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折子戲
一個小時前。
灰蒙蒙云低垂至海平面, 如一張面目漠然的臉俯瞰大地。
魚群撞擊船板, 群鳥焦急的叫聲如同墓地的烏鴉。在一陣暴雨的前奏聲中,卯嫻醒了。
靈魂深處的疲憊感讓少女幾乎想要再次睡去。
睫毛顫動,眼眸微動, 只見一個男人負手而立,正看向窗外, 似有感應一般轉過身來微微一笑。
“你醒了?”
“是的?!泵畫勾鼓炕卮稹?br/>
“感覺怎樣?”男人在床沿坐下,探身撩開卯嫻的垂落的發絲, 與少女雙目相接。
“大榮大枯, 是生是死,即便是無常,也都是常情。”卯嫻輕輕重復起某次瞳海與自己說過的話。
“說得好, 再說一遍。我喜歡聽?!蹦腥颂裘? 用手抬起對方的下巴,在蒼白的薄唇印上一吻。
看到對方眼中微弱的光芒, 男人又說:“你學不來這樣的心態, 學舌還是可以的?!?br/>
卯嫻不可抑制地顫抖著,重復了一遍:“大榮大枯,是生是死,即便是無常,也都是常情?!?br/>
“不要抖, 淡然一點,再說一遍。”手指在唇邊溫柔地磨蹭。
“大榮大枯,是生是死, 即便是無常,也都是常情?!泵畫拐f。
“繼續?!?br/>
“大榮大枯,是生是死,即便是無常,也都是常情?!?br/>
這次直接挑了挑下巴示意。
“大榮大枯,是生是死,即便是無常,也都是常情。”
“大榮大枯,是生是死,即便是無常,也都是常情。”
“大榮大枯,是生是死,即便是無常,也都是常情?!?br/>
一遍又一遍,喪父的少女機械地重復著灑脫的話。
是的,我不在乎。我也有那樣的心胸,我無所謂的。
到了后來,她這樣告訴自己。
……
終于,男人滿意了,笑了,帶著近乎禁欲的安靜神色把外套緩緩除下扔在地上。
“既然你的父親死了,我會給你補償的?!?br/>
卯嫻掙扎著抬眼直視對方,看著那流光溢彩的眸,不抱希望地哀戚問道:“以何種身份?”
“何種身份?”
像聽到多么可笑的笑話一般,男人諷意的目光直直看入卯嫻的靈魂,輕柔回答:“自然是……深愛你的琮凜?!?br/>
卯嫻眼神迷離地看著琮凜在自己的唇上、臉上啃咬著,連哭泣的感覺都以變成遙遠的事,任憑對方反復吻上她的嘴唇,勾引吸吮著她的舌頭,高超的吻技使少女忘記她的處境,忘記對方的身份,忘記自己悲哀的歡喜的一切。
她的身體仿佛已經不再屬于她自己,酥_酥_軟軟的幾乎沒有任何知覺,連移動一下手臂都是一種奢望,大腦一片混亂不堪,喉嚨之中干澀無比,猶如火燒,唯有她的視線,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穿過現在的景象回到過去,靜靜注視著曾經的自己。
在一片迷糊昏沉中,男人占據了她的身體。
曾經的愛慕、期待、歡喜,全都遙不可及。
一個青色的閃電撕開天空,像一條盤旋翻滾的青龍發出清嘯震蕩寰宇。
臥室的燈閃了閃,滅了。
琮凜放縱自己在青澀的軀體上大肆伐撻發泄,眸中有兩蔟鮮紅色的火焰躍動不朽。
黑暗之中,沒有視覺,只剩瘋狂的體溫與觸感,與風雨之聲偕律出一曲鎮魂的喪鐘。
他忽然愉快地低語。
“刺破了。”
“流血了?!?br/>
卯嫻的心在下沉。
不,她確實在下沉。
九歲的卯嫻小像一粒投入海水中的小石子,以致沉沒到不見天日的地方。
所謂兄弟的嬉笑都恍如隔世,只有那水冷得刺骨,一點點稀釋了她的生命力。
無法開口,無法呼吸,卻還是不得不喘氣,然后那包圍著自己的池水便涌入肺中,從內部把自己撕裂。
在痛苦到寧肯死去的時候,痛苦消失了。
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的女孩,被忽然醒來的這一絲意識喚起了生的曙光,求生的意志與渴望讓她一次又一次的掙扎,想要驅走周圍的黑暗。
時間緩緩流過,每一秒在折磨的煎熬中都是那么的漫長,仿若過去了一年,十年,百年……終于,一絲光明滲入,她的眼睛在顫抖中張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被水蒙得一片模糊。
父親?
