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懷可沒聽進他的話，張揚笑容，抱著白澤驀地從云上跳下。
    白澤被失重的巨大沖擊弄得呼吸一滯，墨發向上飛揚，衣裳也飄飄然地掀起隨風擺動，衣袂四處飛舞。
    眨眨眼間，堇懷已經在空中施展法術，不過一瞬間，便抱著白澤落了地。
    一系列動作弄得白澤驚魂未定，感到堇月的手還抱著他，連忙推了他一把，把他從身前推開。
    這個時候理應氣勢洶洶地狠狠罵他一頓，可到了白澤這里，卻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白澤很郁悶也很煩躁。
    所以，
    他決定不報恩了！
    看白澤一臉受氣樣，堇懷委屈：“我幫你你也要生氣，我不幫你你也要生氣，我到底還是幫了你，就別生氣了吧，啊？”
    他這后頭這句“啊”就跟小孩撒嬌一樣，聽得白澤渾身一震，不想搭理他。
    九誅臺是一座刑罰臺，專懲治罪神罪魔罪妖之人，負責行刑的是九誅仙君，也就是此時現在臺上的人。
    一手拂塵，面目俊朗。
    而他身后的巨大柱子下，跪著一個人。衣裳有凌亂，虛弱至極，頭狠狠地垂下，墨發也就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他脖子上扣著沉重的枷鎖，手腕也扣著，被迫吊起在空中。
    遠遠一眼，白澤便覺喉嚨忽然哽住了。
    那是堇月。
    誅九仙君一甩拂塵，不帶感情的聲音灌著仙力回蕩開來：
    “受陛下之令：西海大公子堇月與魔界勾結，闖我西荒神壇，阻我靈脈，而被一經抓獲，親口供詞，今日誅刑，以儆效尤。”
    “好啊！”
    人群沸騰：“這種勾結魔族，背叛天界的惡劣之徒，誅，該誅！灰飛煙滅！”
    白澤聽后驚訝，卻也在須臾間恢復平靜。他望著堇月，張張嘴：“他果真是傻，怎就親口供詞了。”
    堇懷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你父皇叫你過來……”白澤扭頭看他，聲音之中隱隱有一點點的期望。
    “別想了，我來收尸的。”堇懷果斷打斷他。
    光亮在白澤眸子里暗淡下去，他沉默了好一會，才側頭小聲囁嚅：“他是你哥哥。”
    “都說了，不是親生的。”堇懷自是聽到了，抱手盯著九誅臺，對白澤解釋的語氣頗為涼薄：“我母親心善，才把他撿回來當自己兒子養，因多年沒有子嗣，就給他一個西海大公子的身份。只可惜，他是妖終究是妖，因為怕暴露身份，傳出去有辱我西海名聲，父君便以歷練的名義讓他下凡。那時我母親隕落，他無枝可依，所以這一去再之后，就是真的失蹤了幾百年。”
    “他一百歲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呢。”堇懷嘲諷一笑，“不過他也真是沒用，這七八百多年下來了，也沒見他修行得當飛升。”
    白澤顯然被他的這一番話震驚到了，怔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半晌。
    “那他，是多久被你們……遣下凡的？”
    堇懷：“大概四百多年前吧，他四百多歲的時候。”
    白澤想：所以原來堇月，大了他整整四百歲……
    人群之中的冰冷話語還在繼續：“真的是西海大公子啊，沒想到西海一帶的神族里竟還出這種叛徒！也難怪今日他西海未曾有人來，怕是羞的吧！”
    “處決吧！快些處決！”
    “真是礙眼！”
    白澤抬起頭，攥緊五指，從他們的身側擠過。
    堇懷這次竟沒有壞心眼地去拉他，站在后頭那么看著，看他自己一路越過眾人，擠到臺前的巨臺下去，臉上帶著幾分玩味兒的神色。
    也不知堇月他到底醒了沒有？
    若不是微微起伏聳動的肩膀，都可以以為他死了，而鎖鏈吊著的，早已是一具尸體。
    白澤望著，心里為他發顫。
    他真的好想喊他，喊他一句，讓他起來，快起來，別再給自己找罪名了！值得嗎？
    卻到底控制住自己。
    “咦……”
    周圍的人群忽然轟動，聲聲震驚與疑惑傳開，白澤也下意識地緩緩扭頭看去。
    朦朧的視線里，倒映出了一個人。
    一襲紅衣驚鴻，站在人群里，恍惚了視線。
    “殿……神君……”
    所有人馬上反應過來，紛紛低頭行禮，沒把“殿下”這個稱呼喊出來，但識趣兒的也沒敢把“姻緣神君”四個字喊出來，只簡略縮成“神君”，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道路，讓他走上前來。
    長容負手而行，銀色的長發襯得他氣質有幾分冰冷。況且他此刻神情很淡，眸底一片陰影，每人喊完了也不敢再做聲。
    頓時鴉雀無聲。
    白澤目視著他，一時失神，就被周圍的人擠得趔趄一下，還沒來得及立定，就又被人推了一把，推到了外頭去。
    待踉蹌著站穩后，一抬頭，忽然對上了長容看過來的目光。
    白澤愣住。
    他看到了他眸底一覽無余的戾氣，只不過，又散去了，散得極快。
    他只是瞥了自己一眼，負手繼續往高臺之上走去。
    白澤根本想都沒想，直接順著路，扒過人群追上前去。
    “哎哎哎，你這人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怎么來了？”
    “不知道啊！”
    等靜默氛圍散去，咬耳朵的有的悄悄說白澤，有的悄悄說長容，不過說長容的很快就把說白澤的聲音掩蓋了過去。
    誅九仙君站在臺下的一個平臺上，他絲毫沒料到太子殿下會來，更沒料到會有人趁機跑上來。也就是在他的一時揣測間，白澤已經跑到了堇月身旁。
