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鎮魂(1)
“這里就是墮神的靈魂核心了。”一直拄劍前行的丑門海停駐腳步, 她與瞳雪已經來到了墮神力量的最高峰位置。
倘若不是因為她與瞳雪絕對特殊的體質, 想要在此處盤桓一時三刻,就非得打破公約不可。
“束手束腳。”瞳雪說著,無聊地用尾巴在虛無的領域掃來掃去, 利爪像彈鋼琴一樣在立足之處彈來彈去,濺得四處都是“虛無”的碎屑。
“你不是喜歡捆_綁么?”丑門海涼涼堵了他一句。她很不喜歡瞳雪反手囚禁她, 牙齒夠不到手腕,要想逃跑只能咬斷整條手臂;反之, 只要咬斷手腕就夠了。
一句話問得瞳雪啞口無言, 自己習慣反著手捆她只是不想在那樣的情形下被她一直注視著,卻沒想到成了一種理虧。他把下巴擱在立足的平面,雙眼正好低到與丑門海的視線持平。他雙眸空白, 以一種“你就是翻舊賬宗師”的超級陰郁眼神看著她如果能看出眼神的話。
丑門海不想和那雙眼睛對視太久, 嘀咕了句“做正事吧”便別過頭去。她換手斜斜拖拉著瞳指劍,用空出來的左手拍了拍懸浮在空中的一團渾噩不清的幻影。
那核心的幻影有些許的氣態實體, 是無數重力量層層疊疊而成, 其中浩蕩圣氣與滔天的罪孽糾纏不休。形狀雖然無常變幻,卻總有些像一個收緊了的蓮苞隨風曳動。
墮神的力量與靈魂已經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兩者任一不滅就可以生生不息,可以說是達到了超越世間眾神的詭異境界;但是當丑門海仔細觀察之后,還是能看出它的來歷與去向。
她的手指輕觸那團至濁至圣的氣, 把它暫時澄澈至原本的模樣。
果然是一朵欲綻的青蓮,金色與青色的氣息氤氳其上,而纖細的莖蔓則通往更加虛妄的空間。
丑門海摸摸青蓮的花瓣, 又往那蓮莖延伸處望去,嘆口氣連道兩聲“果然是他。”
墮神果然是帝俊,嘆一聲真相大白。
“果然是他。”又一聲,左右為難。
手下緊閉的青蓮再次化為虛無之氣,卻如水鏡般顯示了過往種種關于帝俊的、還有他奇特力量的前因后果。
很多人都知道少昊一族,所有的人都見過日與月,卻沒有太多人知道帝俊。
帝俊這個人,就如一個抹殺掉了自己的存在。在妖仙的風采點染成無數傳說、又漸漸只能依靠文字流傳記憶的時代,正史中沒有他,百家記錄中也沒有他。
事實上,他曾為與炎黃神系所并列的第三大神系,一個用鳥作為圖騰的神系。
他有十子為日,有十二子為月。
而他最尊貴的身份,是初代天帝。據傳正是因為他在執掌天庭時處處莊重靜穆、品德高尚淡薄,所以很少有關于他的記載。
那么,為何連后羿射日,殺死他的九個兒子,也沒有任何的表示?太過高尚還是全無情感?
今日種種,從那時早露端倪人習慣與不斷質疑,卻又相信更美好的說辭。
當洪荒的混亂戰爭終于告一段落,天庭高高樹立在九霄之上,云蒸霞蔚,法相威壓宏偉,而那頂端的帝王統轄九天十地的仙與神,又藉此懾服妖魔,這是何等肯綮的位置?當帝俊最初設立天庭,也是如此設想。
可是,當他真的坐上了這個位置,卻發現自己沒有實權。
他執權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只白色的麒麟。
原來自己努力設計萬年,所得到的仍是天命所賦!
他不甘。他甚至違背了只有天帝一人可以與天道的化身溝通的約定,把這麒麟的存在告知仙界神界,希望有什么人也滋生不甘,推翻天道!
然而叫做傅瑾的白麒麟沒說什么,甚至化成人形,就此在天界定居。
他恨!
恨這么一個看起來如同老好人的白麒麟!恨那些不敢反抗天道的懦夫!恨自己與對方力量的懸殊!
于是,帝俊在表面上做出淡泊名利的模樣,很快從權力中心離開,卻開始四處尋找克制傅瑾的方法。
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本命法寶之上。在洪荒的青蓮之中,帝俊曾經得到一顆青蓮子,那是洪荒驟分,天地造化的神物。他通過煉化青蓮子不斷修煉,那蓮子以與他的命數相連,也許不久就能滋生根芽,生出一株僅次于太古青蓮的存在!
得益于此,他的力量早已超過了大部分洪荒時期就存在的大妖大巫。
然而這還不夠。
大約兩千年前,他終于發現了一個新的契機!
天地分開后,九天十地閉合成了一個整體,從鴻蒙之中隔離因為天地滋養生靈,那些脆弱的生命不比盤古大神,無法承受外界狂烈的力量沖擊但同時也把這九天十地變成了比曾經的鴻蒙要小的空間。
而他,正是找到了一片禁地,那里還存有一條裂縫,可以通往外界!
丑門海看著水鏡的映像,認出那是荒泯的靈臺位置雖然那時荒泯的神智記憶已失,卻沒有死亡,所以靈臺仍能保持著獨立的自主權,而那道裂隙也就是在這種條件下被保留了下來。
那時的帝俊幾乎是一陣狂喜。他自言自語:“被隔開的那部分空間未分清與濁,必然保存著開天辟地之前的狂亂力量,如果能在條件惡劣的修煉,豈不是事半功倍?”
