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微隱(下)
丑門海沒有動作。廖千秋保持著邀請的優雅姿勢, 含笑問:“怎么了?要我抱你上來嗎?”
越野車的底盤很高, 丑門海半仰起頭,定定看了廖千秋片刻,目光又掠過他的肩膀看向遠處。
好整以暇的男人背后, 一切有條不紊,已經開始運作。
得到清路的指令之后, 力量與各國攻堅的精英不遑多讓的清障者二話不說,搬出手持機械, 利落開斧動鋸。與此同時, 還有幾個人調試著更大型的設備,以便長途推進。
汽油鋸,大型電鋸, 以及各種清障的機械都運轉起來, 發出刺耳的轟鳴。只是十幾秒的功夫,木屑橫飛, 一棵樹倒下了。
堆積幾尺深的枝葉被轟然倒塌的大樹漫天拍起, 而鳥獸早已驚散。當它們再度回來時,只剩下一片荒痍。
層疊細密的年輪面向天闕。疏如有恨,密似相依。一道道痕跡蘊含著百年霜雨風雷,在樹木死亡的那一刻用這亙古不變的圖譜,報出了自己的壽命歲月。一陣沉重吱呀后轟然倒塌的樹木, 似哭泣也似嘆息。
“我要先走一步,你愿跟便跟,不愿便侯著吧。” 雖然萬物皆有生處死處, 然而廖千秋大肆伐樹清路,短時間內便已橫木遍野,她于心不忍。
“瞳雪,努努,我們走。”沒有再說任何制止的話,丑門海攏起袖子,默然先行一步。努努抱著盆子和懶懶,皺眉看了眼伐木的設備,重重哼了一聲。
“等報應吧,混蛋!”努努氣道。
廖千秋不理會他,只是注視著丑門海單薄的身形。在深秋的山林里,她穿著厚厚的長袍子,套著男式馬褂,還背著一個巨大的書包,走起來搖搖晃晃的,看起來有幾分可笑。
一偏頭,道句告辭,說聲不陪先行。
看不出恨,看不到怖,就連悲喜都很模糊。
光淡影疏,廖千秋用戴著手套的指節摩挲方向盤,手掌緊了緊,又執起身邊的手杖。
“慶絕,給丑門先生拿著東西。”這樣吩咐著,廖千秋躍下車座,大步跟上丑門海并不算快的步調。他似乎不好奇,原本輕身上飛機的丑門海如何從艙里背出這么大一個包。
鳳千久和努努交鋒的傷勢未愈,原本在后方閉目休息,聽見丑門海要離開,也跟上去。
“鳳尉,你們留在這里,以防萬一。”他吩咐那日隨他在一起的十余位護陣傀儡。
絕、死、僵、劫,四位慶姓的災禍也隨后加入先行隊伍,走在最前的的慶絕帶著廖千秋的吩咐,想從丑門海手里接過背包,被拒絕了。
“不用了,只是殺蟲劑罷了。”丑門海自顧往前走,她不想和這些帶來不幸的存在有什么瓜葛。
此時,眾人正身處山脊入谷的緩坡,作為特制的越野車和裝甲都能在這樣的坡道上行駛。然而終南山枝?草密,再加上盤雜嶙峋的地勢,這些因素都給丑門海的徒步前進帶來了一定的困難。況且,她還要挑揀著稀疏的去處。
慶絕只能緊隨丑門海之后,隨手掂了掂背包的底部,沒什么表情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看來是連他也覺得有些沉了。
陳靈見幾人率先向山谷下行,很快便走出百米遠,并沒有叫上自己的意思,他連忙邁開步子跟著追上去。廖千秋聽到枝葉斷碎的聲音,駐腳回頭打量這個所謂的晚輩。剛才一直沒注意他,現在看到陳靈也是一身迷彩裝扮,和別人沒有區別的服飾難掩青年貴氣。
“廖大哥,廖總,我……”跑了沒百十步,陳靈有些氣喘吁吁,說話說不成整句的。
廖千秋清楚,這種貴氣在某些情況下也會變成不經事與嬌氣。果然,后者看著老板,再看看崎嶇的山路,有些猶豫。“想跟著一起打先頭”與“不想跋涉”兩種念頭在陳靈眼中天人交戰,讓廖千秋看了個清楚。
廖千秋沒有時間在這里耗,也沒有時間和這個人耗。但他只是不動聲色笑了笑,給出體諒的安排:“陳靈,你替我在這里督著進程,我會讓慶劫沿路留下記號。”
