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時間亂流, 傅瑾(5)
靜謐的水潭邊, 一個男人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微笑著告別。
水面七色流光,燦若云霞,一片澄泓, 映得兩人的輪廓寧靜柔和。
“師傅走了。”傅瑾不太情愿地說。天帝說了,再不回去走走場面, 就給他停薪留職。他本來手頭就拮據,打油詩創作推廣委員會又沒有進項要是再沒了薪水, 恐怕給徒弟買點吃的都不夠。他還真有些懷念帝俊了, 起碼那一代天帝對自己總是不聞不問的。
“師傅真的走了,真的真的真的走了。”男人又可憐巴巴重復一遍,希望能從丑門海的表情里看到一點挽留。
“嗯。”丑門海唇角抿了抿, 點點頭。
其實徒弟也舍不得自己走吧?傅瑾捫心自問。自從丑門海擁有了輪椅, 他每次離開,她都要一直把自己送到水潭邊, 親眼看自己離開。
傅瑾好奇, 她究竟怎么弄到這個輪椅的呢?是不是有人扔進河里,被她撿到了?不管怎樣,這突兀出現的代步工具還是很方便的,自己也常推著輪椅,帶她在屋子里走走, 權作課間活動。雖然出不得門,見不得山高海闊鳥語花香,起碼比在同一間屋子里干坐著強些。
每上課一個小時, 他就帶著丑門海休息10分鐘,陪她轉轉圈、給她揉揉手、或者做點吃的給她當點心。傅瑾的作息時間很科學。
唯一的缺點是,這個輪椅太容易導致落枕,可憐自己的徒弟脖子上總是青青紫紫,有時候肩膀和手臂上也有些紅痕,好多天也消褪不下去。
“下次拔罐刮痧叫師傅給你拾掇就好,認不準穴道不僅沒有效果,有時候還會加重病痛的?!备佃奶鄣乜粗降軡M身的青紫花兒,大多數都沒認準穴道。
“知道了師傅,路上小心些?!背箝T海乖乖點頭。
“好的,師傅去去就回,你一個人多注意?!备佃呐耐降艿募绨?,又給她把膝蓋上的毛毯掖好,才一步三回頭地踏入水潭。
回望丑門海,靜靜坐在輪椅上,而輪椅又在偌大的洞府之中。傅瑾鼻子酸酸的:徒弟孤零零的,真舍不得走……
她不漂亮,甚至不健全,自己不能像那些神仙一樣,帶著得意的徒兒參加各種比試,出盡風頭……但是在傅瑾眼中,丑門海是個好徒弟。自己能教她的不多,可她都會依樣去學。
大多數時候,她都是安安靜靜的,對自己很尊敬;而少數時間,她露出的依賴與親昵,更讓傅瑾覺得,她是自己的至親,需要給她更多的關懷。
有這樣的徒弟,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她平凡的容貌,孱弱的體魄,只會更替她感到掛念……
傅瑾又扭回身吩咐:“那些點心別留得太久,太久就壞了?!?br/>
“師傅下次給你背個冰箱來好了……冰箱你知道吧?機械能如何對制冷系統做功還記得吧?算了,估計你也不記得了,下次師傅再給你講講原理。”
男人還意猶未盡地想要創作詩句:“電冰箱啊真是棒,冰糕凍肉往里放……”
“師傅……”丑門海扶額。
“哦哦,師傅不說了不說了。”他又絮絮地囑咐了些,直到水潭都等得不耐,打著圈把男人送走。
男人消失之后,瞳雪出現在丑門海身邊,把輪椅調向,推她回去。
“我看他很不順眼?!蓖┲毖圆恢M。
“師傅做的點心你沒少吃。”丑門海更直。
“我只是學習怎么做,以后做給你吃……嗝!”瞳雪打嗝。
“成果呢?”丑門海挑眉,攤手。
瞳雪把人抱起來,把她轉暈,欺身親吻。企圖蒙混過關。
“噗?!辈噬奶端袣鉄o力地把人吐出來。這次卷進來的東西很沉。
“看,師傅給你帶來了什么?”傅瑾抱著一臺兩米多高的雙開門冰箱,一臉激動。
“……師傅你太破費了。”丑門海嘆氣。雖然她也很想要臺冰箱,不過傅瑾似乎在清水衙門辦公吧?
