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陳靈(下)
陳靈如今已經(jīng)在廖氏總公司有了一席之地, 以一個外人的身份, 取得了廖千秋前所未有的信任。
“你可以說這是一個奇跡,”男人揚眉:“但是奇跡不存在,我卻存在?!?br/>
“我……我相信奇跡。”丑門海磕磕巴巴地反駁。
“怎么會有這么幼稚的想法?”陳靈嗤笑一聲。
他在鳳氏忍辱幾年, 攜帶著鳳千久的全部家業(yè)鎩羽而歸,可謂功勛卓著, 職位上升得很快。他早已忘記了曾經(jīng)的夢想,曾經(jīng)的卓然孤傲、心比天高的自白, 被下屬奉承時雖然不屑, 卻也會飄飄然,更學(xué)會處處遵循廖千秋的眼色。
他在心中告訴自己,不過是一時的隱忍, 就算是廖千秋也沒有資格指使自己, 終有一日他會是廖鳳宋尹四家的主宰!他會擁有一切權(quán)利,漠視一切弱者!然而, 這男子對于權(quán)力和力量本身的崇拜, 已經(jīng)淋漓地澆筑在了骨子里。
他和廖珊珊的婚姻只持續(xù)了不到一年,隨著鳳千久的內(nèi)部脈絡(luò)已經(jīng)完全被掌控,他放棄了這個累贅。
在廖珊珊之后,他又結(jié)了一次婚,妻子很美亦很賢淑, 叫廖怡青,是真正的廖家血脈。
面對嬌妻美眷,陳靈沒有收心。在他眼中, 對于成功的男人而言,擁有女人的數(shù)量也是一種力量的昭示。盡管和怡青的婚姻暫時還不可以出狀況,每次當他看到漂亮的女子,心里還是想多娶幾個。
廖千秋對此很縱容他,說什么這才是俊杰的氣魄,放任那些女子和自己暗通曲款,還常遣人陪他去夜店里尋找刺激。
“這些年,不過爾爾?!蹦腥税岩磺幸粠Ф^,談話的重心放在了事業(yè)上。陳靈不耐地想,自己很了解這個跟在身后跑了數(shù)年的丑八怪:像丑門海這樣的女人,無需對她溫柔,只要展現(xiàn)自己的資本,就能讓她亦步亦趨了。
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談起自己的職位,自己的車,自己的房子,談起華爾街的經(jīng)濟形勢,輕描淡寫說著百億為單位的交易和計劃,仿佛指點江山。
作為陳靈的聽眾,丑門海露出土包子一樣的羨慕表情,幾乎是屏息凝神地聽著,時不時微微開口換氣,從喉嚨里發(fā)出幾聲贊嘆。她明顯的向往和艷羨,在外人眼中看起來實在有點遲鈍癡傻、而且太過心悅誠服,就好似她已徹底拜倒在陳靈的成就之下,顯得渺小無比。
“陳靈,你真厲害?!背箝T海道。
她的敬畏是有原因的,而原因就在于青山公司寒酸的人員配置。
她很羨慕陳靈的公司有很多員工,而且那些人每天都得上班不是寫上名字的大枕頭,也不是寫了名字的小木牌,更不是滿地的長條條蟒蛇、還有除了秋褲眼什么也不認的大灰。
即便,蟒蛇們都是連眼睛也不能眨的好員工。
如果大灰能當部門經(jīng)理就好了,可是誰家的經(jīng)理可以變成鞭子揣在懷里呢?
她陷在一種淡淡的憂傷里,陳靈的嗓音越飄越遠。她忽然聽到陳靈問自己:
“你現(xiàn)在就在這里落腳了?你不是也去留學(xué)了嗎?”陳靈沒記錯的話,丑門海去了一所排名幾十的大學(xué),那種名次是自己根本不屑去的。
“嗯,我的專業(yè)不好找工作,自己開了個小公司?!背箝T海局促地絞著手指,老老實實回答。
“是啊,起碼滿足了當老板的虛榮感?!标愳`的嘴角噙著幾分笑意,透徹地詮釋了丑門海開公司的動機。
“說的是,”丑門海環(huán)視四周,歉然道:“沒什么員工,讓你笑話了?!?br/>
“這種日子也不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陳靈仿佛忽然又看開了,那灑脫的話語安慰失敗者。
“謝謝你,我也覺得是這樣?!币婈愳`終于有結(jié)束話題的意向,丑門海趕緊把沖泡好的茶盞遞給他。
女孩手中的瓷盞溫潤明亮,晶瑩細柔,雕琢著暗色的紋路,有山水還有云中虬龍,栩栩如生。
陳靈敷衍地夸了句:“這杯子不錯,挺好看的。”
丑門海聞言笑得燦爛無比,很狗腿地附和道:“喜歡就拿回去用吧?!彼芨吲d青山公司終于有值得欣賞的地方了,哪怕只是個小小的杯子,也算一個良好的開端了。
結(jié)合廖千秋送來的夜光杯,她終于明白青山特質(zhì)毛巾被送不出去的原因了成功人士都喜歡杯具!從被子到杯子,不僅僅是一個音調(diào)的差別,也是一個品位的提升!