陳靈剛想說什么,廖千秋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他,就堵住了他的話:“監督的重任,我豈能交給外人,去罷。”
說罷只留個陳靈一個不容反駁的背影。
丑門海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只有在實在打跌的時候才扶住瞳雪適時遞過來的手掌。她不理會身后跟著的長長一串“尾巴”,也沒有力氣安撫同樣不開心的努努,甚至沒有心思考慮剛才不合常理的瞬魘。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自己要盡快走出那伐木機械的聲音范圍。
然而事與愿違,南山里林麓幽深,山野空曠,短短的距離阻擋不住任何聲音。
丑門海只能任背后樹林里各種機械尖銳地轟鳴,其中夾雜的每一聲牽帶枝葉的吱呀和轟然倒塌的聲響都意味著又一顆參天巨木倒下了。
廖千秋的隊伍像一把尖銳的刀,極沉重、極緩慢地在山體上劃出丑陋的傷痕。
該砍的砍去,該刨除的刨除,該挪土填埋的便填埋起來。
這種驚人的效率,也是更多喪失的證明。
“你很不高興。”廖千秋在丑門海背后道。
“樹木對他們無用。”丑門海走在最前面,腳步未停。
是的,沒有用。不是賴以生活的維系,也不是老山的恩賜,僅僅是路障,是垃圾,是阻在他們欲_望之前的微小障礙。
毫無感激,毫無告慰。
“別擔心,事后我讓他們移栽新的過來。”廖千秋揚起自信的笑容,快走幾步追到最前面,然后又放緩步調溫存地貼近丑門海。廖千秋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幾乎把人半攬在懷里。畫蛇添足般的,廖千秋偏頭,示威般沖瞳雪一笑。
瞳雪目光閃動,冷然道:“此處山勢湍急如河口之浪,你也不怕排山倒。”排山倒,就是樹木逆倒砸人。
“能死在這種靈秀的地方,是他們的造化。”廖千秋昂然道。
“廖先生的造化什么時候來?”努努針鋒相對,毫不示弱。
“你這……”廖千秋瞇起眼睛,更加惡毒的話即將出口。
就在這時,伐木聲中出現了與以往有著微小差異的不和諧音符。
丑門海猛然回頭,臉色煞白,狠狠掙開廖千秋的手臂。
晚了。山野空曠,哀嚎與慘叫聲特別明顯。
此起彼伏的機器消聲了。由此可以推斷,那響聲的源頭出現了很嚴重的傷亡。
丑門海低頭看自己的腳尖,瞳雪靠近她,嘗試用無聲的肢體語言安撫她,她也不說話,只是緊緊攥著男人的手指,關節隱忍成淺淺的青白色。
一直跟在不遠處的鳳千久看丑門海一臉消沉,有些不忍。
“我讓鳳尉把山脈土地直接移位吧。”他自薦道。鳳尉諧音鳳羽,既是類似分身的傀儡,也是是鳳千久施展各種術法的護陣師。
廖千秋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之前清理機坪時,倒不見你殷勤。算了,如果你愿意,倒也是個法子。”
“沒用的,那樣微隱泉就會消失了。”丑門海用苦澀低沉的聲音回應。
鳳千久的提議被否決,他嘆息著站到一旁,舒展四肢筋骨。
丑門海怔怔站了一會兒,就在廖千秋以為她會要求自己停止這項舉動時,她又一聲不吭地繼續引路了,只是掩藏在低垂的眉眼下的神情更加簡單無波。
也許這也是一種落寞吧?一直抱著懶懶旁觀的努努忽然冒出這個想法來。
幾人背后,機械的聲音再度響起。
一行人前后分成幾波,藕斷絲連般地跟著丑門海的腳步。約摸走了兩個小時,到達的地勢越來越低,伐木的聲音始終在耳邊。山谷遮蔽不住聲音是一方面,而料千秋手下的進程亦是極快的。
丑門海沒精打采地領路,眼前只有一重草木一重山石,然后又是一重。
忽然,丑門海聽到有人沉聲問了句:“你為什么不撒謊?”
