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云把一本裝訂得頗為厚實的本子“啪”的一聲摔在曼芝面前，怒聲道：“這是什么？”</br>
曼芝的眼眸從萌萌身上轉到幾案上，看到了自己的秘密材料，頓時心里一緊。</br>
“你可真是賊心不死啊，居然還在研究這種東西？”邵云邊說邊在沙發上重重的坐下，然后火氣沖天的將本子又抓過來快速的翻看。</br>
曼芝有些懊惱，那是她費了多少心思才收集完整的關于兒童撫養的各種法律法規和疑難解答，沒事就拿出來細細的研讀。原本一直是藏在包里的，天長日久，難免疏漏了，沒有及時收好，今天不巧給他發現。</br>
不過既然說開了，曼芝想索性打開天窗談一談也好。</br>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想瞞你，”曼芝低聲說道： “我希望你能把萌萌交給我撫養。”</br>
“你想都別想。”邵云四仰八叉的躺在沙發里，斬釘截鐵的回答。</br>
曼芝見他一副不容商量的樣子，心一橫，把醞釀已久的話都說了出來。</br>
“你將來總要結婚，你未來的夫人一定不高興你帶個拖油瓶。”她眼看邵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加快語速往下說：“而且，后媽對小孩子都是不待見的，到那時，萌萌豈不是很可憐！”</br>
“蘇曼芝，我還真沒見過比你更得寸進尺的女人，信不信我可以立刻讓你滾？？”</br>
曼芝眼看他又動了怒，只好嘆一口氣，閉上嘴巴。</br>
房間里驀地安靜下來，只有萌萌翻撥玩具的響聲和間或咿咿呀呀的叫喚。</br>
曼芝低頭碰了碰在一堆玩具里忙得不亦樂乎的萌萌的頭，小家伙感覺到了，抬起頭來沖她呵呵一笑，露出兩粒可愛的門牙。萌萌已經七個月了。</br>
小時候，曼芝常聽媽媽說剛生出來的小鴨子睜開眼睛先看到的誰，就會認誰做媽媽，她覺得人也是一樣。萌萌對曼綺大概沒有什么印象了，可是對曼芝，卻常常流露出濃濃的依戀，雖然還不會說話，但看見她來總是會喜笑顏開的對她張開稚嫩的雙臂歡迎她。時間久了，曼芝走都走不了，于是不得不越留越晚，等萌萌睡著了再悄悄離開。</br>
她不得不為自己和萌萌的將來作長遠打算，可是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慢慢的跟邵云磨，磨到他松口為止。</br>
邵云忽然吃吃的笑起來，曼芝不解的望向他，難得見到他展開笑顏，居然――有一點陽光的味道。</br>
“你笑什么？”曼芝轉開目光，嘟噥的問。</br>
邵云身子往前一探，臉一下子就湊到曼芝面前，近的她能聞到從他身上飄來的淡淡的煙草氣息。</br>
他不說話，只是用手指著資料上曼芝用紅筆勾勒出來的一行字給她看。</br>
曼芝看東西時從來都有個習慣，用支筆劃重點，這是讀書時養成的。她只掃了一眼，就明白他在笑什么了，臉上頓時也是紅一陣白一陣的。</br>
那是一個案例，母親為了得到孩子的撫養權，不得已和孩子的父親結婚了，但婚后并不幸福，不過這是后話，曼芝所注重的是她得到孩子的方法。</br>
為了這個糾結的命題，曼芝絞盡了腦汁。她的確考慮過這一層，但很快就打消了主意。曼芝對邵云，也許是認識的方式過于特殊，完全將他當成洪水猛獸，哪里會往那方面去想。而邵云，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了，如果不是自己這樣死皮賴臉的“貼”過來，他大概巴不得一輩子見不著她才好。他們彼此都沒有好感，邵云甚至視她堪比仇敵，完全是萌萌將他們綁到了一起，成為怪異而微妙的組合。</br>
邵云的目光饒有深意的盯著她微微紅漲的臉，戲謔道：“你不覺得這主意滿不錯的？結了婚，我們各取所需，最重要的是你可以順理成章的當萌萌的母親――你心里未必不是這么希望的罷？”</br>
曼芝對他自以為是的口氣甚是反感，繃起臉來，沒好氣道：“你別自我感覺太良好了，以為全世界的女人都哭著喊著要嫁給你呢！”</br>
邵云重新躺回沙發，慵懶的說：“要擱半年前，我還真有這個自信！不過現在，如你所說，大概沒幾個人看得上我了。我已經不是邵氏的繼承人，撐死了也不過就是東廣路上一個小小的個體工商戶。所以――我倒覺得咱們倆現在還真挺般配的，你說呢？”</br>
曼芝虎著臉不再搭茬兒，專心陪萌萌搭積木，任他恣意取樂去，否則難保又要大吵起來。</br>
邵云見她不理自己，也就收起了說笑的嘴臉，沉默的坐著，神色有些異樣。</br>
萌萌終于打起哈欠來，曼芝把她抱進懷里，輕輕的哼著小曲，拍她入睡。細細的樂調飄進邵云的耳朵，又在周身蔓延開來，有點癢絲絲的感覺，他不明白曼芝能夠這么溫柔的對待孩子，為什么見了他卻時刻目光賊亮的提防著，哪里有半分女人的樣子。</br>
把萌萌安頓在房間，曼芝走出來，俯身去收拾地上散亂的玩具。</br>
“我們，為什么不試試呢？”邵云悠悠的開口道。</br>
“什么？”曼芝沒明白他的意思，蹙眉反問。</br>
邵云的臉上漾起一絲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緩緩的說：“你，嫁，給，我。”</br>
曼芝無比驚愕的望著他，嘴巴呈O狀，半天沒能合攏。她倏然間低了頭，惱怒道：“你開什么玩笑！”</br>
