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早春(四下)
“聰明..這我可沒看出來.”趙天龍撇撇嘴.對小王爺白音的智力水平不屑一顧.
“是啊.他要是真聰明的話.剛才就不會上了您的當了.”鄭小寶也不認同張松齡的看法.笑呵呵地在旁邊說道.在他眼里.全天下最聰明的人無疑是張松齡.書念得多.槍打得準.還懂得如何做生意.不動聲色就把白音小王爺耍得團團轉.而后者還自覺占了老大便宜般.志得意滿.
“他答應咱們把工廠開在他的領地上.不僅僅是為了賺錢.”隔了很久才重操了一回舊業.張松齡心情非常愉快.搖搖頭.笑著補充.
比起端著步槍上陣殺敵.他發現自己好像更喜歡做買賣的感覺.可以不流一滴血就打敗那些潛在的和事實上的敵人.還能為自家發展積累大筆的資金.只可惜自己沒生在一個和平年代.否則.說不定就可以成為胡雪巖、盛懷宣那樣的豪商.最不濟.也能接下父親的衣缽.把家里的雜貨店發展成為魯城最大的雜貨市場.讓每個進進出出的人都能滿意而歸.
“那他為了什么..”趁著張松齡心情愉快.鄭小寶趕緊虛心請教.平時這種機會可不太多.張中隊長自從病好之后.就成了游擊隊里最忙碌的人.每天從早到晚要么在作坊里忙著指導大伙如何制浴鹽.要么忙著替游擊隊訓練新兵.很少能抽出功夫來給他們這些崇拜者講戰爭以外的東西.
“找退路.”張松齡笑了笑.低聲回應.“小王爺這個人啊.做事喜歡留退路.先前之所以故意給獨立營放水.就是為了避免哪天日本人真的敗了.被一道清算.但是周黑碳的獨立營.和咱們八路軍游擊隊.畢竟還有所差別.所以他就想再跟咱們游擊隊搭上關系.給自己再多挖一個藏身的洞穴.”
“狡兔三窟.”鄭小寶恍然大悟.吐了口吐沫.不屑地數落.“怪不得龍哥說他是個兔兒爺.走到哪.都沒忘了老本行.”
“其實也不能怪他.”張松齡笑了笑.繼續說道:“你想啊.他從小就生長在這種環境里.除了跟人勾心斗角之外.基本上一件兒正常的事情都沒接觸過.而草原上又亂了好些年了.無論是北洋政府還是國民政府.都鞭長莫及.”
“那也不能成為他當漢奸.不.當蒙奸的理由.”趙天龍最聽不得別人替白音說好話.忍不住在旁邊插言.
“當然不能.”張松齡輕輕點頭.“我說這些.不是想替他開脫.而是說.他這個人.其實還有浪子回頭的希望.你們想啊.他從小就沒什么國家概念.接觸到的全是強者為尊的生存哲學.你跟他談國家民族這些東西.他根本聽不進去.也聽不懂.所以只能讓他看見.怎樣做.對他.對他的左旗有好處.怎樣做.是一條絕路.他才可能徹底跟小鬼子一刀兩斷.成為咱們的盟友.至少.能保持像現在這樣.試圖跟咱們和平共處.”
“好處.他那么大胃口.咱們游擊隊怎么可能添得滿啊.”趙天龍皺著眉頭.不高興地反駁.
“合伙開鹽廠啊.這就是好處.他的領地上雖然有座金礦.但產量畢竟有限.挖掘提煉都很費事.不像自己開鹽廠.原料隨便到湖邊挖.只要能給產品找到買主.就是源源不斷的活錢.并且有收益的不止是他自己.領地上的牧民和前來開荒的百姓.也能從中得到好處.”
“我不懂.但你還是多留一份心眼吧.他那個人.翻起臉來快著呢.”趙天龍聽得迷迷糊糊.眉頭緊皺著.仿佛用刀子在腦門上刻了一個川字.
這個話題對鄭小寶來說.也有多少點深了.他平素接觸到的都是王胡子.老呂和自己父親這樣的純粹**者.追求的是為了理想而奉獻自己的一切.而張松齡剛才所說的利益交換、合作共贏.完全是另外一個領域里的概念.稀奇而又陌生.
