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芝新招了兩個人,一個花工,專門跑單位的,不常在店里呆,另外又新添了個男孩子,會開車,可以代替自己去拉貨,閑時就在店里守著。有了足夠的人手,曼芝就把時間分成早晚兩班,她和李茜各帶一班,輪流著上,這樣就輕松了許多。</br>
這一陣,一直是曼芝和那個男孩當晚班。初冬的天,晚上黑得早,天一涼,出來閑逛的人就少了,曼芝把打烊的時間朝前提了提,做伙計的當然很高興,一聽結束了,立刻拔腿就溜,剩曼芝一個人在那里關燈,關門。</br>
心里是不太滿意的,跟李茜比,確實差著不止一個檔次,可是如今招人不容易,她橫挑豎揀才謀定的,只能靠自己慢慢*了。</br>
自從搶劫事件后,曼芝就拒絕把車停到地下車庫去,她跟物業交涉了好久,又花了些錢,才在小區里面的停車場找了個泊車的位置,路走得有點繞,但畢竟不用再那么膽戰心驚了。</br>
曼芝沒想到這么快又會遇見常少輝。他扒拉在一棵樹邊,半佝僂起身子,吐得翻江倒海,氣喘吁吁。曼芝在距他一米遠的地方停下來,見了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很是吃驚,幾乎以為認錯了人,于是在邊上謹慎的觀望。路燈離他們都有些遠,隱隱散射過來的幽幽的光線下,曼芝看清了一張慘白而僵硬的臉,確定是常少輝無疑,不覺驚異的喚他,“常先生。”</br>
常少輝此時已經吐得掏心掏肺,不剩什么了,腦子驀地清醒過來,聽見曼芝的聲音,愕然的回頭。</br>
曼芝走到近前,嗅到一股濃重的酒氣,臉上是關切的神色,“你喝酒了?”</br>
常少輝往后退了退,腳步并不穩,曼芝見狀,上前扶了他一把。</br>
常少輝這才笑著說:“剛完成了一個項目,老板搞慶功宴,結果喝多了點兒。”</br>
曼芝聽著他沙沙的嗓音,心里卻泛上來一個念頭,他的樣子不像是純粹喝多了,竟似有什么煩惱一樣,可她是不便問的,也就泛泛的勸道:“不會喝就少喝點。”</br>
她從包里掏出一包紙巾,遞上去。</br>
常少輝感激的接過,不辯駁,只是望著她笑,仿佛認同她的指責。</br>
曼芝感到一些薄薄的涼意,她見常少輝僅穿了一件棉質的T恤衫,外套還搭在手腕里,顯然是剛從的士上下來。</br>
“天涼,早點上樓吧。”曼芝囑咐著,抬腳要走,走了兩步,回過頭來,卻見常少輝還站在路邊,神情惘然的注視著她的背影,沒有挪步的意思。</br>
曼芝心里惻然,有些不忍把他就這么拋下,頓了一頓,竟又折步回來。</br>
“你這是怎么了?”她似顰似笑的問。</br>
常少輝見她居然返回,有點發怔,腦子里糊糊涂涂的,于是說:“好像不認得路了。”</br>
曼芝失笑,想一想,說:“我送你回去吧。”</br>
常少輝沒有推辭,只輕輕說了句,“麻煩你了。”</br>
曼芝笑道:“不用客氣,上回我有事,你不也幫我了?”</br>
常少輝咧了下嘴,“呵呵,有來有往呃。”</br>
兩個人一前一后的走,曼芝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常少輝很努力的保持著平衡,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她后面,偶爾踉蹌一下,也能不倒。</br>
到了門口,他禮貌的招呼,“進去坐坐吧。”</br>
曼芝忙道:“不用了,我也要趕緊回去了。”</br>
可是她才一轉身,就聽到一聲悶響,扭頭一看,常少輝竟跌坐在門邊,喝了酒的人原是不能用常理來說服的,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曼芝無法想象一貫風度翩翩,舉止雅致的常少輝也會有這般無賴的舉動。</br>
曼芝本來已經按了下去的電梯,門敞開著,她猶豫起來,遲遲的沒跨進去,很快電梯門又合上,橙色的數字逐個遞減,它悄無聲息的下去了。</br>
曼芝踱了回來,居高臨下的望著常少輝,此時,他已經閉了眼睛,神情疲憊,就那么靠著門,一動不動。</br>
曼芝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將常少輝拖進了門,扶他在沙發里躺下,他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一手搭在自己的額上,仿佛就此睡了過去。</br>
