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琛不太確定葉頌明有沒有聽到周衍說的話,身心莫名燥熱起來,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身邊的男人,眼神中帶著一抹探究。
葉頌明手中提著一款淺藍色的禮盒,步伐優雅,嘴邊始終掛著淡笑,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其實葉頌明沒有聽清楚,就算聽見了也無傷大雅。
一個稱呼而已,葉媽媽也總是當面叫周予琛“心肝寶貝”或者“寶貝媳婦”之類的,從沒見過周予琛露出不悅的神色或出聲反駁,若是葉頌明在這方面計較,豈不是顯得小肚雞腸。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
一行人踏進周宅寬敞的廳堂,該脫衣的脫衣,該送禮的送禮,有阿姨遞來濕毛巾供他們擦擦手。
“周大帥哥!”
一聲突兀的女性嗓音從天而降,洪亮悅耳,這聲音伴隨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一個面容靚麗的年輕女人踩著臺階從二樓奔下來。
她在家穿的輕松,一件單薄的月光白寬松長裙,純黑的長卷發被精心呵護的蓬松自然,散落著浮在背部,素顏露面,看上去美麗而隨性。
“啊!說好一起迎客,竟然不提醒我!”
不用抬頭看,葉頌明就知道是誰,敢在周衍的地盤大呼小叫,整個S市也就只有周予琛的雙胞胎姐姐景澄小姐了。
景澄兩步蹦下樓,甩著長發,自然而然地走到周衍身邊撒嬌:“周大帥哥,你故意讓我出丑是不是,抹唇膏的時間都不肯留給我。”
周衍扶住女兒的胳膊,粗略地打量一番,裝腔作勢地訓道:“看看你像什么樣子?”
不管是眼神還是語氣,都是藏不住的溺寵。
景澄根本不懼他,語調帶著點懶意和調侃:“我像景爸啊。”
“家里有客人來,快去換身衣服。”周衍捏她的鼻子,不由笑起來。
景澄的注意力瞬間轉移,微一側身,視線便落在葉頌明和周予琛兩人身上。她黑漆漆的眼睛亮起,從周衍身邊逃開,像長了翅膀似的朝葉頌明翩翩飛來。
“好久不見!”她歡快打招呼,上前給葉頌明一個大大的擁抱。
葉頌明有分寸地回應,臉上的笑意加深。
“葉醫生又不是外人,這是我弟夫。”景澄抬起腳跟,攬住葉頌明的肩膀,鄭重介紹完,還獻媚似的向周予琛擠擠眼。
周予琛回瞪她一眼,但心里很開心,抿著唇輕笑,笑容淡而微甜,流露出自豪的神色。
“弟夫就是帥。”景澄由衷夸贊,又朝弟弟拋過去一個邀功的眼神。
周予琛這次沒瞪人,非常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不管是什么樣的場合,葉頌明永遠備受喜愛和關注,這讓名義上是另一半的周少爺倍感驕傲。
葉頌明含蓄一笑,目光掃過全場,跟這一家子人比顏值,有點吃虧。
他道聲謝謝,順勢把手里的淺藍色禮盒送給景澄:“景醫生,我媽媽的一片心意。”
“竟然還有意外收獲!”景澄驚喜萬分,雙手接過連連道謝,“葉媽媽太好了,替我謝謝她,我超級愛她。”
“你喜歡就好。”
景澄捧著禮物又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小聲在他耳邊說:“葉醫生,周予琛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
葉頌明看著跟自己哥倆好的女人,不免失笑。
景澄的外表遺傳了景逸宸的氣質,性格卻完全繼承周衍,甚至比周衍還要張狂幾分。
“先吃飯吧,頌明和予琛忙碌一天肯定餓了。”
一直低調保持安靜的景院長發話了。這個男人一開口,原本歡快的屋子里陡然靜下來。
景澄從葉頌明身邊溜走,轉而去摟周衍的胳膊,拽著人走向餐廳,父女倆頭挨著頭也不知道說了些什么,逗得周衍笑聲不止。
好像只有景澄在的時候,葉頌明才能看見周衍露出如此暢快的笑容,他感受到一個家庭的溫暖,不由自主地朝周予琛靠近,貼近對方耳畔笑著調侃:“予琛,你家重女輕男嗎?”
周予琛側目望他,深眸微瞇,看著有點冷淡。
不是因為別的,只因“你家”兩字,瞬間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難道不是你的家嗎?