見到二人滿臉迷糊的樣子.張松齡只好將問題再掰得碎一些解釋.“把鹽廠開在他的領地上.只要有產出.他就能從中賺到百分之五十的紅利.而鹽場要給工人發薪水.工人拿了薪水.就不會全存起來一文也不花.有可能會在他的領地上買吃喝.買東西.甚至起氈包.蓋房子.一來二去.工廠附近的很多人.都會從中受益.而領地內的百姓富裕了.就會念他這個王爺的好處.無形中.又幫他凝聚了人心.穩定了地位.他的地位越安穩.做起事情來就越能放得開手腳.無論是擴建衛隊.還是擴張地盤.都會比原來有底氣得多.”
“那倒是.家中有糧.心里不慌.”趙天龍嘆了口氣.輕輕點頭.喇嘛溝游擊隊過去和眼下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家中沒有余糧.而槍支、彈藥、糧食、草料.都不是憑空能變出來的.如果連最基本的補給都無法滿足.游擊隊當然無法提如何發展壯大.給老呂等兄弟報仇.也就徹底成了一句空話.甚至連自保都會越來越困難.
“不光是有糧沒糧的問題.這僅僅是其中之一.”張松齡點點頭.繼續耐心的解釋.“從以往的事跡上看.我認為白音這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假如跟咱們合作.他每月能賺到五十塊大洋的話.小鬼子下次再慫恿他來打咱們.就至少得拿一百塊大洋的好處給他才行.當然.這只是個比方.除了現金收入之外.他還會考慮跟咱們打起來之后.要付出多少代價.仔仔細細把所有收支平衡一下.他才會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決定.”
“那倒是.這么多年.我只見過他坑別人.從沒見過別人能坑他.”
“還有一點.是實力對比.他之所以先給周黑碳放水.又利用咱們開榷場的機會.主動找上門來.還有一個很重要原因.也可以說是最重要原因就是.他發現小鬼子其實并不像他原來認識得那么厲害.換句話說.他不再像原來那樣看好給日本人當走狗的前途.如果哪天小鬼子被咱們打得沒有招架之功了.說不定.他就會趁機從背后捅小鬼子一刀.當然.如果咱們哪天被小鬼子打趴下了.第一個沖上來補刀的.也極有可能就是他小王爺白音.”張松齡一邊分析.一邊搖頭苦笑.
像白音這種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接觸.所以對這些人的認識很清醒.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葫蘆嶼的秦德綱、岳隊長.鐵血聯莊會的大當家魏占魁、副當家楊大順.甚至國民革命軍上層某些高官.本質上都是這類人.他們不是天生就喜歡給小日本當狗.但心里也絕對沒什么國家民族觀念.只要前方有好處可撈.他們才不會在乎自己的行為.是不是出賣了國家民族.是不是傷天害理.但是.如果繼續跟著小鬼子干得不償失的話.他們中的很多人.也有可能立刻就會暗中尋找新的投靠對象.甚至對鬼子反戈一擊.
眼下中國境內.這種沒有任何原則的實用主義者太多.把他們全都視為敵人.無形中.就等于幫小鬼子穩定了隊伍.所以.游擊隊在自身發展壯大的同時.一定要想辦法分化他們.瓦解他們.讓他們認識到小鬼子的兔子尾巴長不了.進而跟小鬼子劃清界限.至少.讓他們于暗地里.不再成為游擊隊的敵人.
這些想法.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在前一段時間纏綿病榻的時候總結出來的.另外一些.則是病榻前跟大隊長王胡子交流之后所產生的感悟.副大隊長呂風的壯烈犧牲.對張松齡的觸動很深.而游擊隊員們寧可自己留下斷后也不肯把他當作累贅拋棄的事實.也讓他愈發地珍惜自己目前所處的這個隊伍.
如果不想目睹更多的袍澤犧牲.不想讓去年那悲壯一幕再度重演.他就必須使出全身解數.輔佐大隊長王胡子.幫助游擊隊盡快擺脫目前缺糧少彈的困境.幫助游擊隊盡快恢復元氣.發展壯大.而開工廠和做生意.是眼下張松齡能想到的兩個相對簡單.也是他比較熟悉和有把握的途徑.如果這種辦法的確對游擊隊有幫助.他不再乎生意的對象是不是偽軍.是不是以前的敵人.甚至連小鬼子的買賣.他也不會拒絕.只要對方前來交易時.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當男人開始認認真真地總結過去.并思考未來時.則意味著他已經慢慢走向成熟.這種變化他自己未必能察覺得到.但身邊的朋友和同事.感受卻非常明顯.望著拿著一根草棍二侃侃而談的張松齡.趙天龍和鄭小寶兩個突然感覺到自己眼前的這個人有點兒陌生.就像一夜間就長高了許多一般.讓大伙跟他說話時.不知不覺間語調里就帶上了幾分贊賞與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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