還是兄弟姐妹?
或者只是一個不管自己受了什么欺辱都不敢出頭的下人?
她想知道。
卯嫻睜開眼睛,只看到救他上來的男人,那人身形秀頎,逆光站著,看輪廓清雅又妖冶,如同地獄中媚人心神的魔神。
“告訴我,你想要什么?”磁性惑人的聲音回響在耳邊,誘導對方說出心里最深的愿望。
“我……我想……”卯嫻喉嚨里還有大量的水,隨著聲帶的振顫一股一股咳著流出來
虛弱的女孩用盡全身力氣,輕聲說“我想活著……”
“可惜,你已經死了。”那男人笑了。
女孩的眼眸隨著這句話徹底失去生命的光澤。
“皮相不錯。不枉我回溯時間來找?!?br/>
男人端詳著那小小的身體,蹲下身抬起對方的下巴,嗤道:“雖死猶生,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br/>
“你的愿望,可以被實現?!?br/>
他對著死去的少女無神的眼睛低喃:
“代價是……那些欺負你的孩子,都要記得殺掉。”
艾薇爾房中,丑門海默立無語,指尖低垂,胸口和手掌都染得殷紅一片,超過致死劑量的血液涓涓流淌。
巨蟒無聲地游動起來,把她盤繞在其中,猩紅色的下顎靜靜搭在少女的肩膀上,似是在一同靜候剛剛企圖刺死自己的女人的答復。
“你……到底是什么?”艾薇爾怔怔地看著她,顫抖問道。
“救你的人?!背箝T海說。
走廊之外,縹緲的歌聲再次響起,比上次更接近完整。
“這是海神送給我的聘禮……隨時會死……”
“這是海神送給我的聘禮……隨時會死……”
“吃了它,永遠青春美貌……”
“吃了它,永遠不死不老……”
“吃了它,我是你的皇后……”
“我就是貝羅納,保衛在戰神身旁,替他征戰四方……”
“凋零在此……我凋零在此……”
“風雨欺凌……我沉入海底……”
“tear……”
“of……”
“belle……”
歌聲消失之后,數層甲板之下的走廊中,傳來一個男子恐懼的嚎叫。
“出來,你們出來!你們活著我都不怕你,你們死了我更不怕!”
“哈哈哈哈!”
“告訴你們,我誰都不怕!誰都不怕!”他撕裂的聲音,瘋狂得似乎令整個雨夜下的郵輪駭然。
笑聲越來越瘋狂,漸漸衰微了。
正欲上樓的孫大壯與蕭晨猝然停下腳步,折身向聲音的方向追去。
那歌聲歸于虛無,那恐懼的聲音也沒有再響起,整艘郵輪,除了那外面風雨作響般的陰霾,怒濤一般滾下無數逝者的眼淚,就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靜。
蕭孫二人走得倉促,七樓冷庫的門仍大敞著,桌上靜靜躺著那剛剛復原的石碑。
那作為臟器替換的、也許會帶給卯回晟不死之軀的石塊。
小字密密麻麻,刻滿冰冷的哀悼。
四個黑色的大字宣告了墓碑的所有權。
“卯嫻之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