周予琛很想這樣問,又覺得自作多情。
葉頌明卻以為他當真,音調柔軟:“我在開玩笑。”說話間,拽了拽周予琛的衣袖,這是他哄人貫有的小動作。
周予琛慢半拍的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想開口解釋,人已經被葉頌明牽著手帶到餐廳,這時候再開口說話就不方便了。
精致考究的菜肴鋪滿長桌,上等的紅酒早已醒好倒入水晶杯,一家人紛紛落座。
今晚算是家庭團圓飯,沒有主次之分,葉頌明和周予琛緊挨著坐在一起,對面是有說有笑的周衍和景澄。
景逸宸則是坐在長桌主位靠左的位置,距離和葉頌明極近,兩人的水杯有時會發生輕微的碰撞。
這頓晚餐如預料中一樣輕松自如。平時用餐不語的景院長今晚破例了,主動和葉頌明搭話,旁邊的周衍一門心思都撲在女兒身上,偶爾插入他們中間說上那么兩三句。
只有周予琛一個人,遲緩地吃著餐盤里的美食,豎起耳朵,靜靜地聆聽葉頌明和景逸宸之間的談話內容。
“頌明,聽說你在翻譯鮑里斯的文章,進展順利嗎?”
“還在復習E國當地的習俗和語法,有機會要去轉一圈,這本書相當于鮑里斯的自傳,故事背景發生在作者的故鄉,我上次去E國見他,他居住在繁華的市中心,并沒有提及他出生的小鎮子,我查找一些資料,隔空鉆研幾個月,還不如親眼見識一番。”
景逸宸表示贊同地點頭:“這個提議不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有時候書本上提供的內容并不準確。頌明,你做事認真執著,有自己的見解,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多見,要堅持自己的初衷。”
“景爸,我會的。”葉頌明頷首應道,提起這方面,他藏在眼底的星星就冒了出來,襯得雙眸閃閃發亮。
景逸宸問他:“打算什么時候去E國?”
葉頌明思緒一頓,聯想到近期的境況,心中泛起些許惆悵,這個問題他之前就考慮過,暗暗決定和周予琛離婚以后再去E國,正好散散心。
不過此時此刻不宜講出來,他手指握著杯,笑說:“暫定八月中旬。”
“八月份的E國正是好天氣,”景逸宸支持他的決定,“可以讓予琛陪你一起去。”
突然被cue,周予琛只覺嘴里的食物都變了味兒,甜絲絲的,剛想放下餐具接過話頭,只聽耳畔傳來葉頌明低沉而清晰的聲音:
“予琛公事繁忙,可能走不開。”
一直跟女兒互相剝粽子的周衍也來補刀,毫無預兆地插嘴:“對,予琛八月份得跟我去A市實地考察。”
話音落,周衍立刻接收到景逸宸意味深長的眼神,再瞅瞅對面的周予琛,又擺出那副欠賬二八五萬的臉,隱約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不討喜的話。
周衍認錯是不可能認錯,無所謂地聳肩,注意力又回到景澄這邊,一個勁的用公筷給女兒加餐,故意忽略景逸宸那深邃帶點埋怨的目光。
一時間,餐桌上暗流涌動,無法言喻的微妙感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葉頌明仍舊保持微笑,有眼色地為長輩添酒,鎮定自若的樣子仿佛置身事外。
一旁的周予琛始終低著頭,已經停下吃東西,呼吸漸漸凝重。
從景逸宸的視角出發,很難不關注周予琛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修長的骨節泛白,手背上隱約泛起青筋,像是在極力忍耐一些不好的情緒。
葉頌明順著景逸宸的視線看過去,想都沒想,立馬敷上周予琛的手。
手背上傳來屬于另一個人的溫度令周予琛微怔,凝重的神色逐漸轉晴,偏過頭看著葉頌明,眼里滑過一絲訝然。
“你怎么了?”葉頌明關懷備至,依舊握著周予琛的手,感受那濕涼的觸覺。
周予琛攥緊的拳頭慢慢松力,下意識瞅一眼景逸宸,露出很淡的笑容:“沒事,胃有點不舒服,老毛病了。”
這句“老毛病”景逸宸聽得懂,葉頌明卻以為他真的有胃病,握著他的手一緊,邊說邊站起身:
“你等等,我去給你拿胃藥,一定是你剛剛吃的太急了。”
周予琛來不及出聲阻止,葉頌明已經放開他的手,從座位上離開,快步走出餐廳。
男人決然離開的背影似是在周予琛心里灌入一股甜暖的蜂蜜,他瞅著那方向看許久。再回頭時,準確無誤地撞上景逸宸耐人尋味的視線,似乎在無聲地詢問他。
他有些不自在,又有點心虛,別開臉,執起紅酒杯輕抿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