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芝半跪在沙發前將收下來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壘在一邊。每疊好一件,萌萌就拽過去抖開,然后套到自己頭上,大大的衣服罩著她小小的身子,顯得格外滑稽,她來回扭動了幾下身體,就順利的從衣服里鉆了出來,玩得不亦樂乎,咯咯直笑。</br>
曼芝嗔望著她,一臉的無奈,最后也笑了,耐心的問她討回來,重新再疊。</br>
邵云始終沉默的坐在邊上,手里翻著一本半舊的雜志,他已經看了很久了,但總是不翻頁。</br>
曼芝偷眼瞧他,但見他目光直直的盯住雜志上的一點,動都不動,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br>
今天邵云一反常態,很早就回來了,卻老是這樣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不知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br>
但盡管內心迷惑,曼芝是絕不會主動開口問的,她僅僅關心晚飯是不是需要多煮一人份的。</br>
把被萌萌拿去當玩具的最后一件衣服哄騙過來,曼芝仔細的折好,正準備起身把一摞摞的衣服分別放進各自的衣柜,免得再遭萌萌的殃,邵云卻突然悶聲說道:“我打算搬回去住。”</br>
曼芝驀地頓在原地,抬眼詫異的看向他,一時沒領會他的意思。</br>
邵云的目光終于從雜志上調到曼芝的臉上,他看到她的愕然,于是有些艱難的重復了一遍,“我是說……想搬回邵家去住。”</br>
曼芝收起與他對視的眼神,低頭盯著手里的衣服默不做聲。</br>
邵云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只得自顧自將措了一下午的詞繼續說下去,“我已經……回了邵氏,我……不想讓媽媽對我太失望。”</br>
說出來了,才發現原來并不比想象的困難,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曼芝接受。</br>
曼芝擱在衣服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撫平了攏起的一點褶皺。</br>
她平靜的說:“也好……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萌萌的。”</br>
她說著站起來,捧著一疊萌萌和她自己的衣服往大房間的方向走,仿佛這事就算了解了。</br>
邵云對著她的背影,聲音不高不低,但卻是不容商量的,“你必須跟我一起回去。”</br>
曼芝駐足,眼里閃過一道光,但她沒有跟他吵,連身子都沒轉過來,只輕聲道:“我只是嫁給了你,但和邵家沒有任何關系。”</br>
她疏離的口吻令邵云難堪,他很了解曼芝的性子,執扭起來,簡直讓他惱恨得有些牙根癢癢,可是又奈何她不得。</br>
曼芝在房間里歸置好衣服又返身出來,沙發上還剩了邵云的衣服沒收好。</br>
邵云此時已經拋掉了手里的書,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走過來的曼芝,冷然道:“你可以不回去,但萌萌必須跟我走。”</br>
曼芝被他這話當場噎住。</br>
萌萌抽出邵云的一雙大襪子,往撅起的小屁股上一按,權當是尾巴,向著曼芝,調皮的搖晃,可是曼芝卻笑不出來。</br>
邵云瞅見她臉上逐漸現出凄惶的神色,驀地心一軟,聲音柔和了下來,耐心勸道:“萌萌需要一個好的成長環境,回去對她的教育很有好處。你看,她明年就要入幼兒園了……你不是一直希望她將來能有出息么?”</br>
曼芝被他幾句話就駁得無話可說。自從嫁給邵云,她的生活重心就全部傾斜到了孩子的身上,哪里還有她自己。</br>
不論曼芝多么反感邵家,可是她不得不承認,邵云說得也有一定的道理,萌萌在逐漸的長大,有些東西不是她能給得了的。她何嘗不希望萌萌能有一個優越的生活和成長的環境。</br>
邵俊康已死,申玉芳的為人曼芝是了解的,和她相處應該不是件難事,更重要的是曼芝看得出來,她是真心的疼萌萌,這讓曼芝在無形中又對她多添了幾分好感。</br>
然而,曼芝還是覺得不安,邵家,那原本就不是她的方向和目的的地方,如今竟然要被冠以“她的家”的字樣,她覺得太過不可思議和荒謬。</br>
