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西湖,楊柳。
一名青衣男子站在湖畔,凝視著遠山。
“大哥哥,你真的要走嗎?”少女似以冰為骨,以雪為肉,摘星為眸,月華為衣,十三四歲的年紀,已有顛倒眾生之相,她怯生生地問道。
少女是青衣男子三年前從一處戰場中救出來的小女孩,三年來,小女孩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青衣男子輕笑道:“是的,我明天就要離開這里了。”
少女嬌憨地問道:“那地方很遠嗎?”
青衣男子道:“很遠很遠。”
少女道:“有多遠?”
青衣男子道:“當你抬頭看向漫天繁星之時,我就在最明亮的那顆星辰之上。”
少女癡癡地問道:“你為什么會在星星上面?”
青衣男子輕輕地道:“因為這樣,就能看見思念的人了。”
少女滿臉的疑惑之色,她實在不懂為什么一定要到星星上才可以看見思念之人。
對她來說,這世上無法解釋的事實在太多,所以她總覺得很煩惱。
等她年紀漸漸大了,懂得的事漸漸多了,她才明白,還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時候快活些。
青衣男子將佩劍取下,遞給少女,輕聲道:“沒有我在身邊,你要多加提防,這世上壞人并不比好人少。這柄劍可在關鍵之時保你平安,你拿著這把劍到一個名叫蓬萊的地方,會有人接應你。”
少女接過長劍,俏生生地站在男子身前,嬌憨的問道:“我什么時候可以見到你?”
青衣男子輕聲道:“當你登上那顆最亮的星辰之時,自會見到我。”
長劍劍長三尺,其上金光流轉,劍柄之處銘刻著兩個蒼勁的小篆——歸云……
竟是歸云劍!
它為什么會在這里?
她呢?
她在什么地方?為什么自己給她的佩劍會流落于此?
林楓看著歸云劍,心緒動蕩,一個個問題從腦中冒了出來。
歸云劍仍舊歡快地扭著身子,似一個見到家長的小孩般,滿是依戀之情。
場中眾人沉默地看著這一幕,這名青衣少年似與這柄靈劍有很深的淵源。
余江訝然看向林楓,林楓的眸子之中似有悲傷之色,這與平時的他大不相同。這些時日林楓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憊懶模樣。
還很喜歡莽,不管敵人多么強大,他總要拼盡全力與之戰斗。
遭遇黑衣人的刺殺也好,遭遇將將突破到先天之境的血猿也罷,甚至面對黃階一重天的黑衣首領時他仍未退縮一步,似乎對他來講,退縮比拼命更為困難。
余江很喜歡這樣的林楓,他的身上有種一往無前的氣質,與他相處,似乎所有的困難都只是小小的磨礪,都是可以沖破的關隘。
他有時還很賤,惹了麻煩之后會慘兮兮地看向自己,這時自己只好展露實力,為他解決這些麻煩。雖然很麻煩,但是余江卻并不覺得這樣的他討厭。
但余江覺得現在的林楓有些討厭,看著他眼中的悲傷之色,他的心似乎也有些悸動,余江不喜歡悲傷,所以他很討厭現在的林楓。
林楓靜靜注視著歸云劍,它的劍身流轉著金色的光芒,似一個開心的小孩一般不斷地轉圈圈。
歸云劍,老伙計,時隔萬古,你我終再相見!
塵歸塵,土歸土,三生石碎,往事不堪回首。
滄海桑田,人生若夢,往事成云煙。
能再見你,真好。
似是察覺到林楓的目光,歸云劍停止了轉圈圈,一蹦一蹦地向著林楓跳來。
歸元劍雖在林楓身前,卻還有著幾米的距離,它這般蹦蹦跳跳,一時半會也到不了林楓手上。
其他強者會看著歸云劍進入林楓之手么?
天空之上的紅衣老者猛的動了!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整個人如一團烈焰般向著歸云劍撲去!
紫衣人腳底雷光閃動,他似一道雷霆向歸云劍掠去!
余江眼神一凝,青光閃爍,整個人消失在了原地,向襲來的紅衣老者和紫衣人飛去!
余江的雙手似琉璃一般,其上光華流轉,左掌向紅衣老者轟去,右掌向紫衣人拍去,大開大合,以一敵二。
紅衣老者發出一聲怒吼,掌上烈焰纏繞,“火凝霸掌!”
紫衣人一刀劈出,雷光乍起,剛猛無比,“涅槃妖雷刀!”
余江的兩掌毫無煙火氣息,緩緩向著兩人拍去,烈焰、雷光在接近玉掌之時紛紛消散,這平平無奇的兩掌竟抵擋住了兩人的殺招!
半空之中傳來陣陣恐怖的波動,余江顧忌林楓的安危,將兩人引到高處,他以一敵二絲毫不落下風,空中青光閃爍,烈焰焚燒,刀光縱橫,三人激戰在一起。
歸元劍不再蹦蹦跳跳,因為它被人握在了手中,這是一只流轉著藍色光華的手……
“似乎你很想得到這把劍?”藍衣人不知何時已立身于林楓身前,漂浮于半空之中,居高臨下的注視著林楓。
林楓默然。
藍衣人把玩著手中的歸元劍,古樸的劍身金光燦燦,其上蘊含著恐怖的能量,“這把劍乃是玄階巔峰的神兵,品質非凡,似乎是受創跌到了這個品階,好生溫養,假以時日或能破入地階。”
藍衣人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容,“你可能因為功法、寶物之故與這柄劍有特殊的共鳴,引得靈劍來投。不過你一個小小的人階修者配擁有如此神兵么?”
