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頂點
“站在這個位置, 你看到所謂的頂點了嗎?……墮神?”那聲音又問了一遍。
一只細瘦的手把巨大游離的青龍捏住了。力道很輕, 但是無法掙脫。那手掌一翻,把掌心之物托起來,讓其與聲音的主人平視。
廣域的空間等價于“無盡”, 墮神在其中,猶如落在水面上的微小蜉蝣。
但他仍然是巨大的。
那些晶瑩的微礫也便是世界可以被他遒勁的利爪同時握數個。突破了第十重天, 進入廣域境界的墮神看起來充滿了主宰般的威勢。
與他相比,那些世界不過是可以被隨意摧毀干涉的渺小沙礫罷了。
“丑門海!你怎么會在這里!”墮神在喉間發出威脅的嘶吼。他的外觀已經不能用任何已有的文字和傳說來形容, 最多只能說與青色的巨龍有些相似而已。
對方卻還是人形。
黑色的瞳仁中一片靜默, 倒映著墮神的纖毫神態。
“哈!頂點?我即將成為頂點!”
墮神仍然處在進入全新境界的狂喜中,雖然面對無比巨大的個體,卻毫無懼意在這里, 尺寸已經不再是衡量的維度, 是否能讓自己變為“永恒”才是標準!
把力量給他的天外巨獸亦渡給他這里的生存秩序:只要能夠成為永恒體,就算失敗甚至是“死亡”也沒有關系, 因為自己是不滅的!
他尖銳地笑:“我已經達到了永恒!我已經可以等價永恒, 你又如何,不過是大些!”
由于體型相差巨大,他的聲音聽在丑門海耳中,就如細小的蚊蟲嗡鳴。
丑門海靜靜看了墮神一會兒,訥訥問道:“你要個喇叭嗎?”
“混賬!!”
墮神被徹底激怒了。他不忿地盤旋突刺, 頓時星河震蕩,無數個世界搖搖欲墜。
丑門海趕緊把那些晶瑩美麗的結晶拂到一邊,以免損毀。
“瞳雪, 你先把這些東西擱在一邊。”她皺起眉頭,沒想到墮神氣性這么大。
這么說著,瞳雪在她身邊出現了,有些不耐地把無數個世界遠遠掃到一旁。
……用一把非常巨大的嶄新笤帚。
不過再嶄新也改變不了那是把笤帚的事實。
“怎么樣?我們從人類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吧?”丑門海還樂顛顛地問。
墮神小小的軀體在丑門海的指尖盤卷攻擊,如同可愛扭動的、剛剛破殼的小青蛇。
那雙眼睛帶了些許笑意,這才回答剛才墮神的問題:
“的確,我不是永恒。”她的手掌轉向瞳雪,又道:
“不過瞳雪專門結束永恒。”
瞳雪嘴唇扯動出笑容,口中的牙齒原身化。他咧著無數排牙笑了笑。
那小小的青龍發出尖銳驚懼的吱吱聲。
“至于我們與永恒的關系么”
記仇的丑門海有點惡意地拖了個長音:“就是沒有關系。”
有永恒存在,我存在。
當永恒不存在,我也存在。
墮神的吼叫更烈,更加刺耳。
“聒噪。”瞳雪厭惡地看著這個家伙,絲毫不覺得正是墮神促成了自己和丑門海關系的修復。
是自己辛勤研究斯德哥爾摩病例并且努力實踐脫敏療法的結果,他想。
要相信科學。瞳教授繼續肯定著自己的想法。
“……嗯,有點鬧。”丑門海微微頷首。她正拈著小小的墮神拋來拋去,好像這么做就能把他晃暈、讓對方安靜下來似的。
墮神嘗試著改變自己的形體,浸泡在這個世界里,他正在不斷地進化、汲取力量但是丑們海仍然可以輕松捏著他兩人的比例不是狹義的尺寸,而是真正的差距。
“為什么!為什么會差那么多!!”他懊惱嘶吼。
丑門海晃不暈對方,其實也很苦惱。她無奈地嘆氣:“墮神……你所遇到的那個所謂大神,不過是這個世界上很微小的存在。”
她補充道:“那個所謂的大神還不如荒泯,只是荒泯被公約束縛了罷了。”
“公約?什么公約?”墮神吱吱問。
“你很特殊,墮神。”
“你的力量來自于這個境界里已有的存在,又非常幸運地攫取了某個高階存在的微小力量這讓你在進入這個世界時沒有蒙昧期。”