邵云走到她面前,他看出了曼芝的猶疑和顧慮,緩聲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我家里現在……就只剩了媽媽一個人了。我媽媽一直喜歡你,你用不著擔心,你會跟她相處得很好的。”</br>
他說話的神情沉穩而莊重,不再有半分昔日的刻薄和嘲諷的口吻,面對著這樣的邵云,曼芝竟然無法再說出那個“不”字。</br>
更何況,她不能失去萌萌,不僅僅因為她是姐姐的孩子,如今的曼芝,覺得她跟自己的親生女兒沒有任何分別,也許更親。</br>
一切為了萌萌,這似乎是最無懈可擊的理由。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br>
翌日,邵家的司機老張早早的前來敲門,邵云把曼芝隔夜整理好的兩個大包交給他,自己一把抱起萌萌,掮在肩上,朗聲道:“小寶貝,咱們回家了。”</br>
萌萌興奮的大叫著,小手亂拍,打從得知要搬家開始,她就高興得什么似的,跟曼芝的憂郁形成了鮮明的反比,曼芝不得不想道,小孩子確實是沒心沒肺的。</br>
邵云叫了聲曼芝,她在臥室里揚聲道:“你們先下去,我再收拾一下。”她從早上起來就在屋子里東摸西摸,好像看什么都舍不得,恨不能統統歸進包里。</br>
邵云只好隨她,對老張道:“咱們先走罷。”</br>
在車里等了有一會兒,還不見曼芝下來。邵云囑咐老張看好萌萌,自己再上去瞧瞧。</br>
衛生間里傳來丁零當啷的響聲,邵云走到門口,見曼芝正把用剩一半的牙膏,洗發水往手上的包里裝,遂有點無奈道:“這些不要了罷,那邊都有。”</br>
曼芝不肯,低聲道:“扔了可惜。”</br>
終于沒什么可以再拿的了,曼芝朝著門口走去,她努力忍住回頭去看的沖動,生怕自己再也邁不出去。</br>
邵云站在門邊等她,見她過來,伸手接過了包,沉甸甸的。</br>
她從他身邊走出去時,邵云嗅到她發間散發出來的洗發水的清香,混合著她特有的體香,帶著甜絲絲的味道,不覺心神微漾。</br>
門外,劉姨戀戀不舍的望著他們,曼芝走過去,兩人又如膠似漆的扯上了閑話。</br>
“以后好好過日子,別老吵,記得有空過來走走。”劉姨是個實忱人,反反復復只知道念叨這幾句。</br>
邵云已經走到樓梯的半當中,等等她還不下來,于是拖長了聲調叫,“曼―芝-”</br>
又過了一會兒,才看到她怏怏的走下來。</br>
申玉芳老早就守候在了門口,遠遠的看到他們三個從車上下來,往這邊走,臉上頓時溢滿了久違的笑容,心花怒放。</br>
到了近前,邵云開口喊了聲媽,曼芝則跟著從前的叫法仍然喊她阿姨。</br>
邵云不免多看了她兩眼,申玉芳明白兒子的意思,擺手道:“沒關系,怎么叫都行,回來比什么都好。”</br>
然后慌忙接過萌萌,笑逐顏開,“好孩子,這下奶奶可以天天見著你,不用老惦記著啦。”</br>
這是曼芝第一次踏進邵家。說不上來到底是什么感覺。</br>
她沒想到從前曼綺可望而不可及的心愿居然會在兩年多后的今天由自己來實現。然而,也不過是個蒼白的結果而已,很多事物早已面目全非。</br>
她對別墅沒什么概念,只是籠統的感到大,足有三層,房間也多,申玉芳帶她看的時候,只覺得繞眼。</br>
想想這么大的房子只幾個人住,總有些凄涼,還不如大院里那間舊屋來得溫馨。</br>
申玉芳在二樓盡頭的一間臥室前停下,推開門,笑著說:“這是你們的房間,我特意找人重新收拾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br>
臥室大到令曼芝嚇一跳,里面花團錦簇,喜氣洋洋,竟是照著新房的樣子布置的。大床上兩只枕頭憨憨的并排臥著,曼芝頓時臉頰發熱,掩飾著問:“萌萌的房間呢?”</br>
申玉芳指指隔壁,“喏,就這間。”然后熱情的引她進去參觀。</br>
兒童房也不小,設施一應俱全。淡綠的背景,粉粉的色調煞是可愛。</br>
“我跟萌萌睡這間好了,她晚上需要照顧。”曼芝輕描淡寫的帶過一句。</br>
申玉芳微微一愣,道:“這樣啊,那萌萌跟我睡吧,我好有個伴兒。”</br>
曼芝慌忙道:“不用了,她習慣了我。”</br>
申玉芳心里有些疑惑,但她向來不太過問兒子的事,跟曼芝也沒有熟到什么都能聊的地步,于是含糊的點了點頭,就此揭過。</br>
幾乎一整天,萌萌都象拴在申玉芳身上一樣的粘糊,這個新家里的每一樣東西她都覺得好奇,更讓她激動的是這里有個她專屬的游戲室,堆滿了各色玩具,她一頭扎進去就怎么也出不來了。</br>