“我的樣子象開玩笑么？”邵云微瞇著眼睛，注視著她道。</br>
曼芝感到震驚和尷尬，這個提議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當然不相信邵云是因為愛她才想要娶她，他一定有什么目的！</br>
曼芝穩穩心神，極其鎮定的問：“為什么？這樣做對你有什么好處？”</br>
邵云的臉上再次綻放出迷人的笑容，可是這笑容在曼芝看來，有說不出的詭異。</br>
“我就說咱們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凡事都以利益為先。好，既然你這么感興趣，我可以給你說說所謂的好處。”</br>
曼芝半真半假的聽，手里卻全然停了下來。</br>
“你，自然不用說了，最大的好處是可以名正言順的出入這里，不用再擔心有人會轟你走。”</br>
“至于我――萌萌是我的女兒，我是絕不會放手的，我不放手，你就會象蒼蠅一樣盯著我，我哪里還有機會娶別的女人，我們結婚，大概是遲早的事罷。”</br>
曼芝怔忡間，邵云目不錯珠的盯緊她閃爍不定的神情，又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況且，我是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人，這輩子被你攪得這樣慘，你以為我能放過你？你欠我的，必須一五一十的還給我。”</br>
曼芝臉色一黯，又抬頭凜然道：“我只欠我姐的。”</br>
邵云怪笑一聲，“哈，蘇曼芝，你還真是厚顏無恥，居然想賴帳！”他逼視著曼芝，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沒有你的‘幫助’，我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br>
曼芝緊咬住下唇，低下頭去，心里不是毫無歉疚的，雖然他多半是咎由自取，可是自己確實也起了關鍵的作用。</br>
邵云終于恢復了原有的神色，他重新靠進沙發里，眼里交織著戲謔和陰毒，還有一些極為復雜的東西，悠然道：“ 不過話說回來，不管我娶哪個女人，都不比娶了你強――至少，你不是那種會對丈夫管頭管腳的人，對么？”</br>
他說著，又微蹙了眉頭，嘴角泛起淺淺的笑，“哦！不對，你也許和別的女人沒什么兩樣，只是――絕對不會管我，是吧？”</br>
一瞬間，怒火在曼芝的心中燃燒，她當然明白邵云話里的含意是什么，他在暗示即使結了婚，他也一樣會出去沾花惹草，他在羞辱她！不折不扣的羞辱！</br>
邵云的目光長久的停留在她的面龐上，似乎對她臉上的憤懣之色頗為滿意，那是他久已想做的事。</br>
然而，令他驚詫的是，曼芝并未如他期望的那樣對自己發作，紅潮很快從她的臉上褪卻，她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靜，平靜得令他的心莫名其妙的掉入谷底。</br>
結婚，對曼芝來說，就目前的狀況而言，也許并非壞事，至少好過她這樣不尷不尬的跟他耗著。</br>
她已經不可能再和小馮在一起了，她把小馮，連同那美好甜蜜的夢想，統統埋葬在了過去。將來怎樣，她沒有多想，也不敢想。她不愛邵云，以后也不會愛上他，跟這樣的人結婚，雖然從本質上來說是悲哀的，但同時也是最安全的，沒有愛，就沒有傷害，他們可以以一種最穩定的方式生活，邵云也一樣。</br>
曼芝覺得自己徹頭徹尾的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訝異的冷血動物，也許是曼綺的死給她的刺激太大，激發了她靈魂中最為殘酷冰冷的特質。只是在當時，她沒有任何的自哀自憐，冷靜的象在做一樁買賣。</br>
這的確就象一樁交易，她得到萌萌，而他，得到一個照顧萌萌的最佳保姆，還可以繼續過放浪形骸的生活。他要怎樣，曼芝并不關心，可是她知道自己能夠從中得到最大的好處，就是她向往已久的，萌萌的撫養權。</br>
曼芝冷冷的注視著邵云，“你是說真的？”</br>
“嗯哼。”邵云懶懶的望著她。</br>
“那好，容我考慮一下再給你答復。”她淡淡的說著，低下頭去繼續收拾玩具，好似他們在談論的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br>
她的干脆利落令邵云瞠目，他以為她至少會表現得憤怒或是羞澀，可是沒有，她冷靜的就像在商場挑揀一件商品，所有關注的重點是值還是不值！</br>
他忽然覺得人生真是一場可笑至極的鬧劇！</br>
一年前，他和他的家庭對于他結婚的對象還在橫挑剔豎斟酌，費盡了心思，想不到今天自己會坐在這里隨隨便便的向一個他既不愛也不愛他的女孩求婚。更為可笑的是他信口雌黃的一番言論竟然打動了曼芝！當然，這種“打動”與感情沾不上半點關系！他甚至想，在她的眼里，大概自己就是一件待沽的商品而已。</br>
如果說以前的考慮更多的是為了利益，那么，他想不通現在他到底是為了什么而結婚，他這樣草率的向曼芝提出結婚的要求，又真正意味著什么？</br>
不過，好在他不必去盤根問底的追查謎底了，太累，也沒必要，沒有人會在乎答案，包括他自己。（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