    “大膽！”誅九仙君瞪著眼睛大喝一聲，也來不及對長容行禮了，忙出手去擒不速之客白澤。
    一記凌厲的法術從他袖中拍出。
    忽然，眼前一道青光掠過，與他的術法相撞，竟直直地在剎那間被打散，所有力度灰飛煙滅。
    他又狠狠睜大了眼睛，不敢思議地看向他下頭，此時此刻慢慢攏袖、收手的長容。
    群仙又變得一片寂靜，紛紛翹首注視。
    白澤摸了半天也對堇月身上的鎖鏈和仙術束手無策，只得去搖晃他的身體，急切喊：”堇月？堇月？你沒事吧？”
    誅九仙君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拂塵一甩大，竟是親自飛身而上，再次擒向白澤。
    “錚——”
    刀劍破空的聲音，青光乍現，一股威壓忽然以排山倒海之勢襲向他。
    紅衣飄然間，誅九驀然收住手，被逼得不得不后退幾步。
    但他很快就收好了訝然表情，拂塵挽在臂間，看向長容，終于收斂一切情緒，平靜開口：“太子殿下這是何意？”
    白澤沒有心思管二人，即使一開始他也為長容的舉動吃驚。
    堇月身體微微動了一下，接著，他睜開眼，捂住心口咳嗽了起來。
    “堇月，堇月！”白澤看到懷中人有了反應，心里歡喜。
    長容站在那里，握緊手中的劍，指骨泛白，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
    終是，手一揚。
    那劍光絲毫不偏地斬斷了束縛堇月的鎖鏈。
    鎖鏈化作粉塵，支撐堇月的力量也就隨之消散了。他身子無力，白澤便忙抱緊了他，讓他結實地倚在自己懷里。
    “你……堇月……你……”喜意還未上來，突然的驚恐讓白澤不知所措。
    ——他看著堇月的身體，在肉眼下，竟化作了星星點點的沙塵，從他指尖劃過。
    堇月臉色慘白，卻彎了彎唇，笑出了一個弧度，嘆息著笑：“哎呀呀，真撐不住，不過能撐到現在，我還真是個奇跡……”
    他嗓音低啞，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撐得住的，撐得住的。”白澤害怕，嗓音都染上了哭腔，竟伸起一只手，傻傻地去抓那些從他身上躥逃下來的星星。
    可是抓不住，抓不住，它們如沙塵一般從指縫中散落，消失得無影無蹤。
    “哐啷”
    劍身落地的聲音清脆又沉重，白澤能感覺到懷中的堇月身軀一頓，接著，狠狠抖了起來。
    原是他看到了不遠的長容，低聲悶悶笑了起來。
    又別過眼，看白澤，看著他繼續笑，笑得越來越開懷，笑得如花，笑得凄涼。
    “你看，你看……我賭贏了……”堇月咳嗽了起來，“我真的，賭贏了……”
    眼眶有如泉水的液體涌出來。只不過，堇月不想抬手去擦，也再沒有那份心力去擦。
    長容挺拔的身軀忽地搖晃了一下，他似是被人抽去了力氣，再也站不住了，無力地跪在了堇月身側。
    他看著堇月的身體化作愈來愈多的星塵，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涌上心頭。但他只能茫然地看著他，已越過幾百年時光的嗓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
    他伸手抓住了堇月冰涼的手。
    “救他，快救他！”
    “救他啊！”
    心底有一個聲音瘋狂咆哮。
    伸手結印，如海般的青光乍現，他的動作不僅慌張，甚至多了幾分瘋狂，神力的強光運轉在身側，將他們籠罩起來，絲絲縷縷，去凝堇月的魂魄。
    “為什么？”
    “為什么……”
    他的呼吸越發急促，一遍一遍地質問著堇月，也在質問自己。
    堇月偏頭看著他，竟是越發地無悲無喜，靜得如一汪死水……可空洞間卻又帶著打量，像是想從長容身上捕捉什么。
    不過片刻，他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忽然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法術卻在這一瞬間被打斷，原本被青光攏起來的魂魄，又在頃刻間消散了，無影無蹤。
    “堇月！你別犯傻了！別犯傻了！別犯傻好不好……”白澤抱著堇月，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出來。
    這是他的族人，他的朋友啊。
    他仿佛在一瞬間便知道了什么叫凡人的生離死別。他不知道要說什么，他只覺得很害怕，害怕堇月在下一刻會永遠離他而去，所以，他不斷的地輕聲說著：“我們……我們還可以去喝酒……我……我還可以帶你回澤川看看的，那里以前真的很美，很美的……”
    “我還沒報恩，你不許死……”
    最后顫抖地實在說不出話來了，白澤低低哽咽起來。他只覺得心里有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來。是難過，是悲涼，密匝匝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種感覺，好比與曾經鶴召走的時候。
    那時的他，以為自己窮其一生，都再也見不到他了……
    長容咬牙，重新抓住他的手，兩指捏訣，拼命地施法。
    可是無用，他的靈力注入在堇月身上，就如注入到了一個空洞之中，不斷流失。
    心頭很澀，很澀，澀得他忽然就流出了淚，一發不可收拾越來越多，打濕了他的臉頰，落在紅衣間。
    “別走，別走……”
    他終于崩潰地大哭出聲，手上，依舊在不住地施法，結印，施法，結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