曼芝獨個兒細細的理著自己帶來的衣物,零碎,將它們擺放在相應的位置,又總覺得有些不匹配,就像她自己,置身在這間豪華的別墅里,一樣的局促和突兀。</br>
邵云把曼芝和萌萌送到后又去了公司,但還是在晚飯前趕了回來。</br>
申玉芳特別囑咐他不能缺席,這是一家人的第一頓團圓飯,唯一缺席的是尚在讀書的邵雷。他在電話里聽說兄嫂都搬了回來,也是欣喜非常。</br>
晚飯過后,一家人又坐著扯了會兒閑天。</br>
萌萌興奮了一整日,此時不免睡眼朦朧,曼芝乘機說:“我先帶她去睡了。”</br>
她抱著孩子往樓梯上走,邵云的目光便情不自禁的追隨過去。</br>
“在公司還習慣么?”申玉芳問道。</br>
邵云收回流連的眼神,對母親點了點頭。</br>
“別跟你二叔犟,凡事要以公司為重,知道么?”申玉芳一直擔心兒子的脾氣,這時候終于還是忍不住勸道。</br>
“放心吧,媽,我還不至于這樣混。”邵云對她笑笑道。</br>
申玉芳有些欣慰,兒子畢竟大了。</br>
夜已深。</br>
邵云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索性起身打開了燈,半倚在床上出神。嶄新的絲綢被面泛著粉艷的光,他定定的看著,愈加覺得刺眼。</br>
室內似乎也越來越窒悶,他猛然間下床,必須出去透透氣。</br>
經過隔壁的房間,腳步明顯滯住。</br>
曼芝就在里面。這個念頭讓他一時之間心緒難平。</br>
呆立良久,他啞然失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br>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卻聽到身后傳來極低的“喀嚓”一聲,驟然轉過頭去,竟是曼芝躡手躡腳,極利索的鉆出房間來。</br>
每間房的衣柜里都放著幾套嶄新的睡衣,可她依然穿著自己那身舊的,微微弓著腰,有點像個準備出逃的小女生。</br>
長發遮住了她的視野,大約沒想到這么晚了,邵云也會在外面,所以,剛走出去幾步,赫然見到兩米開外那個欣長的白色身影,她明顯的驚愕住了。</br>
邵云微微俯視著她,目光難得的溫柔,“……睡不慣?”</br>
走道燈的光線柔和而曖昧,曼芝有些尷尬,囁嚅道:“有點口渴,想下去倒杯水喝。”</br>
邵云聲音異常低軟,“我也……認床,要出去走走。”可是腳下卻不動。</br>
曼芝見他沒有挪步的跡象,有些猶豫。“那一晚”的片斷不期然的撞入腦海,清晰而逼真,竟似趕也趕不走,她面頰緋紅,更加不敢走過去。</br>
僵持片刻,曼芝輕輕撩了一下頭發,低頭輕語,“我……好像又不渴了。”</br>
自己都覺得象說謊。太尷尬了,她轉過身去,選擇撤退。</br>
邵云幾步就到了跟前,手同時伸出,一把將她扯入懷中。</br>
他用額頭抵住她凈白的腦門,逼得她無法逃避,只能面對自己,聲音沙啞的發問,“為什么看見我就要跑?”</br>
曼芝慌到了極點,口拙道:“我,我真不渴了……”</br>
再次置身他的懷抱,那戰栗的感覺又涌了上來,身體仿佛也不再受自己的控制。她象掉進了海里,拼命的想抓住點什么來穩住自己,于是努力掙扎,只想逃開。</br>
邵云停頓了兩秒,終于沒能忍住,赫然間俯下頭去,狂熱的吻住了尚在慌亂中的曼芝。</br>
他貪婪的吸吮著她的唇,久久不肯放開,只覺得永遠也不夠。</br>
曼芝左右掙扎,可是徒勞無功,他的懷抱那樣溫暖,緊緊的包裹住自己,強勢而有力。</br>
她突然放棄了抵御,安靜下來。</br>
面前的這個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心中反復的碾過這句話。</br>
連日來,這個念頭始終困擾著她。</br>
或許,她對“丈夫”這個名詞沒有任何疑義,只是用在邵云身上,她總覺得恍惚和不真實。</br>
他,竟然會是自己的丈夫!</br>
直到此時,她被他擁在懷里,不安的心緒才有所緩解,竟然,還涌起了一絲淺淺的甜蜜。</br>
不知不覺中,曼芝的手臂悄悄的繞上了邵云的脖子,他稍一用勁,將她收得更緊。</br>
什么約定,自尊,驕傲,統統拋到了腦后,這一刻,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想牢牢的擁住她。(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