如新,不留一絲疤痕,亦看不出半分曾經傷過得痕跡。
這日,鶴召坐在院內的那棵樹下陪他喝茶,時光悠閑中,白澤腦子里想起了纖纖當時的那句。
心里到底是有些憂慮,開口問鶴召:“你真的不怕纖纖告狀嗎?”
“她若是喜歡告便告,我有何好怕的。”
他云淡風輕的樣子更讓白澤擔心,卻也只能獨自擔心。嘆了口氣,只好轉移話題,問出了先前并未得到回答就被他拋下的問題:
“那你同我說說,你既然是太子,為何會在凡間?還有,我明明看到你是只鶴,怎么就一朝飛上枝頭成鳳凰了……”
鶴召聽罷,放下茶杯,哈哈笑了起來。
一是笑白澤語氣里摻著的羨慕,二是笑自己從前干的那樁子破事。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曾經調戲過天妃。”
鶴召瞬間認真,臉色變化中,一下就把白澤唬住了,微微張嘴驚訝的模樣又惹得鶴召哈哈大笑。
再次收下白澤惡狠狠瞪來的目光,他才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沿著杯口吹了吹,繼續(xù)說道:“兩百年前,天帝設宴,我作為羽族太子,跟隨父王出席……”
“那時性子不太靜,又是第一次上仙宮宮殿,喝了點酒就想著往外溜,去瞧瞧這金碧輝煌的宮殿。”
“我抱著壇酒趁宴會上人多偷偷溜了出來,走著走著,卻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我猜可能是酒喝的太多,便找了個地方歇歇腳,緩一緩。”
鶴召抿了口茶,眸底的色澤黯淡了幾分:“正當我迷迷糊糊時,有一個女子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一身青衣,瞧著面貌不過二十,我從衣飾上辨不出她的身份,更別提將她跟那老得一大把胡子花白的天帝聯(lián)想到一起。”
“可能是關心我,過來查看我的情況,我連連擺手說不必,起身欲離開時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還好她將我扶住,我卻一個重心不穩(wěn),往她身上栽去……”
鶴召語氣頓了頓,似是陷入了回憶,一偏頭瞧見因聽得認真而微微皺起眉的白澤,看他清澈眸中流露出點點的感同身受,噗嗤笑了:
“后來啊,好巧不巧,被一個過路的仙娥瞧見了,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扯著嗓子喊,說我非禮天妃,后來傳著傳著,到了天帝口中,就成了我與她私會。”
“最后,她不被追究,而我則被發(fā)配到澤川一帶,與你歷經百年時光,才得以重回到天界。”
“那你解釋了嗎?還是說你父王和天帝他們不信你?”
白澤皺著眉,是為他感到不滿。
鶴召持扇拍了拍他腦袋,道:“若是真信了我,我又豈會在澤川見到你。”
“可是……”白澤一副替他悲哀的模樣,又惹得鶴召發(fā)笑:“好了好了,我都不傷心,你給我傷心個什么勁兒,都過去了,我都快忘記了。”
白澤支著下顎,輕聲道:“很難受吧。”
鶴召一聽,愣了下,又聽白澤同情道:“他們都不信你,連你父王都不信你,怎么會不難受……”
白澤目光微動,酸楚道:“我第一次入人間的時候,也被人誤會成小偷,怎么解釋他們都不信我,指著我罵,還將我送去了附近的官府。”
“我一邊忍受著反噬,一邊等著,直到真正的賊被抓住,才還我清白將我從牢中放出來。回到澤川后有氣進沒氣出,全靠小精怪們照顧。就算最后洗刷冤屈,我一個人還是難過了好久……”
鶴召聽罷,想摸他腦袋安慰,白澤偏生不讓。