他踏上靈臺,慢慢飛向沒有完全閉合的阻礙。
水鏡內的他停住了。這是什么!
帝俊看到了一只眼睛,向內窺伺。那詭譎的景象似是讓帝俊心中一震,竟怔怔與其對視了數秒。
“無知者,為何抬頭看我?”在那無法看透的外層空間中,傳來了一聲蘊含著不屑與怒意的斥責。
“面對神,你該低下你的頭!”那聲音轟鳴著怒火,巨眼從罅隙位置撤離,換成一只紅色的巨掌凌空抓下,就要碾死這個對自己不敬的螻蟻而帝俊已是驚懼欲死,直直站著無法躲避!
一時間,帝俊感覺自己就像是大海中的風雨飄搖的一片枯葉,渺小的不能再渺小,對方只要是稍稍動一動手指就能將自己的捻的萬劫不復。
巨掌觸碰到裂隙的瞬間,一道幽黑的光芒閃過,裂縫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封鎖了。
那巨大的異界神恨恨吼道:“可惡!”
一時間整個靈臺天地都是一暗,被攻擊威勢懾服的帝俊感到壓力驟減。帝俊震驚地發現,自己所在的這道在異鳳靈臺上的,原本時而破碎時而合攏的空間裂縫,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合攏!那些流轉在裂縫周圍抵御裂縫擴張的天地運轉法則也猛地靜止,連紊亂的氣流都停止了飄動。
他驚疑不定地抬頭看向裂隙:那個巨人的攻擊……沒有落下來?
“哼。原來連進也進不得嗎。”那聲音似乎確實受到這異象的阻滯,憤憤說了些帝俊無法聽懂的話語,復又嗤笑一聲:“幸好這里有一個人……”
人?帝俊不待對那話有什么反應,已是頭痛欲裂!一絲虛妄的神念鉆入他的腦海,送入無數的記憶,似是向這個小小世界的神界天子重現自己的輝煌,耀武揚威!帝俊被各種宏大的世界沖擊得無法站立,他再次感到震撼與敬畏,這是何等威勢,自己根本無法企及的力量!
“原來想要逆天啊……且看你能做到如何地步吧。”
那個聲音以一種機械冰冷的腔調在帝俊心中響起,與此同時,一陣力量的狂潮從靈魂深處席卷全身。如此強烈的烈火之力,縱然是催生了日月的他,依舊是難以企及。這種力量已經完全的脫離了神的極限,屬于一種可望而不可及的范疇了。
那陣力量開始與靈魂融合,互相吞噬,最終只留下了靈魂該有的大小。隨著融合進行,磅礴的古老浩瀚記憶,在帝俊腦海中紛紛浮現,這些記憶,全部來自那一絲精神力量,徹底地震撼了他。
而那域外巨人的能力,虛實轉換,也成了帝俊的一部分。
“從此你便是我,我便是你,讓我們一起把這小小的世界當做開胃菜吧!”
帝俊眼睜睜看著他的青蓮子飄離身體,被那縷神識攝住纏繞,青蓮子漸漸變成火焰色的蓮子,脫體漂浮在自己面前。
“這是注入了更高力量的青蓮,現在把他扔在隨便什么人的身上,投入人間。”
“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操控變異的力量就會越來越大,而青蓮也會眼神回你的靈魂之中直到你靈魂之中的青蓮開放,天地間再無能夠阻攔你的力量。”
然后,變異開始了。
丑門海拂亂水鏡,拄起瞳指劍。
一只巨爪從后面輕輕把她攏在掌心,攔住了她的去路。
“這事情結束后,你準備去哪里?”瞳雪低聲問。
“逃跑唄。”丑門海有些遲疑,半晌才答。
“那我陪你一起跑吧。”瞳雪笑笑。
“……”丑門海無語,心中似乎有無數個青色的小鳳凰頭戴黃色學生帽手拉手從斑馬線過馬路:就是因為你我才要逃跑的好不好!現在都已經成了習慣性逃跑了好不好!
瞳雪哪管她答不答,趁著對方沒反應過來,在自己額上生角的位置催出一個形狀繁奇的印鑒,勾過丑門海的手指“吧嗒”按了上去。
約定成立了。
說好聽了,永不相離;說難聽了,走哪跟哪。
丑門海看著那印鑒消失,干笑一聲問道:“……那誰負責追咱們?”
她確實跑習慣了,不逃跑她還能干什么呢?
瞳雪露出苦惱表情的沉思:“嗯……果然還得找個人攆著我們跑。”
瞳教授心里泛起了小小的期待:這就是亡命天涯嗎?
丑門海這次連苦惱都懶得苦惱了,轉身就破開空間往外走傅秋肅他們還困著呢。
巨大的獸看著對方小小的背影,移步跟了上去。
在這即將泯滅的空間,他微笑,撤露出層層利齒,帶著無限溫存。
那公約說得清楚,只要在這種世界里擁有珍視的事物,便要負責保全它,便要投入名為“自由”的愛,不去過多干涉。
你的朋友劉翠翠所珍視的是平凡。
傅秋肅向往的是他所無法體會的悲傷。
你在所有的絕望與破滅盡頭,用秩序與文明所不能衡量的立場,等待有什么人載著不滅的希望跋涉至此。
絕對的抵御,對上絕對的鋒利,會怎樣?
就算他們永遠都找不到自己所要的珍寶,我會幫你成全你所要的,而我自己也已經把我的意義牢攥在手。
你在乎希望。
而我,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