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濕冷氤氳的潮意彌漫在空氣里,猶如走進老天哭泣后濕潤的眼眶。腳下的草坪也因吸飽了雨水,即使隔著棉靴踩下去,仍能感到躍然的泥濘。</br>
從小到大,曼芝都痛恨流淚,那水樣的炙熱除了讓自己感到無望,于事無補,跌得再痛,爬起來就是了。可她從不知道,原來自己會有這么多眼淚,能在瞬間的時間里傾巢而出,沒有止盡的流淌。</br>
身后傳來邵雷的叫喚,一聲比一聲急促,她沒有止步,反而加快了腳步。</br>
邵雷到底還是追上了她,氣喘吁吁的攔在她面前。曼芝一臉的淚水讓他震驚和尷尬,在他眼里,曼芝總是儀態萬方,賢淑典雅的,天大的事,她都能象男人一樣從容應對,有一度他甚至想,也許就是因為大嫂太要強,才會讓哥哥對她避而遠之,說到底,男人都以能成為女人的倚靠為傲。他沒想到曼芝也會有這樣痛哭流涕的時刻。</br>
“大嫂,你,你要去哪里?”</br>
“我回家――回自己的家。”曼芝在邵雷佇立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就很快的別過臉去,用手指胡亂的抹去臉上的淚痕。即使到了這種時候,她都不愿意在別人面前流淚。</br>
“可是,你現在這樣回去,讓蘇伯伯看見,他一定會不安的。”</br>
曼芝怔住,邵雷說得沒錯。</br>
邵雷察言觀色的盯著她繼續說:“大哥他只是一時糊涂,你別往心里去。可能他現在已經在后悔了……我們,回去吧,好么?”</br>
“不!”曼芝突然清醒起來,她對邵雷堅決的搖頭,“我不回去,我受夠了。”她只是輕輕的吐出那幾個字,邵雷卻感到心里壓沉沉的,曼芝不是易怒的人,可越是這樣的人,決絕起來就越不留余地。</br>
“我去店里。”曼芝抬頭望著邵雷,平靜的說,天下之大,總有她的容身之地。</br>
邵雷眼睜睜的看著曼芝繞過自己,繼續向門口走去,她甚至沒有去取車,深更半夜,一個人走在路上,她究竟想干什么。</br>
更嚴重的是,邵雷忽然意識到如果放任曼芝一走了之,也許她真的不會再回頭,可是哥哥――他想起今天邵云在見到那幕情景時風云突變的神色,好似一道閃電辟過,劃亮了邵雷心中長久的迷惘,哥哥是愛曼芝的!</br>
“大嫂,你等等!”邵雷情急之下,飛奔過去,一把拽住曼芝的手臂。</br>
曼芝驚詫的回身望著邵雷,他慌忙松開,急道:“我送你,你一個人去不安全。”</br>
曼芝定定的看向他澄澈的雙眸,眼里逐漸生出感激,她對他點了點頭。</br>
邵雷大喜,再三叮囑曼芝不要走開,他三步并兩步的沖到車庫,把自己的車倒了出來,心慌意亂的開向大門。</br>
遠遠的,看到曼芝果然靜靜的立在大門內等著自己,才算真正放松下來,長長的噓了口氣。</br>
“上車吧,大嫂。”他打開車門,讓曼芝坐了進來。</br>
車里有暖氣,曼芝的身體卻象篩子一樣的輕輕打擺,邵雷這才注意到她竟然沒穿外套就跑出來了,于是伸手將暖氣開到最大。</br>
“要不要我幫你回去拿幾件衣服?”邵雷問她。</br>
曼芝還是搖頭。</br>
以往她是最擅長計劃的,大事小事,再辛苦也要想好了才開始。可是今晚,她下定了決心要顛覆從前,要徹底任性一把。</br>
邵雷有些為難,但看曼芝那么堅定,只得發動了車子。</br>
開出去了一段,他才假作恍然道:“哦,我想起來了,我有個朋友移民去了新加坡,留下一套房子一直沒賣掉,讓我經常去幫他看看。里面設施很全,不如這樣,你今晚就去那里將就一下吧。”</br>
曼芝聽著,有些沉吟。</br>
邵雷繼續游說,“你店里連個睡的地方都沒有,難道要枯坐一夜?再說那里的治安也不是很好。”</br>
曼芝沉默了片刻,終于輕輕的說:“謝謝。”</br>
邵雷的心中再一次漾過勝利的喜悅,曼芝的態度讓他看到了希望。深吸了一口氣,他又說:“今天的股東大會開得很順利,大哥會全面接管邵氏。”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打量曼芝的神色,后者的臉上無動于衷。</br>
“二叔負責集團的運作,除了職務有所改變外,其他待遇都不變。”</br>
曼芝兩眼直視前方,神情并無變化,只當是聽電臺夜間新聞。</br>
邵雷見她興趣了了,只得住了口,專心開車。</br>
可是開了一段,他終究不甘心,鼓足了勇氣突然問:“大嫂,你……覺得那個人好嗎?”</br>
曼芝的臉上終于有了表情,微微一愣,繼而明白他所指的那個人是誰,直想發笑,原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br>
邵雷見她臉上出現嘲弄的笑意,連忙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純粹是偶然……我當時,也在大哥的車里。”</br>
曼芝驀地轉頭去看窗外,邵雷瞧不到她臉上的神色,只得自顧自的說下去,“以前,我一直以為哥哥怨你恨你,可是今天我才明白,他是真的很愛你,他……”</br>
“別說了,邵雷!”曼芝扭頭打斷了他,既不驚詫也不悲傷,有的只是無限的疲乏。</br>
她用央求的口氣低聲對他道:“別說了,我什么也不想聽。”</br>
邵雷的臉上訕訕的,心里涌起一股悲涼,為邵云,也為曼芝,難道他們真的已經走到了頭?</br>