曼芝待要走,又有些不放心,常少輝的臉色著實難看。她到廚房找了一圈,想弄些材料做醒酒湯,可是什么也沒找到。只得將就泡了杯綠茶,端到沙發前的幾案上擱著。</br>
她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斷定他已經睡著了,于是輕舒了口氣,出神的望著壁燈下他俊朗的面容。</br>
曼芝還從來沒有這么仔細的研究過他,即使是睡著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也是淡然閑定的,嘴角的弧線微微上彎,讓整張臉都變得柔和起來。她記得媽媽在世的時候,曾經跟她們說過,一個人的真面目,在睡著以后會暴露出來,什么也藏不住。</br>
眼前的這張臉,鎮定而坦然,似乎沒有什么事情可以讓他煩惱。曼芝看著看著,心里只覺得說不出來的安心。鬼使神差一般,她的手竟然向他的臉上伸過去。</br>
即將觸到他的面頰時,她才驚覺起來,自己是怎么了,仿佛著了魔似的。</br>
可是那只手沒能及時收回來,卻被常少輝輕輕扣住了手腕。他緩緩的睜開眼睛,靜靜的望住她,眼里流過異常清澈的水,好像什么都瞞不過一樣。</br>
曼芝的心慌作一團,竟忘了指責他的假寐,強自鎮定下來,笑著問:“怎么了?”</br>
暗暗用勁,不動聲色的收回握在他掌中的手。</br>
常少輝這才開口,說的是不相干的事,讓曼芝松了口氣。</br>
“那天在我們公司,你為什么不跟我說?”他的語氣里并不含有責備。</br>
曼芝明白他說的哪回事,只得道:“不是什么大事,況且生意多一家少一家對我來說無所謂。”</br>
“那么,什么樣的事對你來說才算大事?”</br>
曼芝一怔,勉強笑道:“你這么一說,我還真覺得了,好像我的生活里,碰來碰去都是些瑣碎的小事,不值一提。”</br>
“所以,你就甘心委屈自己。”</br>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含著一絲憐惜,仿佛洞悉了她的一切,令曼芝無法直視。</br>
“……我不覺得委屈。”她本能的回答。</br>
常少輝沉默的望著她,不知該說些什么。</br>
她偽裝的很好,可是他還是看出了破綻,或許他太過關注她了。她隱忍而內斂的應付著周遭的事,不投入不熱衷,她的眼神是一個終結的嘆號:一切都沒問題,但一切都與她無關了。</br>
“曼芝,你快樂嗎?”他突然低嘆一聲。</br>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說過他不喜歡別人叫自己名字,他說過人跟人要保持一點距離才好,可是現在,他居然叫她的名字!</br>
曼芝渾身一震,有種奇異的感覺從內心不斷升上來,升上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她明白那樣一定是不對的,于是拼著全力要把那股情緒壓下去,壓下去……</br>
他那樣深情的望著她,柔柔的語氣帶著蠱惑,輕輕的包攏過來,這個人,好像總是要看穿自己,要看到她的心里去,她本能的躲閃,不讓他看清自己支離破碎的內里。</br>
曼芝狼狽的站起來,神色倉惶的說:“我,我該走了,太晚了。”</br>
她急急的朝門口走去,喉嚨已然哽咽。</br>
她必須要走了,再不走,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在他面前流淚,難堪的流淚,然后,所有心事就會傾泄而出,潰不成軍。可是她不能,也絕不允許這樣的事在自己身上發生。</br>
常少輝沒有追出來,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斜躺在沙發里,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發怔。</br>
曼芝到了樓下,于復雜難言的失落中生出一絲慶幸,他畢竟是個很理性的人,沒有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br>
坐在車里,那個問題一直縈繞在她耳邊,“你快樂嗎?”</br>
二十八年來,曼芝第一次意識到有必要正視這個問題,她開始反復的問自己,是啊,我快樂嗎?(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