他心下一動,只好做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哭喪模樣湊近了白澤,向他求安慰求抱抱:“小澤兒,我難受,我難受極了……陪我喝酒吧……”
白澤因被自己的回憶而勾起的淚水,在他這話鋒一轉的后半句話弄得生生止住,只在眼眶打轉。
他果斷拒絕,連帶搖頭:“我不要……”
“小澤兒,所謂借酒消苦,便陪我喝一杯吧……我這委屈,以后提起來,哪里還會有人愿意陪我訴。”鶴召繼續(xù)用著百般難過的目光看他,好不可憐又好不熱切。
白澤心下發(fā)顫,左右拒絕不得,終是答應:“好……”
征得同意,鶴召立馬展顏,捏訣從袖中拿出幾壇月露,又幻出了一套酒具。
抬手樂呵呵地為杯中添了酒,又笑吟吟地推到白澤面前。
這副模樣,哪里是興起來談,明明像是蓄謀已久……
白澤看著他:“明明你喝不醉,偏要與我喝,又偏偏最后醉的是我,明顯我討不到半點好處……”
嘴上雖這樣埋怨,他還是伸手拿過酒杯,認命般仰頭一飲而盡。
鶴召眉眼眉梢全是笑意,只不過這份笑意中,摻雜了太多太多。
看著白澤因烈酒下肚眼眸浮現(xiàn)出的迷離之意,一時竟失了神……
“鶴召……這個酒跟平常喝的不太一樣啊……”白澤才喝了一杯下肚,胃里就火辣辣地燃了起來,連腦袋都有些昏昏沉沉,臉也在發(fā)燙。
他甩甩頭,都看到了幾個鶴召在眼前晃。
“月露,雖為仙酒,但并無不同,只不過下肚后酒效發(fā)作得快罷了。”
鶴召看他迷迷糊糊趴在桌上應一聲“哦”,嘆了口氣:“小澤兒,你這酒量,還是得多練練的好,怎么總是一杯倒。”
邊說著,邊給自己倒酒,又執(zhí)起杯來仰頭一飲而盡。
杯杯烈酒下肚,卻在他口中嘗起來索然無味。
他看著頭頂?shù)闹ρ荆搓柟馔高^枝葉縫隙灑過來,臉上笑容慢慢變淡,面色慢慢變涼。
“若我能像你這般容易醉,定是此生幸事……”
“小澤兒……”
…
白澤在迷糊間,做了個夢,夢見了百多年前初見鶴召。
那時的月色很涼很涼,澤川的水沒有枯竭,依舊如大海般廣闊。水面因陣陣夜風泛起點點漣漪波濤,稀碎的月光亮如銀色鱗片,跳躍著,閃爍著。
月亮倒映在水中,襯著漫天星子,勾走了白澤所有的心緒。
他就那么坐在巨大的山石之上,吹著風,賞著月,纖瘦的背影生出幾分凄涼之感。
“誰家的小孩不回家?”
身后冷不丁響起一道人聲,帶著無盡的戲謔與調笑。
“我沒有家……”白澤撐著腦袋自言自語般回答,卻又立馬從地上跳了起來:“說誰小孩呢!”
話音沒落,他呆住了。
來人一身素白色的廣袖長袍,夜風吹起他如瀑的墨發(fā)微微擺動,一雙桃花眼多情地笑著,宛若畫中走出來的清塵模樣,很美,也很柔和。
即是如此,依舊讓白澤生出幾分生意與恐懼。
說到底,這澤川,確實鮮少有人來。
“誰應了誰就是嘍。”來人雖眉眼如畫,一開口嘴卻極欠。
“你是誰?”
見那人搖著自己的小金扇抬步朝他走來,白澤警惕地問,身后及腳下是浩浩澤川。
他微微一笑,如三月桃花,聲音溫和入耳:“我叫鶴召,從天上來的仙鶴,犯了點錯被貶于此地,唯有重修仙道,方可再次列仙班。”
“咱們以后做個伴,如何?
白澤聽罷,心間一顫,連心跳都加快了。
他生于澤川,長于澤川,兩百年來從沒有一個知心朋友,能說話的也只有那些未曾人形的精怪。
有朋友有知音的感覺,到底是怎樣的……
“好啊,我叫白澤,白天的白,澤川的澤。”
沒有過多的思索,沒有過多的猶豫。他的眸子燦若星辰,笑容明媚如陽,看得鶴召許久才回過神來,緩緩一笑:
“好,小澤兒……”
“……”
白澤扶著隱隱發(fā)昏的腦袋從床上坐起,張望四周,才發(fā)覺早已回到自己的房內。
而此時的外面,已經是日落黃昏,霞光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