傅瑾只道:“喜歡就好?!?br/>
其實這臺冰箱足足花了他一個月的工資。因為還有別的支出,男人不得不加班,又領了些加班費才得以平帳。
“多運動運動,你就不用又刮痧又拔罐的了。”傅瑾安置好冰箱,又獻寶似地,一層一層打開自己挎在手臂上的包袱。
一臺嶄新的豪華跑步機出現在屋子里。
距離上次授課一個月后,傅瑾不僅帶來了電冰箱,還計劃給丑門海加上體育課,這也是丑門海第一次接觸“體育課”這神奇的教育形式。
“師傅……”丑門海緊緊攥著輪椅的扶手,欲言又止。
“想夸師傅對嗎?師傅厲害吧?師傅的包袱能裝很大的東西??!如果一個人能夠通曉相對與絕對,宇宙里的物質就不再有大小的區別”傅瑾“嘿喲嘿喲”地拖著跑步機,往丑門海身邊湊了湊,神秘兮兮地解釋:“師傅雖然沒有彌須納于芥子的本事,可是師傅會用拓撲學喔!”
……真不愧是詩壇的物理學家。
傅瑾又從包袱里拿出一臺改良的發電機,連在跑步機上,又往發電機里面放了幾塊仙界的靈石這種由傅瑾親自研發的電機,可以把玄幻的能量轉化為科學的力量這樣就徹底解決了能源問題。
“師傅……你認為我能跑嗎?”丑門海坐在輪椅上,喪氣地看看傅瑾,又看看自己不完整的腿。因為太受打擊,眼睛濕漉漉的,沮喪又可憐。
她抓過傅瑾的手放在腿上,膝蓋以下果然還是空蕩蕩的。新生出的膝骨位置,薄薄的肌膚柔若無物,似乎一碰就會破裂。
“你看。還是這般。”她黯然道。
“咳……果然……師傅老糊涂了……”
傅瑾口不擇言,他的老臉慢慢地紅了。
第二天,白麒麟帶著施工頭盔,拿著電鋸電鉆,在一陣尖銳的金屬切割與焊接聲中,拆掉了跑步機,組裝出了一個電動傳送帶。
“來,試試這個?!?br/>
有一團柔軟的墊子擱在履帶上。他小心抱起丑門海,把她放在墊子里,按動開關。
傳動帶轉起來了,丑門海最喜歡自己不用使力氣的活動。
“這個好?!彼奸_眼笑。
傅瑾微笑著看丑門海坐在傳送帶上,與自己忽近忽遠。做師傅的終極目標,就是讓徒弟幸福。
數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只是,丑門海原本漸漸痊愈的傷勢,似乎停滯不前了。
“不會腳疼,還省鞋,不是很好嗎?”每次被問起來,丑門海都這樣告訴傅瑾。
她不抱怨,傅瑾也不再覺得有什么不妥。外面的世界或許真的不適合自己的徒弟。
傅瑾枕著自己的手臂,躺在凌霄殿的屋檐上看鴻蒙不清的極天。那之上就是天的盡頭,再沒有什么空間。
自己行走逍遙,想去哪里都可以……他黯然地想。然而丑門海只能留守在這同一個地方。
如果她出去了,還會覺得自己是個好師傅嗎?
別的神仙,對大部分徒弟很摳門,對心愛的卻極其舍得。送房、送車、送房車,可謂無微不至。
或許,到時候可以告訴她自己是天道,正如那個給自己下□□茶的仙子所說,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分給她一半?
一半?
給她全部,會不會讓她更開心?
他的心口一陣刺痛。
“她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才如此對她。如果我有了更出色的弟子,就會冷落她了。一個連肢體都不健全的弟子,又能做什么呢?傅瑾,你只是太慈悲,在一個人身上揮灑自己的同情心?!币粋€聲音在腦海中告訴自己。
……是這樣的嗎?
如果我有了更好的弟子,就會把她置于次位了?
是不是正如我不斷擔心,她如果遇到了更好的師傅會怎樣?
是不是正因為如此,我才拒絕再收任何人為弟子?
我在用這種方式可憐她?
男人疲憊地嘆氣,天如穹窿,把他輕輕包覆在朦朧稀薄的云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