兩人沉默的到達了目的地,燈火稀疏的一片小區。曼芝模糊的憶起這片小區的名字,好像是個新樓盤,她懶得細想,跟著邵雷下了車。</br>
寒風嗖嗖的包圍過來,曼芝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邵雷見狀,略一遲疑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曼芝,“給,大嫂。”</br>
曼芝竭力推托,“不用不用。”</br>
邵雷不由分說走上去將衣服披在了曼芝肩上。</br>
曼芝吃了一驚,待要扯下來還給他,邵雷已經跳著腳跑到她前面,咧嘴笑道:“我以前在學校可是田徑運動的猛將,這點風算不了什么。”</br>
曼芝無奈,想對他擠出個笑卻不能夠。</br>
衣服上還殘留著邵雷的體溫,漸漸的傳到曼芝身上,她于極度的冰冷中感到了一絲暖意。</br>
開了門,邵雷引著曼芝進去。</br>
房子大概有個五六十平,布置得格外溫馨,然而臥室里亮著燈,令兩人都很意外,邵雷快步過去。</br>
房間里的人聽到了響動,也緊張的跑出來現身,一時之間,門里門外的人都愕然。</br>
“曼芝姐?”上官琳瞪著面前的兩個人,震驚不已。</br>
邵雷的訝異不亞于上官,張口結舌的問:“阿琳,你,你怎么在這兒?”</br>
上官琳赫然看見曼芝身上披著的邵雷的外套,一陣刺目,不覺沒好氣道:“我自己的房子,憑什么不能在這兒?”</br>
曼芝狐疑的望向邵雷,后者的臉上通紅一片,啜嚅著道:“這房子阿琳買下來了。”又扭頭問上官,“你不是說去北京出差了嗎?”</br>
沒等上官琳的下文,曼芝就識趣的說:“哦,要是不方便,我還是去店里吧。”邊說邊把外套取下還給邵雷。</br>
“不會!”邵雷和上官琳同時脫口而出。</br>
上官琳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曼芝,鬢發凌亂,形容憔悴,雙眼微腫,顯然是哭過,她心里的驚詫完全擠跑了剛才些微的別扭。</br>
“發生什么事了?”她看看曼芝又看看邵雷,疑惑的問。</br>
邵雷干咳了一下,神色尷尬,他不理會上官的詢問,卻轉頭對曼芝道:“大嫂,你放心在這兒住吧,累了的話就早點休息。”</br>
上官琳也發現自己的問題可能不合時宜,于是掩飾著說:“要不,先洗個澡,解解乏。”</br>
曼芝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br>
上官見她什么隨身物品都沒帶,趕忙翻出一套全新的用具給她,又帶她去盥洗室,簡單的交待了一番,把熱水籠頭開好,這才掩了門出來。</br>
邵雷坐在沙發里,皺著眉靜坐。</br>
上官走到他跟前,半倚在他身邊,沉著臉問:“可以解釋一下這是怎么回事嗎?”</br>
邵雷壓低了聲音,苦悶的回答:“大哥和大嫂翻臉了,這次鬧得比較大……大嫂逃了出來,我擔心她夜里一個人不安全,所以想到了帶她來你這里。”</br>
上官微微發怔,“翻臉?因為什么?”</br>
邵雷嘆了口氣,說:“還不是婚外戀,不過……這次有問題的那個好像是大嫂。”</br>
上官琳不相信的看著邵雷,聽他接著說下去。</br>
“本來今天挺高興的,公司的事兒進行得特別順利。大哥說要慶祝一下,于是帶我一起去接大嫂。車子開到門口,我正要下車,卻見我哥他盯著店堂里,整個人都僵在了位子上,我納悶的扭過頭去,就看到大嫂她……和一男的抱在一起。”</br>
上官象聽天方夜譚一樣半張開了嘴。</br>
“我從來沒見過大哥那樣的神情,就像……天崩地裂一樣。他重新發動車子時,手都在抖,我搶著說我來開車,我來開車,他一把將我推開,瘋了似的的踩下油門,我害怕極了,幾乎以為今天會陪他死在路上。”</br>
上官琳愣愣的出神,心里涌起難言的滋味。</br>
“唉,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了?還有我媽和萌萌。”邵雷一經提起,頓時煩惱重新泛起,站了起來,道:“我還是早些回去看看的好。”</br>
上官沒有留他,跟在他身后走到門口。</br>
邵雷想到了什么,回過身,一把摟過她,柔聲問:“你回來怎么也不告訴我一聲?”</br>
上官微微蹙眉,輕輕的掙脫開來,說:“公事搞不定,有點煩,所以想來這里住一陣,沒想到剛來就被你逮到。”</br>
邵雷呵呵笑出聲來,在她腮上輕啄一口,“別這么辛苦了,我會心疼的。”</br>
上官推他出門,邵雷哎哎的叫喚著,回頭囑咐道: “大嫂還沒吃晚飯,你一會兒給她弄點東西填填肚子。”</br>
上官答應下來。</br>
邵雷還在喋喋不休的說:“你跟大嫂打個招呼,說我先走了,讓她別擔心家里,我會處理好的。”</br>
上官連連點頭,幾乎要不耐煩起來,“知道了,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婆婆媽媽呀。”</br>
邵雷忍不住又轉身擁住了她,一副戀戀不舍的苦相,終于把上官逗得噗哧一樂。</br>
“走吧,走吧。一堆事兒呢。”她終于還是將邵雷推出了門外。(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