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他就信了?”
“他信了。”
蘇夜牽著她的白馬,緩步走在汴梁城的長街上。她容貌本就惹人注目,外加每一步都風姿綽約,無時無刻不在吸引他人目光。等他們發(fā)覺她是五湖龍王,又躲閃的躲閃,悲憤的悲憤,仰慕的仰慕,不屑的不屑,活脫脫一張眾生相。
與她攀談的人,是花枯發(fā)的獨生愛子花晴洲。
白馬在右,花晴洲在左,正好把她夾在中間。她說話之時,屢屢面露微笑,含笑去看他的眼睛,直把他看的十分不好意思,訥訥轉頭,才肯放他一馬。
趙佶這次召見她,前后花費了一個多時辰。
她奉旨書寫樂府長詩,左手用瘦金書,右手用蘇夢枕孤峭峻拔的字體,全程鐵畫銀鉤,筆鋒絕不打顫。與此同時,她眼神明凈,神態(tài)謙和而鎮(zhèn)定,大獲趙佶歡心。他依然覺得她仙姿飄渺,恍若清風明月,一看便知心中理直氣壯,說話絕無半點虛言。
趙佶并不吝惜他的金口玉言,說了好幾句夸贊之詞。米蒼穹則微露苦笑,冷眼旁觀這場堪稱鬧劇的試探。之后,蘇夜一鼓作氣,開始顛倒黑白……不,其實不算顛倒黑白。
她說,全是底下官員狐假虎威,蒙蔽天聽,辦事時無能之至,索賄時精神抖擻,她,一個不問世事,一心求仙問道的女子,才不得已挺身而出,替圣上維護江山社稷,令趙家天下金甌永固。她所剔除的,均為狼心狗肺,辜恩負上之徒;她所扶持的,均為赤膽忠心,自愿奉獻的臣民。
這種讓她起一身雞皮疙瘩的馬屁,居然被趙佶全數(shù)笑納了。事實上,蔡黨一干人頌圣時,用的言詞還要肉麻至少一倍。
以蔡京為例,曾有一次,趙佶提筆寫了個匾額,趁他進宮面圣,讓他評價一下。他竟站在匾額前方,瞠目盯視起碼一刻鐘,才作出大夢初醒的樣子,高呼世上怎會有如此神妙的筆法,道君皇帝御筆一提,前后朝代的書法名家都要自慚形穢。
趙佶生活在阿諛奉承之中,且藝術天份極高,做事極為自信,自然不覺蘇夜說話有何過分。他甚至認為,是她一身清雅,兩袖仙風,才對他格外直率,不像俗人那樣一心頌圣。
他這么想,倒也并非全錯。但他想出的聰明方法,和垃圾一樣毫無價值。把蘇夜雙手打斷,讓她用嘴叼著毛筆寫字,字跡也會是這個樣子。而蔡京被譽為當世四大書法名家之首,用字跡判斷為人的話,他應該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才對。
蘇夜使盡渾身解數(shù),先洗清十二連環(huán)塢“謀反”的嫌疑,把它打扮成幫了朝廷大忙的義士組織,然后順便潑人臟水,云淡風輕舉出幾個例子,證明不是她太厲害,而是官府太無能。她組建江湖勢力,其實是盡己所能,幫忙篩選清廉賢明的官員。她之所以沒直接承認,只因趙佶從未問過,同時五湖龍王身份地位,不值一提。
旁聽的米公公作何想法,她不知道。但她拜辭之前,趙佶已是頻頻點頭,眉開眼笑,說話時,嗓音都柔和了很多,明顯是信了她的解釋。盡管他施展“帝王心術”,再次對她進行警告,但那些不痛不癢的提醒,說上一萬句,亦只會被她當成耳邊風。
她沿原路折返,走回來時的內城城門,赫然發(fā)現(xiàn)花晴洲站在白馬旁邊,忐忑不安地等著她,令她極其意外。
意外歸意外,他特意來找他,她總不能把他趕走,于是牽著馬匹的韁繩,與他一路同行。她先挑起話頭,告知他宮里發(fā)生的事情,讓他覺得滑稽荒謬,提醒他以后千萬別用容貌、衣著、筆跡等無聊東西,判斷一個人的性格和品質。說完之后,他才笑問道:“你找我有事?”