她說著,瞳雪以指輕點虛空,一陣水波浮動,展現了在正常情況下這里如何孕育新個體。
模糊不明的肢體慢慢成形,然后才是漸漸清明的意識,探索,自我感悟……直到找到自己的歸屬與定位。
有的狂躁暴戾,有的淡漠無欲,有的永遠不消停地尋找刺激,還有的根本無法步入這樣的階段,便是無數游離的巨獸,漂泊在這片境域中,只知道不斷吞噬,吞噬……
這種起源,就如微小世界一樣,當一個個體出生便處在某樣的環境中,這個環境就不再有任何“古怪”之處。
丑門海繼續道:“所以,只有到了一定的力量與自我認同階段,才能了解公約的內容,決定是否加入其中。”
“而我,便是創立公約的家伙。”
瞳雪笑:“她就是創立可笑公約的家伙。”
“挺好的公約,別亂加形容詞。”丑門海一手攥著墮神,另一只手又托起墮神脫離的界元,那晶瑩美麗的圓球在手中發出柔光,非常具有性靈。相比之下,其他美麗的世界大多死氣沉沉,仿佛以一種固有的意志在支配著它們。
“看看這個世界,它與先前的那些不同。”
丑門海沉迷地注視著流光的物體,呢喃般形容:“更漂亮,也更有生機因為它不需要遵循任何意志,自由生長。”
墮神哪肯去聽,他仍然不悔改地說:
“力量是沒有頂峰的!你不用猖狂,就算是你,也是可以被超越的!”
“超越我?”丑們海聞言很高興:“你終于想通了,要變成最基礎的最微小的微粒構筑整個世界嗎?”
“一旦越過我的級別,就會回到循環最低端。”她美滋滋地解釋:“因為我就是循環終止的分界。”
她把墮神舉起來,側頭看小青龍扭成各種波浪線。
“如果你想擁有可以制衡瞳雪的力量,那么,做出犧牲吧。”
墮神喘著粗氣叫囂:“你在戲弄我嗎?”
“為何戲弄你?”丑門海把墮神往瞳雪嘴邊送了送,隨著距離接近,徹底抹殺的毀滅威壓越來越重,而自身的存在感愈加稀薄,登時引起墮神的一陣陣尖叫。
“墮神。對任何事情都豁然,不會因為任何事受到傷害,才能抗拒時間和報應。”
“連這最基本的一條,你也做不到。”
“到此為止了。”
小青龍波浪線甩出更多半弧。
她又拈著問瞳雪:“你吃不吃?”
瞳雪搖頭:“……就知道吃。”他給出了否定的回答。瞳雪也是很挑嘴的,有很多種口味他都不吃。
這樣的對話不知道重復了多少次,有時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是很枯燥的。
丑門海再度失望道:“你不吃我扔了。”
她手指一松,放開了吱吱怪叫的小怪物:“我不需要殺你,有人會做的。”
“丑門海!我總有一天會超越這可笑的境界!”墮神雖這么說,卻乖覺而驚惶地游開,遠遠逃離開去。
然而,這獲得新力量的神?還沒有離開兩人的視線,就被一只巨大的怪獸“啊嗚”一口吞噬了。
那怪獸長著巨大的鈍吻魚頭,后面拖拖拉拉著各種肢體碎片,就像一個大蜈蚣風箏。
墮神到死也沒有想到,制造了無數拼接體的他,會被一個如同拼接體的家伙一口吞掉了。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
怪獸尚不滿足地游向丑門海和瞳雪二人,游了半天發現無法近身,便悻悻地離開。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怪物留下一個失望的背影,看起來凄涼極了。
“你看,這家伙也挺豁然的。”瞳雪摸摸下巴說。
丑門海點頭,或許自己可以勸它加入公約也說不定。
“還做什么?”瞳雪問。
“等秋肅出來。”丑門海繼續看著那美麗的小圓珠。
“這個可以吃。”瞳雪懶洋洋開口,無數排利齒交錯,黑色的長舌舔舔嘴角。
“不許吃。”丑門海皺眉瞳雪不僅僅是個臭流氓,還是個小氣鬼!