陳靈把杯子往回一推,有些嘲弄地挑起一邊的眉梢:“丑門海,我已經(jīng)不是那個什么破爛都要的窮小子了。”
“……啊?……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丑門海囁喏,聲音越來越小。
也許因為太過傷心,又也許因為太過受打擊,但也可能是因為確實沒聽懂??傊?,丑門海一臉茫然地看著陳靈。
“算了,說正事吧,我的時間很緊?!标愳`也不在這個問題上太過糾纏,他把公司要自己轉(zhuǎn)交給丑門海的檔案從公文包里拿出來,用一只手斜拎著遞給丑門海。
“打開它?!标愳`說:“里面是廖千秋先生給你的東西。”
“瞳雪,開個鎖吧。”丑門海微微嘆氣,總還是要麻煩瞳雪的。
“樂意之極?!币恢痹谝贿吙磮蠹埖耐┙K于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比外觀,瞳雪完勝。
在陳靈驚詫復(fù)雜的目光下,瞳雪接過檔案盒,熟練地對齊了4層32位的密碼。盒子彈開,里面有一沓一尺見方的山水畫和一張支票。丑門??吹侥琼钞嬜?,神色微變,一把搶了過來翻看起來,手臂掃起的風(fēng)把支票揚起,飄飄搖搖落在地上。
審視了那山水圖片刻,丑門海把畫擱在桌上,輕聲說:“錢我們收了,但是這活我們不接,你回去吧。”
“告訴你親愛的廖總,讓他親自過來,不要牽連無辜。”她正色道,模樣神情是陳靈前所未有的陌生。
陳靈感覺一口氣堵在胸口。
廖千秋確實囑咐過自己,不管青山公司接不接,都要把錢留下。
只是他沒料到,丑門海真的會拒絕。
是為了這個男人嗎?一看就是個花瓶的愚蠢男人?覺得自己找到靠山了?
她憑什么這樣對自己說話!
“看你們寒酸的模樣,”陳靈怒極反笑:“想留下這筆錢就留下吧,我們公司從不缺這筆小錢,擺什么假惺惺的大道理?”
說話間,剛才的茶盞被陳靈的手肘帶倒,從桌案上掉到一把空椅座上,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丑門海幾乎要哭出來了。
高長恭親手燒的白釉瓷!
茶碗裂了嗎?裂了之后的開片感覺會不會像哥窯的瓷器了?太掉價了……
還是說……碎了嗎?碎了的話會不會扎到腳?一會兒誰來打掃?誰倒垃圾?
