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電話,打斷了葉頌明的思緒。
來電人是他的助理編輯,通知老板找他,說有重要的消息宣布。
助理的語氣輕松愉悅,應該是一個好消息。
葉頌明用最快的時間換了一身休閑裝,背上雙肩包,提起電腦包,腳踩著帆布鞋,好似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朝氣蓬勃地走出別墅區。
大多數人上班都覺得痛苦,少數人像葉頌明這樣臉上洋溢幸福,因為他是真的喜歡這份工作。
一年前,葉頌明棄醫從文。
他先找到一零三醫院的院長景逸宸,也就是他其中一位岳父,如實說明自己的情況,然后再向上司遞交辭職信。
景逸宸雖然替他和醫院都感到惋惜,但仍然尊重他的選擇,并且給予行動上的支持。
他辭職的消息一傳出去,不管是同事還是朋友都很驚訝。有人問他是不是醫院的工作節奏太快撐不住,還是那個患者至上的岳父故意壓榨他。
他說都不是。
有人又問了:“那你干嘛辭職?”
葉頌明:“我不喜歡在醫院上班。”
“那當初為什么學醫呢?”
葉頌明坦然一笑,如實說:“因為那時候年輕沒想好,聽別人說學醫不錯就認為真的不錯,讀研時才確定了自己喜歡的職業。”
原來葉醫生和很多年輕人一樣,都有過一段迷惘的時期。
葉頌明很欽佩景逸宸那樣的醫者,永遠將患者排在第一位,可惜他做不到。他去醫院上班純粹是為了完成任務,抱有一種對得起工資的想法。
回家以后他幾乎是和患者隔絕,表面不關心,內心沒興趣,潛意識排除醫院的一切事物。
會辭職也是偶然間被人一語點醒才做出決定。有位朋友提醒他:“你不太適合在醫院上班,你那么喜歡文學,干脆辭職專做翻譯工作多省事。”
他辦事不拖拉,當天找到景逸宸,第二天就遞交辭職信。
大約一周后,他恢復自由身。
葉頌明并不是在國內上大學,他考入F國有名的醫學院,年紀輕輕就獲得規培證,也是在學醫期間,他發現自己有語言天賦,惋惜自己不該學醫,應該報考外文系。
但這并不耽誤他學習外文,現在的葉醫生可以熟練掌握兩門外語,甚至倒背如流那兩個國家的歷史和民族文化。
在去醫院上班之前,他兼職名家編譯委員會的翻譯顧問,不耽誤正常工作的情況下,余出的時間他都在做翻譯工作。
不是口頭翻譯,而是文字翻譯。
截止目前,葉頌明已經譯出三本外文長篇小說,一本E語,兩本F語,并且出版銷售,名家翻譯的文字精準靈活,得到同行和讀者的一致好評。
辭去醫生職位的葉頌明可以專心致志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他現在不僅是委員會的翻譯顧問,還是HX出版公司的總編輯。
有人叫他葉醫生,有人叫他葉老師,也有人叫他葉主編。
他對稱呼無所謂,叫什么他都答應。
......
葉頌明的預感是對的,出版公司的老板找他,確實是向他宣布一個好消息。
老板年過四十,天庭飽滿,身材微胖,長相和個頭都一般,性格很隨和,從不壓榨員工,是少見的不提倡加班的老板,在出版公司上班的同事都很喜歡他。
他一見葉頌明進來便站起身拍手叫好,笑容燦爛,嘴角都要裂到耳根處。
“葉老師!恭喜啊!”
“侯總。”葉頌明姍姍來遲,不著急問有什么喜事,先放下背包,脫了外套,開始沖泡咖啡。
侯總迫不及待地走到他跟前,一手杵在桌面,歪頭看他:“羅斯托夫和鮑里斯的獨家版權都被咱們買下來了!幸虧有你,要不是你和作者見面聊過,咱們公司想買版權還真不容易,葉老師,這回你有事兒干了。”
這真是一個好消息!
葉頌明眼眸瞬亮,高興的把第一杯咖啡讓給老板,轉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從書架上抽出兩本外文書,關心地問:“《外鄉人》的版權也買下來了嗎?”
