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楓在此地的話,一定能夠認得這個黑袍男子。
他正是從林楓手中帶走丁香的黑袍。
很明顯,場中的諸多天階并不認得這個不速之客。
“不知閣下是誰,竟然摻和此事。”
按理說,正道的天階和天階神兵已然被引誘到了北地,不可能出現這樣一個人。
更何況,他們從沒聽過正道之中有這樣一個強者。
能夠接下六人合力的攻擊,這個黑袍男子的實力不容小覷。
黑袍沒有回答,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六人一眼,只是轉過頭,看向蘇非煙,輕聲問道:“你還好么?”
蘇非煙微微一愣,她認出了這個男子,雖然已經幾百年沒見,但這個男子似乎并沒有什么變化。
“我沒事。”
蘇非煙沒事,又多了一個這樣的生力軍,忘憂一行就有事了。
灑落在地上的鮮血忽然蠕動起來,一個人從鮮血之中緩緩站起,赫然是方才被斬破的止殺。
“魔天輪?魔主傳承?”止殺在方才的攻擊中竟然未曾隕落,此時他重新凝聚軀體之后,看向黑袍和他手中的黑輪之時,語氣中滿是凝重。
這句話讓其他幾人心里咯噔一聲。
魔天輪?魔主的至強兵,曾經鎮壓了一個時代。而那幾名異族天階的面色更是不自然,他們無數先輩便是死在這件赫赫有名的至強兵手中。
“不,不對,這不是魔天輪。”止殺忽然說道,看來他身為血殺道之主,對各種辛秘了解頗深。
黑袍有些佩服止殺的見識和眼力。他手中的魔天輪的確不是那件至強兵,而是魔子濯大人在圣人境界時候煉制的天階神兵。或許可以稱之為偽魔天輪。
場中一時陷入僵持之中,兩邊都沒有輕易動手。
忘憂等人是忌憚蘇非煙和這名黑袍男子,而蘇非煙卻是因為消耗不小,正在默默回復元力。
“魔主傳承向來不問世事,為何定要摻和此事?”止殺厲聲問道。
他們這次行動布局良久,將諸多強者引到北地,算到了蘇非煙回來,卻沒有算到黑袍這一個變數。
黑袍沒有說話,但蘇非煙知道黑袍為何來此。
那年浣河河畔微風吹拂,陽光明媚,繁花滿地。這便是黑袍來到此地的原因。
這樣的僵持并沒有持續很久,因為一桿長戟從天外而來。
破天戟!夜叉族天階神兵!
這柄神兵落入羅巖手中,散發著恐怖的殺氣,長戟的前端甚至存留著暗紅色。
曾經這柄神兵殺戮過無數人族,這長戟之上的暗紅色便是明證。
“為何和異族勾結?”黑袍冷冷問道。
魔主傳承向來不問世事,但在有一件事上,魔主傳承卻一直立場堅定。
殺異族!
這或許和魔主有關,兩萬年前正是魔主將異族趕出中土之地,甚至在這途中,殺戮了不知多少異族強者。而魔主傳承顯然繼承了魔主的優良傳統,對異族一向是零容忍。
“為何不可以?”忘憂反問道。
黑袍微微皺眉,他想不通,像夜叉族這種生死仇敵,這些人竟然可以放下曾經的仇恨,走到一起。
對很多人來說,這個世界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魔主傳承這種勢力自然是不會懂這種想法的,因為他們有著堅定的信仰,有著不滅的意志,他們是魔主的傳承者,他們將魔主的話奉為圭臬,他們的一生都在貫徹他們的信仰。
有信仰的人和沒有信仰的人自古以來都是說不到一塊的。
現在,黑袍自然不想和忘憂多說。
不說話,就只能動手了。
戰斗再起,蘇非煙的長劍,黑袍的黑輪在忘憂幾人的圍攻下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黑輪不愧為魔子濯所鑄,不僅防御力極強,攻擊力更是不弱,瞬間改變了戰斗的局勢。
但在羅巖揮動破天戟的時候,黑輪便遇見了對手。
破天戟作為夜叉族至寶,曾經是天階之上的神兵,如今境界跌落,仍有有著莫大威能,生生擋住了魔天輪。
而黑袍的一身實力大多在魔天輪之上,他本身只是一個戰神級強者,失去魔天輪的依靠之后,瞬間陷入危險之中。
戰神級別,顧名思義,便是境界未曾到達天階,但戰斗力可以媲美天階強者。但這幾人都不是普通的天階,都是老牌天階強者,就連稍弱的雷火都有著天階中期的實力。黑袍對上這些敵手,自然占不到便宜。
幸好蘇非煙展現了強大的戰力,擋住了大多數進攻。
忘憂看了看直入云霄的天劍峰,微微皺眉,他的心中有另一個擔憂。
如果再僵持下去,莫愁直接突破了,今日最主要的目的便宣告失敗。不能在拖下去了!
他的出手愈發猛烈,幻化之道席卷全場,令本就處境艱難的蘇非煙兩人更加狼狽。
忽然,一朵金蓮緩緩綻放,從背后襲擊正在搏殺眾人的蘇非煙。
金蓮無聲無息,待蘇非煙發現的時候,已經接近她的背心。而當她想要回身防御的時候,正面的忘憂、雷火等人忽然發動猛攻,不給她絲毫機會。
黑袍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姬家!以他的見識,自然知道這片大陸之上只有姬家才有這樣的功法。更可惡的是,姬家之人竟然出手偷襲!