花晴洲的俊秀文雅,有點像方應看,那股天真未經世事的氣質,也能在方應看身上找到影子。然而,方應看擅長偽裝,有時深沉睿智,有時稚嫩蓬勃,專門誘使別人對他產生好感。花晴洲則一派天然,純屬被父親保護過度。
就像現(xiàn)在,他跑來找她說話的舉動,當真只有少年人才做得出來。他們不知死活,不問利益,想這么做,便一聲不吭地做了。不過,花晴洲犯傻之前,好歹多想了想,為了避免尷尬,預先求得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理由。
他遲疑一下,七分沒話找話,三分小心翼翼地道:“爹要我來問,啥時候說出白愁飛、梁何、天下第七這三人的惡行。自……自那天以來,他和溫師伯等了十天,仍未等到你的消息。”
遇仙樓當晚,溫柔受到極大驚嚇,花晴洲也不遑多讓。他還不至于嘶聲尖叫,淚流滿面,因為白愁飛和他實無關系。但因此產生的驚訝震撼,在十天之后,依然啃噬著他的心靈。
花枯發(fā)不肯承認,但他知道,這個被他深深依賴的父親,已經有點懼怕五湖龍王。那晚的印象太深了,并非一個人說忘記,便可以忘記的。奇怪的是,他反而不怕,他只是吃驚,然后失望到了極點。直到這時,他才進入莫北神所在的階段,明白自己沒有機會追求她。
莫北神認為追求無果,多和她說說話也好。花晴洲與他素不相識,卻心有靈犀,隔空認同了這種想法。因此,花枯發(fā)疑神疑鬼,不知該不該自行說出白愁飛的事,他便自告奮勇,主動接下這任務,先到十二連環(huán)塢找她,詢問之后,又來到宮城外面翹首以盼。
蘇夜驟然想起這三位倒霉鬼,微微一笑,笑道:“原來花黨魁在家里著急,唉,人都死了,說不說有啥要緊。”
花晴洲奇道:“但……”
蘇夜笑道:“當時我告訴許□□,說你爹爹、你師伯會負責宣揚這消息,讓他先回去稟報溫晚。事到如今,說不說似乎不重要了。如果花黨魁很想說,盡管說出來無妨。不過,按照我的意思,我想再等等。”
花晴洲苦笑道:“爹跟我講,如果梁何不傻,就該揚帆出海,跑到海外沒人的小島上,躲個十年八年再回來。”
蘇夜平靜地道:“這是一個好法子。他靠著順從合作,從我這里換得一條命,理應珍惜生命。不過,很多人都該揚帆出海,卻鬼迷心竅,硬要留在京城。噢,對了,你先上我的馬。”
兩人一邊走,一邊閑談,講完宮中經歷后,路程已到三合樓一帶,離花府并不太遠。到了這里,附近受十二連環(huán)塢管轄,常能看到腰扎黑巾或頭縛黑帶的人,當街雄赳赳地行走。
他們全部對蘇夜視若無睹,無意上前請安問好,似乎不知道她是五湖龍王。但她一聲呼哨,一個手勢,他們將立馬合圍上來,遵從她的吩咐。
她抬頭望望天色,發(fā)現(xiàn)太陽開始移向西邊。這些日子以來,天氣越來越熱,將近盛暑時節(jié)。之前她聽說,雷純原本住在江南的大宅中,因為雷損畢竟出身于霹靂堂。后來,十二連環(huán)塢取代雷門的霸主地位。雷損便把女兒移居湖北,遠離敵方勢力。
她無從打探雷純的動向。原本預計去接雷純的驚濤書生,也當街橫死。但她直覺認為,離自己聽說她情報的日子絕不會太遠。
她仰頭上望,瞪視著半空明日,明眸中露出迷離之色,眼里的幻彩竟比日光更強烈。花晴洲依言跳上馬背,接過韁繩,呆看她一眼,詫異道:“怎么了?”
兩人一馬,逐漸接近重建過后的三合樓。三合樓客流興旺,賓客極多,興盛之勢一如關七獨霸京城的時候。蘇夜遙望著它,目光在木樓外圍繞了一圈,笑問道:“你還記得,米公公出手試探我內傷情況嗎?”
“……記得。”
“那你知道,米公公表面四平八穩(wěn),只對皇帝一人忠心,”她又問,“其實偶爾和蔡、傅兩人同流合污嗎?”
“……知道。”
蘇夜連問兩句,反把花晴洲問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詫異地看著她,又扭頭去看她盯視的方向,卻看不出任何端倪。緊接著,他耳邊傳來第三個問題,“由此可以推論,米公公察覺我傷勢不輕后,有可能向小太監(jiān)發(fā)出暗號,著他們通知蔡太師。”
花晴洲只是缺乏經驗,并不是傻。即使他做不出結論,也能聽出蘇夜語氣里的寒意森森。他霍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盯著她,似不敢相信她這么從容不迫。
蘇夜終于收回目光,微笑道:“如果你是太師,你得知我受了傷,你明白我內功深不可測,每過一天,傷勢就好轉一分,你會怎么做呢?”
花晴洲當然不是蔡京,亦很難轉換視角,從這些老奸巨猾大人物的角度思考問題。但是,蘇夜壓根不想聽取他的回答。
她自問自答地道:“他啊,他一向擅長抓住機會,一個時辰、一刻鐘都不會等。因此你該明白,為啥我出行時通常無人跟從,無人保護。”
“……他們保護不了我,只會被我牽進傷亡慘重的激戰(zhàn)中,”她說著說著,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快跑吧,回到你爹那里。”
她朱唇一張,吐出一個短促的音節(jié)。白馬長嘶出聲,奮蹄狂奔,奔向她手指的方向。那個地方,正是發(fā)黨門下所在的花府宅院。花晴洲猝不及防,險些從馬背摔落,好不容易穩(wěn)住身體,忽覺背后狂風大作,寒氣侵襲如刀。他下意識回頭一望,頓時目瞪口呆。
他這么一回頭,看見了四個人,四個不知從哪里滑出,突然出現(xiàn)的人。一人用劍,一人用暗器,一人赤手空拳。每個人身上,都散發(fā)出詭異絕倫的氣質,讓人不敢輕易冒犯,個個均為難得一見的江湖高手。但把三人加在一起,捏在一塊兒,都比不上第四人的一條手臂。
他的視野亦在不知不覺間,被第四人完全占據(jù)。
那人身著布袍,頭戴面具,身形高大威武。他的出現(xiàn)毫無預兆,像是從空氣里冒出來,然后自街旁三層小樓的屋頂飄落,墜往蘇夜頭頂。他飄落之時,身形不斷擴大,威勢直如神人天降,伏魔金剛躍下云層,讓人光是看著,便覺驚心動魄。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