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顧小七想象中的京城。
京城該是什么樣子?
應(yīng)當像老版紅樓中演的那樣, 即便沒有鋼筋水泥, 也處處繁華熱鬧, 大宅子鱗次櫛比, 紅墻碧瓦,街頭人人摩肩接踵,吆喝聲此起彼伏,各種賣藝、口技、說書周圍圈著里三層外三層。
卻怎么會是這樣,處處都蕭索貧瘠, 瞧著和稻粱城竟是差不多,頂多人口多了幾倍, 街道四通八達。大路上也沒有鋪著什么青石板,只是平坦的黃土路。
不過人們跪在這樣的土地上, 應(yīng)當是會比跪在青石板上稍微容易一點吧。
顧寶莛小朋友腦袋里懵懵的,亂七八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身后摟著他的三哥卻表情立即冷下去,經(jīng)典的歪嘴冷笑換了上來,單手牽著赤馬便走到了顧世雍的旁邊,而顧世雍與薄先生已然下了馬,有一個身披甲胄的白胡子壯漢領(lǐng)著幾名親隨從人群中匆匆趕來, 一見顧世雍便重重地單膝下跪, 行禮,聲洪如鐘:“東武恭候主公多時!”
顧小七身后的三哥此時下馬,對顧小七說:“七狗兒,來, 下來了。”
顧寶莛順從的伸手要三哥抱自己下去,落了地,便緊緊拽著三哥的袖子,生怕自己走丟了,跟著三哥一塊兒站在薄先生的后面,聽大人們說話。
只見老爹一看見東武將軍,那叫一個親熱,連忙也幾乎要跪到地上去扶,東武將軍看起來比老爹年長許多,雙目含淚,不肯起來,說:“東武無用,不曾幫主公看好四方百姓,如今皇倉空空,實在沒有糧食,主公天賜神武,末將請愿主公早日登基,好叫天降甘露,以保萬民啊!”
“愿陛下早日登基,以保萬民!”眾位跪著的官員重復(fù)。
無數(shù)民眾盲從磕頭,顧世雍目光幽深悲憫,掃過所有跪拜在他面前的百姓,好像十分痛心為難,但很快,他便振袖一揮,道:“好!”
顧小七看著這一幕,不知道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情況,好像是東武將軍求著老爹趕快登基,但是老爹很為難,不得已卻還是答應(yīng)了。
他看了看三哥哥,三哥哥簡直是要氣瘋的節(jié)奏,大概是有一肚子話想要吐出來,但又因為場合原因,緊緊閉著嘴巴。
想來這個東武將軍果然不是什么好東西吧?
他嘴上說著希望老爹快快登基,卻給人營造一種老爹只要登基之后,就能解決災(zāi)害問題一樣。
如果老爹登基后一年兩年三年都沒能解決這個災(zāi)害問題,豈不是失信于民?
顧小七思索了一會兒,就看見薄小兄弟不知道什么時候居然也在旁邊,這人似乎當真是被薄先生當成了屬下來用,此刻正縱觀全場,深藍色的眸子里滿是冷靜。
顧小七走神的時候,顧世雍已經(jīng)將東武將軍勸了起來,一眾官員也哭哭啼啼的終于起身,準備回宮再議。
浩浩蕩蕩的馬車隊伍里加入了一群陌生的中老年官員,他們走在隊伍的前方,但又站在老爹的身后,一路步行進入恢弘大氣的皇宮,從正陽門進入,一路周邊百姓見者跪拜,路上灰塵輕揚,顧寶莛四周除了薄厭涼,俱是比他高的大人,大人們將四周景象遮擋得只余一些縫隙可以窺見他憧憬的京城。
隨著慢慢走入皇城,從偌大的空地上去,越過金水橋,穿過太和門,直進太和殿。
皇城倒是與故宮沒有兩樣,顧寶莛曾來觀光過,但后世維修過的故宮與眼前的故宮,又有著奇妙的不同,大抵是因為有人住在這里,所以有人氣。
他回頭看了看隊伍,車隊大部分都在太和殿外,有專門處理庶務(wù)的官員分配去處,女眷則從另外的門去往不知道哪里,顧寶莛小聲抬頭問三哥:“娘呢?”
三哥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全神貫注的都在看著這老爹和薄先生,倒是跟著他一塊兒站著的薄厭涼小聲回了一句:“去往西宮暫且休息。”
顧寶莛小聲‘哦’了一聲,又問:“那我們呢?”
薄厭涼說:“聽。”
顧小七嘆了口氣,心想薄小兄弟越嚴肅、說話越簡潔,怕是也比較緊張吧。
顧小七在三哥這里總感覺沒有安全感,反正三哥現(xiàn)在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老爹與朝臣的身上,他便悄悄溜到了四哥身邊,拉著四哥的兩根手指頭,眼巴巴的看著四哥,四哥垂眸看了他一眼,反將他的整只小手都捏住,然后繼續(xù)目視登上大殿坐上龍椅的父親。
所有風(fēng)塵仆仆的武將與跟隨老爹打仗多年留守京城的將軍們站在左側(cè)列陣,所有文臣列陣右側(cè),中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空出一條清晰的間隔,涇渭分明。
顧小七與眾位皇子暫且沒有位置站,都站在最側(cè)面,面向所有朝臣,但這個角度卻又能將大殿情況看個清清楚楚。
皇子中,大哥不在,二哥站在武將東武將軍的旁邊,智茼不知道為什么沒來,興許是因為一直跟著大嫂,所以錯過了這次的大會?
