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染恨恨盯向他,目光幻化成一把把利刃,刺得他體無完膚,她咬緊牙關,喉間嘗到腥味都未自知。</br> 明成佑把手捂向胸口,臉色白得并不正常,他陡然吼一句,“我的孩子呢!”</br> “沒了!”傅染不作考慮,脫口而出。</br> 兩字直擊明成佑面門,他上前猛然握住傅染肩膀,“你,你再說一遍?”</br> 傅染放慢速度,一字一頓,“沒,了,從我肚子里面流走了,怎樣?”</br> 她語速很慢,明成佑當真嘗到被凌遲之痛,他呼吸急促,強撐著口氣,“為什么會這樣?”</br> “都怪你!”傅染沖他吼道,“你知道孩子是怎么沒有的嗎?”</br> 男人僵硬地甩開手,眼底蒙了層水霧,眸內泛出猩紅。</br> 傅染并未給他緩解的機會,“是被你妻子推掉的,我栽下樓梯,你知道他有多么不舍得離開我嗎?醫生說他頑強地在子宮內不肯出來,流出來的時候還能看清楚手和腳,他早就成形了,明成佑,那就是你的孩子,你要看嗎?!”</br> 明成佑彎下腰,胸口被猝然一擊,他緊緊閉起眼睛,強烈的窒息感令他猝不及防。</br> 傅染似乎還覺得不夠,“你做出這幅樣子給誰看?你不說他是你的最后一個孩子嗎?好,恭喜你,祝你的話能夠如愿!”</br> 她用最惡毒的話刺他,傅染心里的痛卻并不比明成佑少。</br> 她眼淚淌過臉頰,“要不是你縱容尤應蕊,讓她到云水千山來,會有今天的事嗎?明成佑,這個孩子是死在你手里的,你才是親手送他走的人!”</br> 明成佑壓下的腦袋抬起,視線氤氳出絕望及悲涼,他說,“我不知道。”</br> 傅染哭著,卻笑得很大聲,“你有什么資格來質問我孩子的事,今天,就算尤應蕊沒有推掉他,我也不會再要的,明成佑,我從沒像今天這樣恨過你!”他腳步逼上前,將傅染抵在床頭柜上,伸出的雙手鐵鉗般握住傅染的肩膀。</br> 他猛然一個用力將她提到跟前,“為什么,從一開始你就不想留他,他是我們的孩子,我想讓他替我活著有什么錯,即使到了今天你還在動這樣的念頭,難道他在你肚子里面,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br> 傅染踮著腳尖,眼淚流到最后流不出來,她目光直盯住明成佑,“因為什么你不懂嗎?因為他是個私生子!”</br> “我說過在我眼里,他不是!”</br> “呵,”傅染淺笑,嘴角揚起抹嘲諷,“我怎么忘記了,一個私生子怎么可能會嫌棄自己的兒子也是私生子呢?”</br> 明成佑有片刻晃神,也仿佛是聽不懂傅染話里的意思。</br> 她用力掙開桎梏,明云峰曾經告訴她并讓她一再要保守的秘密,如今卻成了傅染把他逼至絕路最好的武器。</br> “還記得十二月二十五我送你禮物的事嗎?明成佑,那天我不是想感謝你,而是因為,那天是你的生日!”</br> 明成佑臉色死一般沉寂,他單手撐住床頭柜。</br> “你們都以為,當初哥哥繼承塹堃60%的股權,是因為我從中幫忙的關系,你知道,為什么你只拿到了5%嗎?”</br> 傅染腳步上前,目光刺入明成佑蘊含悲痛的眼底,她嘴角挽起,話語落得又慢又重。</br> “你父親臨死前告訴我一個秘密,他說,他被這秘密沉重地壓了幾十年,不想臨了還帶到棺材里面去。他真的很自私,我當時就應該轉身離開,你們明家的水太深、太臟,你想知道他跟我說些什么嗎?”</br> 傅染一點點拋出,卻始終不把話挑明,她就是要明成佑難受,讓他備受煎熬,讓他崩潰!</br> 傅染無視明成佑越漸不對勁的臉色,她踮起腳尖目光同他平視。</br> 在最后給他沉重一擊,“他說,明錚才是明家名副其實的太子爺,是他跟李韻苓的孩子,而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私生子。明成佑,枉你平時總說哥哥,李韻苓嘴里的野種,竟然是你!”</br> 明成佑幽暗的瞳仁陡然放大,他難以置信死死盯住傅染,心跳聲雜亂無章,呼吸變得越發急促。</br> 傅染想到還未脫離危險期的范嫻,她哭著朝明成佑吼道,“你還想怎么樣?偷了別人二十幾年的身份還不夠嗎?還想讓自己的孩子也重蹈覆轍?”</br> 傅染嘴里的話還未說完,突然看到明成佑的身形在她眼前一恍。</br> 竟然是直挺挺地往前栽,身子砰然砸在地上的動靜很大,傅染嚇得退開腳步,明成佑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整個人像死過去一般。</br> 傅染坐在床沿慟哭,約莫半分鐘后,還是見明成佑沒有絲毫的反應。</br> 她蹲下身,手掌推著明成佑的肩膀讓他仰躺在地上,“明成佑。”</br> 傅染試著把手伸到明成佑鼻翼前,原也只是隨便試探,卻不想嚇得她直接滾躺在地上。</br> 傅染嘴巴張張合合,好不容易才扯開嗓子道,“救命,快來人啊!”