“啊?”丑門海一愣,廖千秋負手止步,居高臨下。
鏡片之后,銳利的目光看著她,似乎要把她徹底剖開,直直掏出心研究一番。
男人用手杖輕點地面,穩健而悠然地邁步逼近,如履平地。他俯視著丑門海道:“比如告訴我如果肆意伐木,微隱泉就會消失?”
丑門海抬起眼睛,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明顯了些。
廖千秋繼續道:“你明知那么一說,我便不敢妄動,為什么不說?”
“你覺得我用完他們會殺了他們,所以給他們事情做?”
丑門海咬著嘴唇不說話。盡管面無表情,然而她原本自然下垂的小指輕輕痙攣了一下。
廖千秋一直死死看著丑門海,這點變化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然而你又舍不得這片森林。”廖千秋加重了肯定的腔調。
“算是吧。”丑門海小聲承認。
廖千秋笑了:“你真矛盾,怎么都是不高興。什么時候你才能學會讓自己快樂一點。”
廖千秋說得深情款款,好像不是他創造了這個絕境,在逼她做出選擇,逼她在痛苦的平衡里踟躕,努力尋找更輕微一些的傷害。
他贏了體面,贏了深情,贏了通往不朽的路徑。
她卻輸了堅守的原則,輸了身體,還輸了道理。
……
這就是公平。
如果,她不是丑門海的話。瞳雪暗自幸災樂禍,擺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在后面不遠不近地跟著,順便偷偷從褲兜里掏花生米吃。
如果,她不是丑門海的話。努努暗自幸災樂禍,擺出深仇大恨的表情在后面不遠不近地跟著,順便偷偷從捧著的盆子里拿小魚干和懶懶一起吃。
如果,她不是丑門海的話。荒泯暗自幸災樂禍,擺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在后面不遠不近地跟著,順便偷偷開小差設想這次賺到的錢要怎么養家糊口怎么再投資。
如果,她不是丑門海的話。大灰暗自幸災樂禍,擺出鞭子該有的樣子在丑門海袖子里躺著,順便回味著自己人形態時和丑門海玩“打地鼠”游戲時的幸福場面。
入谷的路徑在一段略陡的斜坡之后慢慢轉為平坦,丑門海的行進方向也從下山轉變成了以東西南北的方位為判斷基準。在她的帶領下,這群各懷心思或心事的組合終于在下午四點左右到達了目的地。
“就是這里?”廖千秋問,他需要再次確認。
其實,廖千秋無需再確認。越往這個方位走,他心中的熟悉感和近乎嗜血的興奮感覺就越強烈是的,夜終南在吸引他的到訪。
“是的。看來你上次那批人連泉眼都找錯了。”丑門海淡淡道。
廖千秋笑意殘冷:“果然,有你在,要那群廢物有何用?”