這是葉老師近期最喜愛的一本E語書。
老板這么寵員工,必須買下來。
葉頌明略翹起嘴角,欣慰地點頭:“那就好,我還有一篇譯者后記沒寫完,結束后我會把精力投入到羅斯托夫和鮑里斯的作品中,盡快譯書出版。”
侯總伸出手來與他握手:“辛苦葉老師,需不需要我再調一名助理幫你,這些小孩都想跟你學習。”
葉老師已經迫不及待要工作,敷衍的握完手便把頭低下,用溫和的聲音無情拒絕:“我有小亮就夠了。”
小亮是葉頌明唯一的助理編輯。
侯總只得答應:“好吧。”
侯老板出去沒多久,閆小亮就敲門進來了。
“葉老師,下周的作協分享會你去嗎?”
閆小亮兩手杵在葉頌明的辦公桌,瘦長的身體前傾,充滿活力的年輕臉龐上滿是期待的神色。
葉頌明喜歡閱讀,喜歡翻譯,喜歡寫一些讀后感和隨筆,但是不喜歡參加和文學相關的聚會。
正好手頭有兩本書急需他翻譯,他以此為借口拒絕:“太忙,沒時間,《外鄉人》的版權剛買下來。”
“唉.....”閆小亮長嘆口氣,“見不到男神了。”
葉頌明低笑:“你自己去。”
閆小亮撓撓頭,露出慚愧又不甘的表情:“誰認識我啊,一幫文人和傲骨,我去了沒人鳥。”
這點葉頌明不反駁,他翻開手里的書,打開筆記本電腦,很友好地下逐客令:“小亮,你先去忙,我有事叫你。”
閆小亮跟在他身邊好幾年,了解他的脾性,一旦進入閱讀狀態那就是六親不認。
他剛把閆小亮趕出去,安靜不到五分鐘,辦公室又進來人了。
這次來的人更讓他頭疼。
他不得不合上書籍,調整一下情緒,抬頭朝門口看去。
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走了進來,身材高挑樣貌出眾,頭發略長,穿著灰色的涂鴉連帽衫,雙手插在寬松束腳褲的褲兜里,正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最后視線停在咖啡機旁邊擺放的蝴蝶蘭。
“葉醫生,誰又送你花了?”
語調松散,裹挾一絲耐人尋味的懶笑。
年輕男人走到窗前,低頭打量著盆栽里盛開的蝴蝶蘭,一轉頭,在明媚的日光下露出一張完整的俊臉。
葉頌明半斂睫毛,回了一個職業假笑:“忘記了。”
年輕男人微妙地瞟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挑下唇:“記住,這是我送的。”
葉頌明敷衍了事:“謝謝。”
“拜托,葉醫生,你不要滿臉戒備行不行。”年輕男人笑著搖頭,兩只手從褲兜里拿出來打個響指,“我又沒說別的,用不著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哪種眼神?”
“感覺你要被強。”
“我沒那么自戀。”
年輕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辦公桌前,一屁股坐在葉頌明對面,接著就把兩條無處安放的大長腿抬到桌面。
葉頌明瞅一眼被霸占的地盤,眼神涼涼,笑容暖暖:“夏少爺,您有事么?”
眼前這位是侯老板的外甥,大學還沒畢業,年紀輕輕無事可做,經常來出版社晃蕩。
招惹了這位少爺,不是來出版社上班后,而是在這之前。
葉頌明還是一名醫生的時候,遵守工作制度為有心臟病的夏少爺做過手術。最初的夏少爺除了話多以外和其他患者沒什么區別,直到他們在出版公司偶遇。
夏少爺對他的另一份職業感到驚訝,不顧舅舅的阻攔,越過很多人直接走到他面前,差點把一張輕挑不恭的臉懟進他的眼眶。
然后盯著他笑,笑起來的樣子像野性難馴的紈绔子弟:“葉醫生,你說這是不是緣分呢?”
沒等葉頌明回答,夏少爺就被他舅舅拽走了。
從那以后,葉頌明總是能在出版公司看見夏少爺。
葉頌明斂回思緒,往后挪了挪椅子,帶笑的目光端量對面的男人,很快發現對方的額角泛青紫色,但是不關心:“您有事直接說行嗎?”
