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戎機(一上)
將身體藏在山丘陽面的土坑中.頭上頂著一蓬干枝梅.晶瑩的汗珠沿著張松齡的手背淌下來.淌過手指、扳機.一滴滴落在身下滾燙的草地上.
草色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黃.從他藏身的山丘一直黃到三百米外的溪流邊.只有夾在溪畔與谷底道路之間窄窄的一線.因為土壤水分比較充足的緣故.還保持著斑駁的綠意.不計其數(shù)的屎殼螂推著糞球.努力為自己儲備越冬的食物.最近幾天.這條路上至少跑過去了上千匹戰(zhàn)馬.留下了無數(shù)馬糞供它們使用.
一群華子魚躍出水面.在陽光下翩翩起舞.經(jīng)歷了一個春夏休養(yǎng).它們的身體里積攢了足夠的脂肪.趁著此刻陽光充足.剛好出來活動活動筋骨.以便應付接下來那漫長而又嚴酷的冬天.碎瓊亂玉般的波光.立刻吸引來無數(shù)水鳥.紅的、白的、灰的、黑的.爭相掠過水面.將一條又一條魚兒抓出來.大快朵頤.(注1)
整個世界由靜轉(zhuǎn)動.到處都透著勃勃生機.但很快.這片原始的熱鬧就被一陣刺耳的馬達聲攪散.兩輛汽車沿著狹窄的小路.搖搖晃晃開了過來.緊跟在汽車之后的.則是一百五十多匹戰(zhàn)馬.四體踢翻飛.將道路與溪流間最后的綠色踏成一片泥濘.
“該死的鬼子.就容不得世間有任何美好.”張松齡恨恨地舉起槍.瞄準第一輛汽車上的駕駛員.給紅胡子的警訊.已經(jīng)在昨天傍晚由斯琴派專人送出.前往黑胡子周黑炭處求援的信使.也在他抵達烏旗葉特右旗當日就出發(fā)了.按時間推算.最遲今天中午.游擊隊就應該開始轉(zhuǎn)移.只要他們不跟日寇雇傭來的各路馬賊糾纏.喇嘛溝此刻早就人去樓空.
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張松齡還是決定給小鬼子們一個驚喜.在一群鬼子當中.他不可能準確找到誰是負責發(fā)射毒氣彈的迫擊炮手.也不可能第一槍就掀掉最高指揮官藤田純二的腦殼.但是他卻輕松能找到汽車駕駛員.只要把兩輛汽車上的駕駛員全部干掉.至少又能拖延小鬼子半天時間.
駕車的鬼子還不知道自己一條腿已經(jīng)跨入了鬼門關.兀自哼著家鄉(xiāng)小曲.自娛自樂.比起他故鄉(xiāng)那零散而又狹小的土地.眼前的曠野寬闊得簡直令人瘋狂.而這片曠野的主人.卻是如此的虛弱.關東軍隨便派出幾十人就能擊潰中國方面一個營.隨便派出一支小分隊.就能牢牢占領一座城.而他們現(xiàn)在.足足出動了大半個中隊的正規(guī)軍.還攜帶了無往不利的秘密武器..決勝彈.如果連一支戰(zhàn)斗力只能算三流的游擊隊都拿不下來.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真不知道藤田那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居然為了保險起見.還花費重金請了一群馬賊來助陣.雖然事后不一定要兌現(xiàn)承諾.給應邀前來的每一支馬賊都發(fā)一挺輕機槍.可這事兒傳出去也挺丟人不是.把已經(jīng)提前出發(fā)的那些馬賊們也算上.這邊的總兵力已經(jīng)上千.規(guī)模上接近了一個大隊.而所謂的喇嘛溝游擊隊呢.據(jù)探子打探回來的消息.滿打滿算只有八十幾人.
用一個大隊兵力去討伐一支八路軍地方小分隊.如果還拿不下來.過后讓大伙還有什么臉面活在世上..要知道.當年“滿洲事變”時.關東軍總攻才動用了兩萬人.就打得四十萬東北軍落荒而逃.相當于一個打中國方面二十個.如今對付一支規(guī)模不滿百之間的地方武裝卻需要動用半個中隊正規(guī)軍、七百多馬賊和決勝彈.莫非帝國戰(zhàn)士已經(jīng)退化到連槍都拿不起來了不成.
膽小鬼.藤田純二一定是被嚇破了膽子.才出如此昏招.不過沒關系.最遲今晚大伙就能為帝國洗刷這個恥辱.讓八路軍游擊隊見識見識.什么才是真正的戰(zhàn)斗.讓藤田和他麾下那些窩囊廢看看.什么樣才是真正軍人.真正的帝國武士.
想到自己即將建功立業(yè).駕駛員嘴里的鄉(xiāng)村小調(diào)就變成了君之代.“吾皇盛世兮.千秋萬代;砂礫成巖兮.遍生青苔;長治久安兮.…….”(注2)
“吾皇盛世兮.千秋萬代;砂礫成巖兮.遍生青苔;長治久安兮.…….”汽車上的鬼子援兵也受到感染.伸長脖子加入合唱.被煽動來中國當炮灰之前.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shù)都是農(nóng)民、短工和城市流浪者.平素沒機會接觸什么高雅的東西.流傳甚廣的君之代幾乎是他們所會的僅有幾支歌曲之一.大部分人還記不住詞.只懂得跟著調(diào)子大聲哼哼.(注3)
“啾.”一聲尖嘯從遠處傳來.令合唱的節(jié)拍為之一滯.緊跟著.第一輛汽車就如同醉漢般開始左右搖晃.車廂上放聲高歌的小鬼子們不知道駕駛員的腦袋已經(jīng)被打成了爛西瓜.還以為對方是在跟大伙開玩笑.一邊用手拍打的車廂板.一邊用日語大聲抗議.“安培君.安培君.胡鬧的不要.這里的道路太差了.小心掉進河里.小心掉進……”
“啾...”又是一聲輕嘯.第二輛車也晃動了起來.駕車的小鬼子從車窗內(nèi)伸出血淋淋的腦袋瓜兒.扯開嗓子大聲示警.“狙擊手.小心狙擊手.我的頭.他打中了我的……”
“啾...”第三顆子彈伴著尖嘯聲飛了過來.正中他的左眼眶.小鬼子駕駛員悶哼一聲.仰面跌回駕駛室.第二輛汽車迅速向左打了個彎.一頭扎進了溪流當中.