“那親親。”瞳雪傾身湊上,銜住了對方的唇,啃咬起來。
丑門海只能繼續皺著眉頭瞳雪不僅僅是個小氣鬼,還是個臭流氓!
那么,傅秋肅究竟在哪里?
傅秋肅并沒有被徹底殺死,而是隨著所謂的贗品點千秋,同時回到了過去的一個時間點。
自己奏響“鎮魂”之前,丑們海與瞳雪救場之前,墮神剛剛召喚出自己九千萬大軍的時刻。
愛哭鬼高長恭不在,其他人也不在,唯有他自己,執著尖銳扭曲的“點千秋”,獨面所有變異的妖魔。
這個節點,叫做“變數”。
站在一片血濤之中,白色的麒麟想起了自己曾與丑門海的對話。
他曾經問丑門海“世上有沒有無堅不摧的矛,又有沒有無懈可擊的盾?如果兩者都存在,誰會毀了誰?”
“瞳雪的力量遠遠超過天道,誰又能克制他?”
那時丑門海懶洋洋地扒在棋桌上,這個臭棋簍子棋品很差,輸了就掀桌不認賬,贏了就趴在棋局上說是要保護現場,好幾天不再下棋。
“其實我沒必要回答你。”她懶趴趴地說:“不過,如果你非要現在知道的話……”
丑門海神色一斂:“秋肅,你以后必然可以明白,世上沒有無堅不摧的鋒刃,即便是最鋒利的武器,也總會有一面盾可以克制。然而,唯一能阻擋它的盾,也許能被其它武器輕易破壞。”
“所謂壓制,未必是超越或著破壞,也許是個無盡的循環。”
“循環啊……”
白麒麟抬起頭來,看著遠處翻滾的云層,他知墮神在天上注視著一切。
麒麟身軀消散,化成傅秋肅的模樣。
明明人形不能企及原形麒麟的力量,潮水般的變異妖魔卻被單薄的身影壓得生生退了一步。
現在的傅秋肅不想生,亦不想死,不想輸,亦不想贏。
他不想殺,不想赦。他只是幫點千秋完成天命。
他低頭執起點千秋,處在千萬妖魔之中有如閑庭信步。
灌注真氣,點千秋在手中慢慢化成一柄長戟。
“千秋戟在此!”傅秋肅的聲音響徹山谷:“魑魅魍魎,我且讓其定奪汝命!”
“彼此為刃,彼此為盾。
“生生不息,死無休止。
“一點千秋,萬世如塵。
“毫無希望,永不絕望。”
“當你能夠明白,你手中的不再是點千秋,而是超越天道之道。”
那時的丑門海便是如此說著:
“秋肅,如果有一天你能跳出來,你便能看懂。那之后你在自己所在之世便再無敵手。然而凡事都有代價,你要付出的代價是發現自己不過是在更大空間的苦苦掙扎。”
“就算是這樣,你也愿意嗎?”
“我自然愿意。”男子溫和地自語。
所謂鋒利,所謂堅固,在混沌之外毫無意義。
但是,對他有意義就可以了。
在激烈的戰斗中,直至屠盡最后一個敵人溫和的男人終于覺醒了淡漠與殺意。
千秋戟飲了九千萬血,最終化為灰飛,散落進他的眼中。
“小海,你瞞了我太久了。”男人緩緩說道。
“如果傅瑾看到,會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