“你就這么不歡迎我?”夏少爺摸了摸后腦勺的頭發,此刻清眸一眨一眨,很有幾分故意裝出來的乖萌,“醫者父母心,我受傷了,腿疼的厲害。”
葉頌明應對自如:“我已經不是醫生了,”說著舉起手中的書,“我現在是一名譯者。”
夏少爺順勢搶過來,翻開幾頁看兩眼,蹙眉道:“這是什么,好像跟上次不一樣。”
“這是E語書。”
“你上次說是F語書。”
“這次是E語。”
葉頌明輕而易舉地奪回自己的書籍,感覺太陽穴在突突跳,他掃一眼鐘表,禮貌中融著淡淡疏離:“你出去吧,我還要工作。”
夏少爺抬了抬腿:“您不給我看病了?”
葉頌明點開筆記本,眼神都沒給:“我不是醫生,你有病就去醫院。”
見好就收,小朋友都懂的道理。
夏少爺若無其事地笑笑,慢吞吞地將兩條腿從桌面移開,好像真怕打擾到葉頌明工作似的,輕手輕腳離開,出去后還不忘關門。
外面有人在等夏少爺,出去后也不安靜,站門口聊了幾句話。
葉頌明隱約聽到閆小亮的聲音:“夏少爺,葉老師已經結婚了。”
隔了好幾秒鐘,才傳來夏少爺漫不經心的回應:“我知道啊。”
葉頌明站起身,合上百葉窗,將辦公室的門“咔嚓咔嚓”反鎖兩道。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他氣定神閑地為自己沖杯咖啡,重坐回辦公位,目光炯炯地看著筆記本電腦,心情很好地伸個懶腰。
牛鬼蛇神退散,終于可以安安靜靜的工作了。
......
葉頌明利用三個小時的時間,寫完一篇接近三千字的譯者后記,期間修改次數不計,這篇文章正式出爐會放在他上一本翻譯的F語書的最后階段。
翻譯一本外文書,尤其是名家名作,非常考驗譯者的能力和閱讀理解,兩國語言文化差異極大,尤其抽象的概念,很難找到完全對應。葉頌明為了完美詮釋一本書的靈魂,經常跑去外國學習當地文化,通過各種關系和人脈與作者取得聯系。
若是作者已經逝世,他非要找到作者的墓碑和后代不可。
他就是這樣一個執著的人。
執著的葉醫生不僅在翻譯工作上執著,在其他方面也有點固執,比如買菜做飯。
他沒忘記自己對周予琛的承諾,特意提早三個小時下班,外面日頭正烈,他提著筆記本從辦公室走出來。
大廳辦公的同事見他早退都非常驚訝,這是很少出現的情況,閆小亮都忍不住問一句:“葉老師,今天這么早?”
葉頌明笑說:“回家做飯。”
等他走沒影,有幾個同事立刻圍攏到一起,腦袋貼著腦袋,竊竊私語。
“誰說葉老師和愛人感情不和,這不是挺好的嗎?”
“好嗎?”其中一個有點憨的撓頭,“真的好就不會連續一年天天加班。”
“葉老師那不叫加班,他是看書看到忘我,寫稿子寫到廢寢忘食。”
“在家看也是一樣的,他為什么不回家?你也是天天看天天寫,你怎么就喜歡回家呢。”
“你這么說也有點道理...”
......
葉頌明有一個毛病,家里的阿姨都拿他沒辦法。
他每次下廚都是親自買菜,信不過別人,買菜的時間也比別人耗時,習慣性精挑細選,若是買不到稱心的食材,他寧可取消一道菜也不會將就。
下班之前他就列出菜譜,準備做六道家常菜,其中必有香煎錐魚和培根時蔬卷,只因周予琛最喜歡。
挑選食材的時候,他腦子里又想起別的事。
對任何事都追求極致的他,為什么對婚姻就沒有這種向往呢?
也許那位感情專家說的對,他天生缺乏感情,是一個自我缺陷的人,也是一個薄情人。
幸好他還是一個有良知的人,他不想因為自身的缺陷而令別人感到痛苦,所以他對身邊的人盡可能的好,好到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