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向來是最微妙的東西,當你嫌它多時,簡直每分每秒都凝滯了似的。一旦忘記了它,忽如一夜醒來,發現已經時過境遷。</br>
三個月一下子就過去了,曼芝所有的心思都在萌萌身上,她夜以繼日,悉心的照料著這個孩子。她還買了一堆育兒書籍,沒事就看,似乎真的想以一種極為科學的方法來撫育孩子,邵云對此很不以為然。</br>
“她將來能成什么樣,多半是命運在安排,你費盡心思,只怕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他斜倚在沙發里,不屑的打擊曼芝。</br>
曼芝對他的論調早就習以為常,并不以為杵,依舊我行我素。</br>
她漸漸的悟出了一些和邵云相處的門道來,凡事不必跟他頂真,真要惱他,就干脆不理不睬,他也無可奈何,如此以來,即使同在一個屋檐下,也能各行其是,互不干擾。況且,他多數時候都不著家,白天要做生意,晚上要應酬,曼芝從不過問他的行蹤。他偶爾無所事事呆在家里的時候,她反而會覺得莫名的局促。</br>
邵云說話算話,除了嘴上不甚饒人,倒從來沒對她起過那方面的念頭,連輕薄的語言都不曾有過。曼芝安心之余,有時不免也會胡思亂想,大概在他眼里,自己都算不上一個女人罷。然而她始終隱隱的困惑,他為什么要娶她?真的僅僅是為了孩子?或是他所說的報復?</br>
曼芝沒有覺得他對自己有多惡劣,生活雖然平淡如水,可也不至于象自己當初想象的那么糟糕。要么她真的是性情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只要能夠安穩度日,也能覺得甘之如飴。</br>
曼芝是個閑不住的人,雖然邵云每月都會給她豐足的家用,且只要她開口要什么,錢這方面他并不吝嗇,但是她仍然會騰出時間來想方設法掙一點外快,內心深處,她十分排斥被人養著的念頭,盡管她的那點外快實在干不了什么,替人踩踩縫紉機,糊些紙盒,最高級也不過是翻譯些技術資料。可她依然極認真的干著,還默默的記了本帳,看著紙上的數字從雙位升至四位,她感到一絲滿足。</br>
當然,這些事都是瞞著邵云偷偷摸摸干的,如果讓他發現,不給臉色看才怪。曼芝跟他相處長了,知道他是個心氣極高的人。也是,當初那么風光,出個門都有一幫人前呼后擁,對比現在,真難為他受得了。</br>
申玉芳常常會過來看看她們母女,只是話不多,太多的話題都要避過,只能揀些無關痛癢的事來說說,講得最多的還是邵云小時候的事,讓曼芝聽著格外新鮮有趣,在每個母親的嘴里,孩子再頑劣,也是最可愛的。</br>
偶爾,申玉芳也會委婉的希望曼芝能勸邵云回去看看,唉聲嘆氣間,曼芝知道邵俊康的情況并不好,她從來不接這樣的話茬,她還沒有偉大到替自己的仇人去當說客。</br>
大院里駐家的女人很多,她們對曼芝又都存著些好奇,一來二去,彼此熟捻起來,經常過來串個門,跟她說說話,打發掉一點無聊。</br>
可是曼芝仍會覺得寂寞,由內心深處生出來的一種寂寥,在傷口逐漸恢復后,這種感覺日益明顯。</br>
她常常會想,如果沒有這個變故,她現在應該在做什么呢?</br>
勿庸置疑,一定是在某家公司里勤勤懇懇的上班,或許會被老板罵,或許會和同事磕磕絆絆,但不管怎么假設,她都覺得是那樣奢侈的美好。</br>
還有小馮,她大概會和小馮在一起,他們也許正籌劃著買房。她曾經說過,要買一間大大的房子,把房子裝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把家人全部接過來,讓他們從此舒舒服服的住下去。她說這些話時,方竹韻就笑她不切實際。</br>
“你這種想法真是幼稚透頂,那小馮的家人如果也要住過來怎么辦?你的房子又不是耶穌手里的那塊餅,老也吃不完!”</br>
曼芝也知道自己不現實,可是人總有需要做夢的時候,沒有了夢想,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就象現在的她,雖然身體健康,可是在精神世界里,幾乎等同于行尸走肉。</br>
她私底下已經想好,再過兩年,等萌萌上了幼兒園,她無論如何要出去找份事做,每天拘束在這樣狹小的環境里,曼芝覺得自己也快發霉了。</br>
天氣漸熱,萌萌好動,吃過了飯就是一身汗,曼芝總是在午睡前先給她洗個澡,這樣躺在床上不至于粘糊糊的難受。</br>
小孩子許是都愛玩水,一個澡下來,地上濕禿禿的,曼芝也是一身的汗,感覺腰都快斷了。正給萌萌穿著衣服,門鎖響了兩下,邵云回來了。</br>
曼芝著實意外,他很少在這個鐘點出現在家里,不免問了一句。</br>