</br> 這一天,對傅染來說無疑是最難邁出去的劫。</br> 明成佑被抬上病床,傅染下意識跟在醫護人員身后,急促紊亂的腳步聲,把人的心都給踩碎了。</br> 她親眼看著明成佑在同一間醫院被推進急救室內,預示著死亡或者希望的急救燈迅速被點亮。</br> 門砰地在她面前掩起,傅染瞬間有種陰陽相隔的錯覺。</br> 她眼睛緊緊盯著合起來的那道縫隙,傅染心里亂成一團麻,她抱緊雙臂坐在走廊內的椅子上。</br> 李韻苓接到消息后迅速趕來,短短日子內兒子被兩次送入急救室,誰能受得了這個打擊?</br> 蕭管家攙著她,李韻苓看到傅染還未來得及多問,急救室的門突然打開,走出來的醫生手里拿著份東西,“誰是家屬?”</br> 李韻苓急忙上前,“我,我是。”</br> “這是病危通知書,趕緊簽字。”</br> 李韻苓用手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為什么又要簽這個東西,他才搶救過來的,怎么會這樣?”</br> “來不及了,你趕緊簽吧!”</br> 蕭管家把她扶到一邊,握住李韻苓的手,這才勉強簽下。</br> 傅染頭靠著墻壁,渾身像是浸在冷水中全部濕透,她堅信她沒有聽錯,剛才醫生說的是病危通知。</br> 李韻苓顫抖著撥通了電話,一個勁喊著讓對方過來,然后就是癱在一邊哭。</br> 上次替明成佑搶救的主任第一時間趕到醫院,邊跑邊穿制服,李韻苓像是好不容易抓到稻草般撲過去,她用力拽住主人的手,“你救救成佑,再救救他。”</br> “這次又是怎么回事?”主任說話有些喘,李韻苓急得搖頭,“我不知道,來的時候他就進去了,應該沒事的對吧,上次也沒事了。”</br> “韻苓,”主任打斷她的話,“兩年前做的那次心臟手術資料我調取后看過,當時他的病已經很嚴重,但手術不過是權宜之計,當時的主治醫生也說過要做心臟移植,那次手術只不過給他續了一年的命,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心臟……哎,我一再關照你們不能讓他受到刺激!”</br> 李韻苓受不住打擊,整個身子往下軟,蕭管家和主任趕緊將她攙扶到座位上。</br> “我這就進去,病危通知書簽了嗎?”</br> “簽,簽了。”</br>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傳到傅染耳中,她目光朦朧地盯著急救室那盞紅燈。</br> 蕭管家一直在安慰,李韻苓遭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慟哭,“當初云峰就是沒有等到合適的心臟,才會離開的,難道成佑也要這樣嗎?把我的心拿去,把我的拿去,”李韻苓雙手合十,“用我的命換我兒子的命,成佑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br> “夫人,您別說傻話。”蕭管家陪著在旁抹眼淚,“三少不會有事的。”</br> 傅染被這一擊完全給打懵了,急救室的門關上后再沒有打開過。</br> 難道,明成佑說的最后一個孩子,是這意思?</br> 傅染流干淚水的眼睛再度覺得酸澀,她腦子已經不能做出任何思考,一片空白。</br> 可是有一個場景卻竄了進來,那是他們兩人在青山,傅染陪他過生日。</br> 她讓明成佑許個愿望,然后他許了,說要長命百歲。</br> 那時候傅染還笑他俗。</br> 她閉起眼睛,淚水淌過的地方滾燙無比,傅染伸出雙手捂住臉。</br> 李韻苓已然崩潰,要找到合適的心臟等于是大海里撈針,當初明云峰權勢再大,卻還是死在了這上面。</br> 傅染手掌撐住椅子,她使盡全身力氣站起來,李韻苓只是抬起頭看了看,什么話都沒有說。</br> 這時候任何的質疑和指責都比不上心里的焦慮,明成佑一只腳已經跨出鬼門關,而且聽主任的口氣,似乎比上次還要嚴重。</br> 傅染拖著腳步向前,猶如行尸走肉,三魂七魄已然被打散。</br> 她手掌撐住墻壁,才得已繼續,瘦削的身體隨時有栽倒的可能。</br> 傅染走一段歇一段,她這口氣還不能緩,范嫻如今在重癥監護室生死未明。</br> 傅染硬挺著走向病房,重癥監護室外,傅頌庭坐在椅子上,頭垂著,一直守在門口不曾離開過半步。</br> 傅染淚眼婆娑,“爸。”</br> 傅頌庭滿臉疲憊抬起頭,“小染,為什么不在病房內休息?”</br> “我想過來看看媽。”</br> 查房的醫生和護士從里面出來,傅頌庭忽然站起身沖過去,“醫生,我妻子怎么樣?”</br> 傅染看到醫生搖了搖頭,誰都知道,這番動作意味著什么。</br> 她眼淚決堤而出。</br> “對不起,我不得不向你宣布,患者已經成了植物人,但總算你們還能期望奇跡發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