蘇非煙的神情仍舊很冷清,只是眼眸之中第一次出現驚慌之色。
她再強,也無法化解現在的危局。
到此為止了么?蘇非煙忽然有些傷感,她看向蕩漾著乳白色光華的天劍峰,想到在山峰之中的那個男子見到自己隕落的一幕時,心中會是怎樣的感想。
他一定會傷心的吧?直到此刻,蘇非煙仍舊有些不確定。
她想到第一次見到這個男子的時候,這個男子曾經說過一句話:最溫柔的人,往往最絕情。
這句話她記了很久,似乎有一千年。
他的確很溫柔,從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便是如此,而他的眼睛更是溫柔極了,以至于會讓人沉醉。
在蘇非煙下山參加萬劍大會的時候,正是這個男子眼中的溫柔讓她停下了那一劍。但蘇非煙并未后悔,畢竟什么天下第一之類的稱呼,對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認識了這樣一個男子。
只不過,這個男子似乎心有所屬。蘇非煙很羨慕那個令這個男子鐘情的女子,甚至有些嫉恨。
只不過,隨著她慢慢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后,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人這一生,遇見一個人的順序很重要。
先遇見一個人和后遇見一個人完全可以當做兩個世界的事情。
這一點,很重要,非常重要。
想到了這一點,蘇非煙不再嫉恨,只是有些遺憾。
像她這種人,其實精力很少,在認識一個人之后,就不太愿意去認識其他人。
所以今天她來了。
只不過似乎并沒有起到什么作用。蘇非煙自嘲一笑,感受著背后的金蓮越來越近。
忽然之間,她感受到一種涼涼的感覺。
血。
不是她的血。
于此同時,黑輪疾速奔來,擋住了她身前的攻擊。這個時候,她才有時間回頭。
她看見了一張有些蒼老的臉,這張臉籠罩在黑袍之下。
黑袍為她擋住了金蓮。
黑袍為什么會這樣做呢?為什么呢?蘇非煙不知道。
甚至就連黑袍本人也不知道。
黑袍只是覺得,在這個世界上,自己牽掛的人不多了,若是這個女子也死去了,那這片天地也太過無趣了些。
至少對黑袍而言,是這樣的。
常說,人在死之前,一生的經歷會在眼前一一浮現。黑袍在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這個傳言是真的。
他看到了很多。
在他年紀尚小的時候,有一個和他青梅竹馬的女孩,然后他和這個女孩成婚了。時間真是一個吝嗇的東西,吝嗇到連那個女孩的音容面貌都舍不得留下。黑袍只是記得,他曾經很喜歡這個女孩,但是后來他卻又不喜歡了。
他曾經也對這個女孩說過山盟海誓,說過地久天長,但男人的諾言,大多數時候都只能聽聽而已。他最后離開了那個女孩,獨自遠行。不可否認的是,每個男孩在說出永遠兩個字的時候,心里想的都是要對這個女孩好一輩子,只是永遠太遠,這種沒有盡頭的路,總是容易走丟。但黑袍在這個時候仍然想到了這個女孩,他不知道為什么,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這些事情。
或許他雖已遺忘這個女孩的音容,但那曾經的能夠稱之為愛的東西已經在他的心底扎根,他不記得哪些往事,但他記得那種感覺。
感覺這種東西,總是會跟隨一個人一輩子的。
正如許多人曾經暗戀過某個姑娘,在成人之后,那個姑娘早已經被忘得一干二凈,但暗戀的感覺仍舊會被牢記。
黑袍便是如此。
他離開這個姑娘之后,在大陸之上四處游歷,他不知道他在找尋什么。他只是感覺到有些慌亂,他的心,不安定。
于是他走啊走,走了很遠,也走了很久,但他仍舊沒有停下腳步的想法。于是他回到了曾經的村子,回到了和那個姑娘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
他看見了那個姑娘,還看見了那個姑娘新嫁的人,甚至還有一個小女孩。他從姑娘的臉上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這個時候,他知道了自己一直追尋的東西是什么。
安定。他想要安定。
但是,如何安定呢?在他和這個姑娘成婚以后他沒有安定,在他踏遍大陸的時候他沒有安定。安定只有兩個字,但想要達到的時候,卻又難如登天。
黑袍本以為自己的一生便就如此度過了,或許漂泊便是他的歸宿。
直到某一天。
這一天陽光燦爛,這一天春風微拂,這一天繁花遍地。風是從浣河出來,而花卻是開在一個女子的腳下。
后來他才知道,這個女子的名字叫做蘇非煙。
當黑袍看見這個女子的時候,她正背對著他。但就是這道背影,讓他笑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笑了。
于是他問,你的名字叫什么?他又問,我什么時候可以見到你?
兩人隔著怒放的繁花開始了對話。
但是兩人都沒有踏出一步。黑袍走了,在這之后,他的人生便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這個階段關乎修煉,關于信仰,但是黑袍的記憶卻有些模糊了。似乎他的生命,在那個繁花盛開的春日便已經結束了。
黑袍能夠感受到體內的生機在緩緩流逝,他看見了蘇非煙的眼睛。
黑袍忽然笑了笑,微微側頭,不去看她的眼睛。他看的是天空。
在天空之中,那個曾和他青梅竹馬的女孩的面容忽然清晰了起來。那個女孩很喜歡笑,于是黑袍也笑了。
沒有人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黑袍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