薄厭涼小兄弟不是皇子,卻站在他的身邊,身份可見的的確確非常貴重,再看薄先生,站在文臣之首,旁邊則是一個仙風(fēng)道骨的老人,那老人看上去不卑不亢,眼高于頂,往皇子隊伍中掃視了一眼,大概是沒有看見想看的人,所以只是一眼,便又扭回頭去。
顧寶莛下意識便覺得那個老人是柳家的當家人,柳公!
“諸位愛卿,本公回鄉(xiāng)數(shù)月,近來可好?”
顧寶莛眼花繚亂之際,龍椅上的老爹慢悠悠感慨著發(fā)表講話了。
他真是覺得老爹厲害,如果自己被大家這么簇擁著,一團亂的哭喊,他大概完全就沒有自己的主意,估計當天就要被推著開始進行登基大典,老爹卻不,他像是淡定自如地游走在自己與朝臣的節(jié)奏里,不急不緩,態(tài)度永遠親切。
老爹話音一落,眾位臣子也沒有個什么統(tǒng)一回答,文臣那邊由那位疑似柳公的老爺爺回答說:“謝陛下關(guān)懷,臣等還好。”
武將這邊就亂糟糟了,和老爹關(guān)系很親密一般,回答說:“主公好,末將便好!”
“主公可算是回來了!”
“主公何不先去歇息?這舟車勞頓的,哪里就要現(xiàn)在上朝了?”
“放你娘的屁!主公心系百姓,兢兢業(yè)業(yè),你就想著休息!”
“要我說,這難民都是前朝留下來的,前朝賦稅重,大家都吃不起飯,現(xiàn)在好了,主公主要登基,這難民自然而然就沒了,不需如此急急忙忙要一個對策。”
老爹只是說了一句問好,朝堂上便跟菜市場一樣你一言我一語亂七八糟起來。
顧寶莛也是見過世面的——看過鐵齒銅牙紀曉嵐的,那上頭皇帝上朝,里面也是吵架吵得跟菜場一樣。但是看喜劇與現(xiàn)場直面大臣們爭吵,卻感官還是不大一樣,他總覺得大家都要打起來了,這些武將打人,得一拳死一個吧?
“好了好了,愛卿們先靜一靜,本公先說說從稻粱到京城這一路的感想吧……”
眾人慢慢安靜,說:“主公請講。”
老爹身上穿著并不如何華麗的衣裳,僅僅干凈整潔,腰有玉佩,但端坐龍椅之上,不怒自威,說話之時,絕不低頭,只是視線垂下來,給人運籌帷幄,一切盡在掌握之感。
老爹雙手輕輕搭在龍椅扶手上,緩緩道:“自本公二十余歲起,諸卿隨我征戰(zhàn)多年,跟隨本公從南到北,一路所見皆同,前朝可恨,官家無作為,百姓種米卻自己吃不起,生活艱難,如今本公定然不會再讓這一切繼續(xù)發(fā)生,想著先賑濟,開設(shè)粥鋪,安撫百姓,待到登基之后,再行冊封賞賜,屆時還請諸位愛卿與本公共同以身作則,共度難關(guān)!”
顧小七聽罷,眼睛都亮晶晶的看著老爹,覺得這暫時的法子挺好,得先穩(wěn)住難民,穩(wěn)住民心,的確只有穩(wěn),才能有后來。
誰知道下一秒便有文臣出列,說道:“啟稟主公,這……這皇倉無糧啊……”
東武將軍也出列作證:“回主公,這皇倉的確無糧了,此前末將都把京種糧食發(fā)出去了,軍中糧草也短缺,不能再發(fā),將士們跟隨我多年,怎能讓將士們也無糧可吃?!這……”
顧寶莛小朋友皺了皺眉,想到之前城門群眾下跪一場大戲,東武將軍在城門口就說了皇倉無糧了啊……
老爹是假裝沒有聽見嗎?
顧世雍一副不信的表情,輕松地笑著說:“怎會沒有?前朝一年比一年賦稅嚴苛,糧食一年一年交上去,打仗的時候,前朝將士們卻吃得還不如我軍,這糧草我想應(yīng)當都堆在皇倉里,快生蟲了吧……只是生蟲了也沒關(guān)系,能吃的,我便吃過,餓著肚子的人,什么不能吃呢?樹皮都吃得!你們說無糧,本公不信,那些糧食難道憑空消失了不成?你們可不要唬我哦。”
此話一出,眾人慌慌張張,臉色大變,當即噗通全部跪下,爭先恐后地說:“臣等怎敢欺瞞?!確實無糧啊!主公可以去皇倉一看究竟!”
很好,大家也不像是騙人的樣子。
顧寶莛小朋友感覺朝中氣氛瞬間凝重,一邊是老爹要糧,一邊是確認倉中無糧,中間肯定問題,可惡,一來京城就這么刺激嗎?
顧小七咽了咽口水,安靜如雞,他不如之前一遇到事情就著急想辦法,生怕自己挽救不了古代人。
他還記得四哥和三哥對自己說的話呢。
他對老爹有信心,老爹沒有自己,都帶兵打仗成了皇帝,他一個小小現(xiàn)代人,如果有好點子,就拿出來告訴四哥哥,沒有就安靜看老爹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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