草原上的溪流雖然淺.中央處卻也能淹死人.車廂中的鬼子嚇得哇哇大叫.拎著武器爭相跳車逃命.跟在汽車之后的騎兵們也嚇得六神無主.幫忙救人的幫忙救人.幫忙控制第一輛汽車的控制第一輛汽車.四下亂放槍的亂放槍.根本做不出有效反擊.
“烏合之眾.”張松齡輕蔑地撇了撇嘴.端著槍.尋找下一個目標.比起娘子關前那些日寇.眼前這群鬼子無論在士氣還是在戰(zhàn)斗經(jīng)驗方面.都差了不止一籌半籌.在被鬼子們找到之前.他還有充足的時間將彈倉里剩余的兩發(fā)子彈打出去.
第四個目標很快就出現(xiàn)在了他視線之內(nèi).是黑石寨的太上皇.老鬼子藤田純二.正忙著指揮著鬼子兵救人的藤田純二仿佛也猜到張松齡在尋找自己.要么躲在別人身后.要么拿戰(zhàn)馬當掩護.絕不輕易將身體暴露在外.張松齡瞄了好半天也沒能用準星套住他.只好退而求其次.瞅準一個扛著九七式步兵炮尋找隱蔽地點的小鬼子.毅然扣動了扳機.“啾..”三八槍子彈拖著凄厲的尖嘯射入人群.將鬼子炮兵仰面朝天推翻在地.步兵炮也“嘰哩咕嚕”摔出了半丈遠.(注4)
“在那.他在那.機槍.機槍手.給我打死他.”在付出了四條生命為代價之后.幾個參加過上次戰(zhàn)斗的鬼子兵.終于發(fā)現(xiàn)了張松齡的藏身之所.端起三八大蓋.瞄準他一陣“乒乓乒”亂打.將他身邊打得草屑亂濺.
隔著三百多米遠.張松齡不信一支三流部隊里的鬼子兵打得比自己還準.從容地扣動扳機.將第五顆子彈打入了第一輛汽車的油箱中.然后從藏身處跳起來.畫著“之”字著逃向山丘頂.
“追.追.別讓他跑了.”
“機槍.機槍手.該死.你倒是開槍啊.”
鬼子們大呼小叫.對著張松齡的背影不斷扣動扳機.子彈嗖嗖嗖貼著目標掠過.卻因為距離太遠.目標跑動路線又過于飄忽的緣故.始終沒能傷及他的分毫.
鬼子的機槍手終于從汽車上將彈藥搬了下來.架起槍身.扣動扳機.“噠噠噠……”一串火蛇直撲張松齡后背.只見他晃了晃.猛地向前栽了下去.
“打中了.打中了.”鬼子們大聲歡呼.為能除去一個強敵而手舞足蹈.高興了好一陣兒.卻又覺得情況有些不太對勁兒.山丘上的狙擊手倒下之后.竟然沒有做任何掙扎.青翠的草地上.也沒見到半絲血跡.
“蠢貨.那邊也是山谷.那邊肯定也是山谷.”老鬼子藤田純二作戰(zhàn)經(jīng)驗遠遠高于他麾下那些垃圾兵.跑上前.沖著叫囂最歡的鬼子軍官就是一記大耳光.“還不趕緊過去追.跑了他.咱們這一路誰也甭想走得安寧.”
“哈伊.”挨了打的鬼子小分隊長先是一個深鞠躬.然后跳上坐騎.策馬向“狙擊手”倒地處沖去.正如藤田純二所料.草叢中根本沒有任何血跡.只有一串不太明顯的腳印.從此處直通山丘另外一側(cè)洼地.洼地底部.該死的狙擊手騎著一匹東洋大白馬.風一般飄然去遠.從始至終.沒回頭看他這邊一眼.
注1:華子魚.內(nèi)蒙赤峰北部溪流中特產(chǎn).身體大小類似于鯽魚.卻細而胖.味道非常鮮美.因為腹部在捕撈后極其容易破裂而無法登大雅之堂.但為普通人家所愛.去赤峰出差旅游的兄弟千萬不要錯過.
注2:君之代.日本傳統(tǒng)歌曲.侵華戰(zhàn)爭期間.誕生于1868年前后.無數(shù)鬼子唱著在中國燒殺搶掠.1999年.日本政府將其再度撿起來.定位國歌.
注3:上世紀三十年代.日本國力雖然遠遠強于中國.但其國內(nèi)社會底層.卻一樣生計艱難.所以很多小鬼子到了中國.連尿壺都搶.殘忍野蠻之處.絲毫不亞于熱帶叢林中的食人族.
注4:九七式步兵炮.全名97式81mm步兵曲射炮.全炮重量僅僅22.4公斤.可由單兵攜帶.為日寇侵華戰(zhàn)爭中的重要山地武器.配備化學彈、縱火彈、煙霧彈和普通榴彈.最大射程2850米.殺傷力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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