“跟幾個廠商在附近吃飯,有點不舒服,回來歇會兒。”</br>
邵云說話間,有微微的酒氣飄過來,曼芝注意到他的臉果然是紅的。</br>
“你喝醉了罷?”</br>
邵云笑笑,往沙發上倒下去,“誰說的,想讓我喝醉可不容易。”</br>
曼芝收拾好了萌萌,把她放在邵云身邊,囑他看一下,自己俯身去端水盆。</br>
她穿著很家常的一件無袖連衣裙,領口有點低,彎腰下去時,角度正好對著邵云,幾縷發絲散落下來,隨著她的動作飄蕩搖曳。</br>
曼芝在衛生間里清理完澡盆出來,見邵云左手拈了根煙,右手舉著打火機正要點,趕緊出聲阻止,“哎,別在屋里抽呀。”</br>
邵云似乎有點發怔,聽她這么說,也沒反駁,起身往陽臺上去了。</br>
曼芝把萌萌安置在床上,她還沒玩累,咿咿呀呀的不肯就范,曼芝只得耐心的哄著她,用手輕輕拍著她藕段一樣的小腿。她拍的慢且有節奏,漸漸的,萌萌安靜下來,眼皮沉重。</br>
還是聞到了煙味,曼芝對這刺鼻的味道極為敏感,她皺起了眉,心里甚為惱怒,待萌萌睡著,她就往陽臺里走。</br>
邵云倚在欄桿上,若有所思的抽著煙,初夏的暖風徐徐吹來,酒有些上頭。</br>
曼芝上前直接奪過他指間的煙,往地上一扔,抬腳踩滅。</br>
邵云愕然的回身望著她,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br>
“拜托你以后不要在這個房子的任何一個角落點煙,否則,萌萌就等于在吸二手煙,你作為父親,就不能考慮的周全些?”</br>
邵云瞪眼看著她,曼芝雖然一臉慍意,可那張臉卻是無比生動的,白皙的面龐,紅潤的唇,還有那雙剪水般的眼眸,此刻因為生氣,格外的明亮。</br>
他驀地心浮氣躁,竟然對她發不出脾氣來,只低低說了一句,“不要惹我。”就迅速轉過身去,心里那久違的異樣又升騰起來,絲絲縷縷的占遍周身。</br>
曼芝本來是做好了迎戰的準備的,就吸煙這件事,她忍他很久了。只是沒想到他居然不接招,好似一拳打在空處,有點沒著沒落的。</br>
“你也別惹我。”她小聲嘟噥了一句,仿佛給自己找到了一個臺階,扭頭欲回屋里。</br>
邵云聽到了她那句挑釁的低語,猛然間返身,一把將她拽回來,“你說什么?”</br>
曼芝吃了一驚,完全沒有提防他會突然之間有如此激烈的反應,可是后悔也沒有用了。</br>
她的后背緊緊的擠在陽臺粗陋的水泥墻上,細碎的沙粒摩擦著皮膚,有點麻麻的難受。</br>
邵云的臉近在咫尺,深邃的眼里星火閃爍,還有他身上的氣息,既熟悉又陌生,整個的包攏住她,曼芝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失卻心跳,她努力鎮定自己,沉聲道:“放開我。”</br>
邵云沒有放手,相反,他伸出右手捏住曼芝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抬,迫她與自己對視。</br>
他此刻的目光幾乎稱得上是溫柔的,又隱約似有兩簇火焰在跳動。剎那間,曼芝疑心他也許是想起了曼綺,這個念頭一經產生,她就覺得如此可信,同時又令她有一絲莫名的悵然。</br>
他目光漸移,轉落在她鮮嫩的唇上,長久的凝住那里。曼芝意識到了什么,驟然間慌亂起來。</br>
眼看他帶著火熱的溫度緩緩的俯下臉來,他的整張臉籠罩在曼芝的上方,似乎形成一個巨大的陰影,讓曼芝心驚肉跳,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可是她不能由著他,慌亂之間低呼了一句,“別忘了我們的約定。”</br>
邵云乍然聞聽,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頓在那里,他的唇幾乎就要碰觸到她的,可是他終于還是停住了。然后慢慢的直起腰來,緊盯住她,目光逐漸冷去。</br>
他往后退了一步,放開了她,唇邊泛起一絲冷笑,“我差點忘了,你是要當貞女的。”他譏諷的說完,幾步踏進屋去。</br>
曼芝還怔忡的立在陽臺里,呆成一尊木雕。</br>
其實并沒有在想什么,她只是感覺有些透不過氣來,仿佛缺氧一般。</br>
等她進去,邵云已經不在屋里。</br>
那個晚上,他通宵都沒有回來。</br>
夜里,曼芝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白天的鏡頭象電影回放一樣在眼前不斷的過,攪得她心煩意亂。</br>
最終,她強迫自己認定,他只是喝醉了。(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