知道子午谷里還有一個微隱泉的人,屈指可數。
在大部分人眼中,這只是個無名的山泉眼不,或許連山泉也算不上,這股泉水看起來好像一汪隨時都會枯竭的雨水積水。
沒有晶亮的小溪,沒有清澈的淙淙流水,甚至沒有一個明顯的泉眼。
一泓淺淺的泉水匯在一個小土坑里,水在縫隙內涌出后漫過土坑的邊緣,匯成纖弱的溪流流向地勢略低的位置,好像隨時會下滲到某處消失似的,這細弱又尚未枯竭的水把附近掉落的枝葉泡成烏褐色,顯得有些臟濁。
然而那土坑并不會溶解,也沒有被沖毀。
千百年來,也許是更長的時間里,這一汪泉水就生長在泥土里,卻沒有帶走任何泥土。
“水生于土,永不耗減。”廖千秋喃喃道:“原來……微隱泉來自息壤。真是個永生的吉兆。”
他除下手套,掬起水坑里的泉水啜飲起來。
小口漸漸變為大口,他似極端口渴地吞咽著泉水,一邊喝一邊肆意大笑。
丑門海不附和也不阻止,只是把背包卸下來,直接坐在地上,守著泉眼休息,看廖千秋一次又一次捧起絹細水流。
有這樣一種人。
他青云直上,一步步站在了頂端。他俯瞰紅塵,用指尖撩撥污泥中掙扎的枯骨,睥睨眾生,給自己封上了神的冠冕,享受言語足矣描述的光環,享受時間可以承載的尊榮。
他知道一切,通曉一切,掌握一切,凌駕一切。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只有什么都不是,誰都不是,怎樣都不是才有可能成為自己所不知道的存在、
丑門海看著廖千秋張揚肆意地喝水,覺得自己真是餓了。
終于,廖千秋痛快夠了。他搖搖晃晃走了幾步,虛脫般坐到丑門海身邊,仰面倒下。
丑門海注意到,廖千秋脖子頭發都是濕淋淋的,臉上卻帶著愜意的笑容。
“之后的路還很遠。”她皺眉提醒。
“但你一定會帶我找到不老方的,對不對?”廖千秋好像醉了一般,眼神也是迷離的。他抬手用力一帶,把丑門海扯進懷里,繼續大笑。
“我很累,肚子也餓了。”丑門海翻滾半圈,從沒真施力的男人懷里脫出去。
“食物供給在車上,你等等吧。”廖千秋枕著手臂,閉上眼睛,只留下四位慶姓下屬在附近護衛。
丑門海的苦情臉一下子垮了。
“地上涼,你別躺著。”瞳雪對丑門海伸出手。
廖千秋依舊閉目,沒反駁。
丑門海把手擱在瞳雪手心里,男人溫柔有力地握住丑門海的手,幫她站起來。
兩只手心交觸的一刻,瞳雪迅速遞給丑門海一把花生米。
……這就是觸及靈魂的接觸啊。
丑門海沉默了片刻,突然抖著肩膀,一猛子扎到瞳雪懷里去。
在這把花生米的支撐下,丑門海一直等到所有人馬到齊。
不知是不是鳳尉或者廖千秋的四十九禍從中做了些輔助,所有部隊都在日落前到達了。
丑門海等人也如約得到了食物一種特質真空袋包裝的野戰食品。
拿著閃閃發亮的紙包,丑門海覺得簡直是過節了。
撕開紙包之后,丑門海發現這里面包羅萬象,不管是口味還是樣式都讓她感到新奇。不僅是她,努努行進了一整天,餓得眼睛放出幽幽綠光,也不管拿在手里的是什么,撿起來就往肚子里填,還不斷給懶懶嘴里塞吃的。因為嘴里塞滿了食物,兩者的臉頰輪廓看起來非常相似,可謂“情同父子”的絕對字面解釋。
努努一邊狼吞虎咽,一邊不住對丑門海點頭,表示這東西很好吃。
瞳雪卻覺得手里的食物難以下咽,搖頭淡淡說道:“這東西沒什么味道,你不用騙自己了。”
丑門海也深有同感,把嘴里咬掉半截的東西握在手里看了看,嘆息說:“瞳雪說得沒錯,確實是味同嚼蠟,難道軍隊天天就吃這個嗎?”