一牽扯到干家務(wù),丑門海越想越心亂,只感覺心里一揪一揪地難受,文件失手落在地上也不去拾,眼巴巴地瞧著那只茶碗掉下去的方向,覺得開口送給別人的東西總不能自己再去翻看,只能默默希望陳靈不要糟蹋東西,自己也不要負責(zé)掃地。
“沒事,碎了讓他掃地,掃帚在門后面?!蓖┮徊戮椭浪诘胗浭裁矗砂桶偷卣f了一句,低頭把文件拾起來。他一俯身,頭發(fā)從耳后滑落,伴著無可挑剔的線條與身姿風(fēng)度,那氣度任何人看到都會感到一絲嫉妒或羨慕。
陳靈沒有。他滿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支票上的數(shù)字,不知道夠不夠買一個茶碗。
面對陳靈剎那間空白的神色,瞳雪給出了更加公式化的笑意:“丑門海從沒給過你破爛。她只給最好的,只是你不識貨。”
陳靈掃過支票,心里一驚,不明白公司到底欲意何為。丑門海的那只茶盞也被他手一抖翻倒在桌上,濕了自己幾萬美金一件的外套。
茶盞底部的朱砂款晃來晃去,紅得晃眼:長樂郡公孝?。
“她也是最好的,”瞳雪悠悠道:“你不識貨?!?br/>
“你們的意思我會悉數(shù)轉(zhuǎn)達,告辭了?!标愳`氣得站起身來。
“你告訴廖千秋自己不識貨?”瞳雪噙著笑容問道。
“不不,”丑門海趕緊和稀泥:“廖先生不用賠杯子的……真的,我們還有。”
“我很忙,再見?!标愳`形象盡失,拂袖而去。
門“哐當”一聲被摔了,丑門??s了縮脖子,慶幸不是舊居,這里摔門不會被傳送至什么稀奇的所在。
她后知后覺地開始難過,拉過一個板凳坐下,沮喪地說:“瞳雪,我的形象全毀了……青山公司的形象全完了……”
“掛張山水或者美人多好,你非要掛朱耷的畫!他剛才腦子里想的是什么你知道嗎?咸魚!是咸魚!”
“還有馬扎為什么不藏好?絆倒人沒關(guān)系,可萬一被他踢壞了我到哪去找配套的小榫子?”
“掃帚不是讓你收起來嗎?放門后面讓人笑話死了!難道青山公司就該這么寒酸嗎?我們應(yīng)該放一個有碎紙功能、復(fù)印功能、順便能做傳真機的垃圾箱撐門面!”
“那種垃圾箱咬不碎你的蛋糕盒?!毙渥永锏拇蠡疑凤L(fēng)景地搭腔。
……
丑門海碎碎地說了半天后,她發(fā)現(xiàn)瞳雪根本沒有在聽,而是坐在一個馬扎聚精會神地上看電視,一只不知如何形容的卡通形象正聲嘶力竭地在屏幕里跳來跳去。
“……這恐怖的東西是什么?”她有些害怕地問。
瞳雪看得精疲力盡,卻還在逼著自己注視著屏幕。聞言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叫什么貓?zhí)詺馊枴!?br/>
瞳雪的考量是這樣的:他既然和丑門海好好在一起了,就要學(xué)會控制自己,看這種詭異的藝術(shù)形式是一種絕佳的磨礪途徑。
……丑門海也勉強自己盯著屏幕磨練意志力:“……這貓要逆天了?!?br/>
瞳雪點頭,二人的意見達成一致。
在聲嘶力竭的藍色貓科動物的“愛科學(xué)”片尾曲中,瞳雪把昏昏欲睡的丑門海抱到榻上。
“我很難過,瞳雪?!背箝T海揪著瞳雪的前襟,突然小聲說。
“嗯?!蓖┌l(fā)出一個呢喃的鼻音。
“別難過了,這個男人五年之內(nèi)就開始謝頂了。他是被公司送來給你出氣的,你剛才完全可以揮起板凳打他。”男人一邊說,一邊溫柔地親吻她。
“不是為了這個,”丑門海的聲音可憐兮兮的:“大壯的表哥還沒有來,會不會出事了……”
“只是不守時罷了。”瞳雪安慰道。
丑門海搖頭:“別這么說,我記得努努很誠信?!?br/>
“說到誠信的問題,”瞳雪扯出一個假笑:“給我們打家具的工匠說過,這些家具怎么晃也不會壞。”
“不如我們驗證一下吧?”話音剛落,瞳雪的尾梢卷住了榻尾的華美邊緣,爪子也握住了結(jié)實的扶手。
無需征求意見,瞳雪已經(jīng)替對方做好了決定。
“不是因為陳靈的事準備吃醋?”丑門海防備地盯著他,時間的維度在周身凝聚成薄薄的一層渦流,隨時準備逃跑。
“不是因為陳靈的事。”瞳雪低笑,把她圈在懷里,用親昵的肢體語言安撫對方。
“好吧,你進步了,那部動畫很有效,以后繼續(xù)看,反正三千多集呢?!背箝T海低低嘆息,順從了男人的動作。
瞳雪溫柔的親吻和熨帖讓她放下心來。
“啊!混蛋瞳雪??!”被占據(jù)的時候,丑門海凄慘地哭了起來。
……是為了陳靈和荒泯兩個家伙的事而吃醋。瞳雪隨著激烈的動作,在心里暗自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