“你配么?”藍衣人握著歸云劍,似不經意地發問。
“螻蟻就要有螻蟻的自覺,不自量力,是取死之道。”藍衣人如神祇一般,立身于空中,不屑地說道。
“你的好朋友已經被拖住了,現在你該怎么辦呢?”藍衣人不慌不忙,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楓,“不過我還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我可能不會如此輕松地得到神劍。”
“該怎么感謝你呢?先將你的右手斬下來如何?因為你的右手想要觸摸這柄神劍,這不是它能摸的東西。”藍衣人似在思考,“你的眼睛也一定要挖出來,我很不喜歡你的眼神,螻蟻是不能用這般憤怒的眼神看向巨龍的。”
“然后再將你千刀萬剮如何?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很快的,我會讓你慢慢感受每一塊肉被切割下的感覺……”
林楓眼中冰寒一片,俞是憤怒,他俞是沉默,默然地看著藍衣人。
在玄階高手面前,人階修者與螻蟻何異?玄階高手如果想他死,甚至不用一個呼吸便能取他性命。藍衣人如此這般只是想折辱他,在他死前狠狠地羞辱他。
“你求饒的話,或許我會放你一馬,你為何不試試呢?”藍衣人高高在上,笑容愈發燦爛。
“你求我呀。”
“求我放過你。”
“跪下來求我。”
空中的玄階修者靜靜的看著這一幕,靈劍已有主,藍衣人現在身負兩件玄階巔峰的寶物,定海珠主防,歸云劍主攻,沒有人愿意去碰這個霉頭。
一名人階修者被折辱,這算是事情么?敢冒犯強者威嚴的低階修者,下場應當如此。
地面上的黃階、人階修者不少人心中甚至有著一股快意。靈劍自動飛來又如何?這個少年雖有這個運氣,但沒有這個實力,落得如此下場不正大快人心么?
這其中甚至有著對林楓的嫉妒,為何他有這個福緣,自己卻只能眼巴巴望著。少年越是凄慘,他們的心中越是快意。
林楓站立在慘淡的陽光之中,陽光從他身后照來,他的整張臉隱藏在黑暗之中。
忽然,林楓說話了,他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怒火早已不見,他的嘴角甚至有一絲嘲諷,“你知道一個定律么?反派大多死于話多……”
“哈哈哈。”藍衣人仿佛聽到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一般,張狂大笑,“你莫非還想殺我?”
“螻蟻!”
起風了。
風拂起林楓如墨的黑發,他的眼神明亮異常,“你知道歸云劍為何會落在我身前么?”
藍衣人眼神一凝,他對這件事情十分費解,玄階巔峰的靈劍為何會主動投入一個人階修者的懷中呢,如若它投入一名玄階后期懷中,他倒略微可以理解,“為什么?”
林楓環顧四周,天空之上的戰斗仍在繼續,地面之上的修者虎視眈眈的看著他,他清朗的聲音傳來,“天材地寶,有能者居之。歸云劍落于我身前,或許它認為我是場中最強的人?”
“這樣說如果諸位無法理解的話,那我換一個說法。”
“我的意思是,在場的各位都是垃圾。”
場中炸開了鍋,眾人神色各異。
“這個人階小子神志不清了吧。”
“找死!”
“狂妄!”
“一定要將他碎尸萬段!”
“……”
地面上黃階、人階修者七嘴八舌的聲音傳來,在他們眼里,林楓已經是一個死人,就算玄階強者不動手,他們也會將他撕成碎片。
藍衣人搖頭笑道:“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激怒我,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快活的死去?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這么簡單的死。”
天空之上,余江似乎心有所感,雙手青光暴漲,紅衣人和紫衣人被他逼退,他欲回到地面援救林楓。
但紅衣老者和紫衣男子緊追不舍,悍不畏死地纏住余江。
余江雖然是玄階后期的修為,但這兩人同樣是積年的玄階后期,他能夠以一敵二穩穩壓制兩人,已是不凡,實是沒有余力救援林楓。
林楓看向空中的余江,余江同樣看著他。
余江的眼眶有些紅潤,他身上青光暴漲,如已凝為實質,道:“不要死。”
紅衣老者和紫衣人被他震開,余江成功脫身,向地面掠來。
藍衣人可怕的藍光將林楓籠罩住,他嘲諷的看向余江,“你再快,能有我快么?”
他只要略微運功,林楓便生機斷絕,余江不敢再接近。
余江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梭子,心中感慨萬千,難道要將它用在此處了么?
“你若殺他,你們全部人為他陪葬!”冷酷的話語從余江口中傳出,黑色的梭子之上陰陽之氣流轉,懾人的威壓從它身上浩蕩而出,空間因它而扭曲。
藍衣人不敢再動,他察覺到了危險。
死亡的氣息將他籠罩。
場中所有人都全身發冷,不論玄階、黃階、人階都驚恐地看向那枚黑色的梭子,這是什么法寶?為何如此可怕?
在梭子的氣息之下,所有人都如螻蟻一般。
林楓也不知道這是什么法寶,他看向余江的目光滿是歉意,“今天是我連累你了。”
余江微咬嘴唇,道:“或許,我喜歡被你連累呢?今天我們都不用死!”
人會有著很多的朋友,但是真正肯同你一起面對生死的,一定只有那么少數的兩人。
林楓看著余江如春水般的眸子,道:“我想告訴你兩件事,第一件是能夠交到你這樣的朋友,我今日死而無憾。”
余江眸光閃動,“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我們今天誰也不會死!”
忽的,林楓笑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