沒記錯的話,廖家雇傭軍的物資非常充足,沒必要這樣苛責自己。
瞳雪想了想,解釋說:“既然是軍用食品,肯定都是在野外作戰時的供應。如果不把食物風干了,很難長期保存。”
丑門海恍然大悟:“原來是超級風干的,怪不得我吃起來就好像在吃蠟燭一樣。”她皺眉道:“這食物風得也太干了。”
說完,她又把剩下的食物,耐心地放到了嘴中用力咀嚼。
陳靈在旁看了個滿眼,忍不住出言道破。他尖酸道:“你以為你們倆吃的是什么?那就是蠟燭。”
瞳雪和丑門海這才知道自己拿錯了,有吃的沒拿,反而是看到軍備袋里的高壓縮固體蠟比較大,拿起來就放到嘴里去嚼。
二人得知真相,頓覺自己土包子了,在這種悵然若失的情緒下,他們硬是把野戰食品袋子里的蠟燭還有壓縮紙巾全部嚼爛了吞進肚中,然后才開始吃別的東西。
這就是傳說中的死不認賬。
“夜終南里面處處都是殺機,你多吃些補充體力。”丑門海對努努說。
“除了蠟燭和紙巾我都吃了。”努努謙讓說:“蠟燭可以留著祭拜山鬼山精,我就不吃了。”
陳靈又不悅道:“裝神弄鬼。”
聽到這話,在十幾米外休息的廖千秋似乎往陳靈方向看了一眼。
陳靈不再明說,指桑罵槐地轉向著旁邊的雇傭軍,指著那人頸上的窮奇紋樣,陰陽怪氣道:“就有些個人,好端端的肢體健全,不善用智慧創造事業,反而寄希望于飄渺虛無的東西,為了求財還在身上紋上一只貔貅。”
那男人正是被廖千秋斷了手臂的狄磊,在鳳尉的療傷術法下傷口很快痊愈了。
他因為丑門海的一句話挽回了手臂,然而失去了首領的位置,只能給所有人發配食物。
那時陳靈不在當場,不明內情,只是更加刻薄抨擊道:“一看就是沒受過教育,果然是只能出賣體力的可憐蟲。”
面對陳靈的羞辱,狄磊晦暗的目光里閃過一絲憤怒。他在整個隊伍中地位低微,不能發作也不能反駁,只能深深低下頭去。
“即便受過良好的教育,也有出賣靈魂的可憐蟲。”瞳雪輕飄飄拋出一句話。
“嗯。”丑門海發出輕輕的鼻音。她復雜地看著退到火堆旁的男人,狄磊悶聲坐在一旁,脖子上的血管因為悲憤,隨著喘息微微凸起,猶如一條條青色的河流,奔騰著滋養兩岸的沃土。
他隸屬于廖千秋,沒有了自我,沒有了身份,沒有了親人,甚至沒有了“為人”的權利。
唯一需要看著的,考慮的,就是他的主人,以及主人的命令。
四十九禍都比他幸運,因為那些災禍來自于墳墓,并不能體會狄磊所失去的一切何等珍貴。
除了廖千秋吩咐殺死的目標,任何人都能飛揚跋扈,騎在他頭上。
因為主人沒有命令他反抗,沒有命令他屠殺。
對于由他而起的針鋒,他只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天色黑快暗了。
從谷底向上看去,天空具有一種穿透性的藍,而暮靄中的山林似乎孕育著這種藍色,慢慢飄散上天幕。風都止息了,整個山谷似乎溶入在不自然的寂靜中。
期待著寶藏或者榮華的人們并沒有注意這種反常,或者說他們并不在乎。因為正是他們的破壞帶來了死寂。
在天幕東北方向,北斗七星剛剛升起,還在緩慢行進的軌跡中。
斗杓東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
深秋的北斗星指向西北方。
丑門海安靜地抬頭,指著北斗的星辰一個一個數過去:“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她想了想又仔細數一遍“貪狼,巨門,魄精,文曲,廉貞,武曲,破軍……”她微微松了口氣:“太好了,一個都沒少。”
熟悉青山公司的人們有這樣一個共識:不要期待丑門海摻和的事情能夠一帆風順。相反地,一波三折已經是超水平發揮,大部分時候事情都會變得九曲十八彎。丑門海也很有自知之明。根據以往的經驗,只要是她參與的事情,經常會出現各種因素拆臺、老天不給面子的狀況。這次要入夜終南,她消極地擔心連北斗星都要少出來幾個。
“真聽不懂你在說什么。”陳靈譏誚道。
“……”丑門海一楞,復又開口道:“dubhe,merak,phecda,megrez,alioth,mizar,alkaid……”
陳靈方才的話如當頭棒喝,一下子敲醒了丑門海:現在他是國際友人了,需要尊重人家的語言和文化習慣……
美國人陳靈這下可以懂了吧,她如釋重負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