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章魑魅魍魎
若開邦是處在緬甸西部的自治邦。蚩尤敗退之后,很多苗民在這里生根落葉,形成自己的譜系,產生新的信仰與生活方式,五千年來已經淡忘了這一段歷史。
在若開西南部孟加拉灣內,有一片巨大的陸地獨自成島,當地叫作馬楠島。馬楠島上有數座火山,火山灰讓島上的土地變得肥沃適宜種植,島民主要依靠種植和畜牧為生。
雖然產業原始、經濟落后,這里卻是吉大港(屬于孟加拉國)和實兌與仰光海上交通線停泊點,是海上的重要交通樞紐。
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自由的政治經濟領域,就像幾泓緩緩流動的溪水,同時注入池中。水池看似清澈卻滿是微小生命,平靜之下充滿不安定的躍動。混亂與秩序微妙地并存著,讓這里最終成為了一所夢幻的銷金窟。
天門。天門一開,凌霄仙境便在眼前。布置復古典雅的銷金窟,少了幾分紙醉金迷的膚淺,多了一份如夢似幻的神秘。
玉階騰挪盤曲,銀河逶迤縈繞,宮廊百折千回,碧水天光云影。在外是個凡人,踏入天門,搖身變成神仙——縱然變不成神仙,神仙能享受到的,天門里的人都能享受到。多么具有誘惑力又充滿危險的名字。當然,玉階也可以變成墊腳石,銀河也可以流淌美酒鮮血,瓊花仙草任意輕薄,這最讓人著迷的,正是仙境與地獄的一線之差。
天門的老板叫百陌。凝望百年,陌上花開,字面上素雅而美好的名字,亦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名字。十幾年前,在馬楠島的地下產業還沒有完全形成的時候,他以不到而立的年齡坐上老板的位置,一點一滴鑄就了如今的天門。能夠建立并掌控天門多年,保證天門在各種勢力暗流交雜的環境里不受覬覦威脅,這證明他手中握著壓倒性的力量。
他所倚仗的不是武裝,不是金錢,不是政治靠山。
他用的是四個人:張兩,王枉,李魅,趙池。
下午兩點,正該是一天最悶熱的時候,寬闊的棕櫚葉好象要被烤出油來。天門內卻不像外界一般酷暑難耐。所有的建筑都是依山而立,從最低層蔥郁花木里掩映的瓊芷殿,到上層瑤鄉殿里林立著的朱閣玉欄,再到頂端不開放的陌云樓,都隱沒在沁涼的霧氣中,云蒸霞蔚,影影綽綽。所有的建筑都是和外界接觸的,如何生成這升騰的霧氣,也是一個眾說紛紜的話題。有人猜測這是特殊的制冷效果,有人猜測在木石的夾縫里有噴射霧氣或者干冰的機關,也有人覺得這是天然的水蒸氣,甚至是云。
陌云樓最高層,李魅繃緊腿部的肌肉,拿出最優美的姿勢站立在百陌身邊,老板說過,任何時候都不能露出松垮的儀態。百陌自己也是如此,看似隨意的動作都有著極強的爆發力,這種高度的戒備讓他躲開了幾十次面對面的暗殺。此時的他坐在老板轉椅上,漫不經心地看向窗外,似是在等待著什么。
李魅也在等待著。她對老板辦公室的一切都熟悉不過,無法用來打法時間,只能注視著辦公桌后的男人,隨他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從上方俯瞰天門的一切。
如果有行家細看,這座天門正處在一條海底龍脈的龍頭處。這條龍脈年歲尚輕,走向綿延千里,龍尾遠探至印度洋,而馬楠島的其他部分正是浮出水面的一小塊龍脊。升龍探頭,無怪乎天門會有各種異像,花草也比外界繁茂瑰麗。而百陌的陌云樓正坐陣在龍額正中,他又坐鎮第五層,取九五至尊之格,可以保證他操持盛業幾十年不衰。
偶爾有識貨的,必定要想盡辦法在天門住上一年半載,哪怕不在頂層,上層的瑤鄉殿也是風水寶地。得了方便,又有溫香軟玉侍候,其間自然也要給天門提供種種方便;風水是一種緩慢的影響,不在這種環境里住三個月以上是看不出效果的。
天門的盛,依仗風水,依仗天時地利,也依仗人和。如果沒有強大的力量,這成就帝王的龍脈格局只能是一塊誰都敢動的肥肉。百陌親屬的手下只有四人,四人足矣。正是前面所提到的四個人,被外界稱為“天門四司命”。
傳說中司命通人生死,有大司命、少司命之分,大司命管人生死,少司命主人福祿,兩者在巫楚文化中地位超然,之上再無更高之神。
而天門有四位司命:除了大司命、少司命,還有男司命,女司命。
而李魅就是其中的女司命。
他們被外人稱為司命是有根據的,因為他們確實掌握著來人的命,她想。
李魅穿著紫羅蘭色的絲絨長裙,露出優美的肩部線條,款款地站在制高點,輕輕低頭看著天門內無數穿行的人影,目光閃動。似是依偎,實則護在老板身邊。高挑美艷的她,可以用兩指擰斷襲擊者的脖子,更可以用巫蠱之術千里取人性命,讓人失心狂亂,鬧個家破人亡。
可以放他一條命,可以要他一條命,可以成全他一條貴命,可以給他一條賤命。
天門不染世塵的表象下,是最舒適的享受,最刺激的豪賭,最高端的軍火,最干練的雇傭軍,最美艷的男女,最新鮮的器官來源……
人們稱他們為司命,只是在自我欺騙。
他們不是什么司命,如果真要有個稱呼,他們更像是游走在地獄和深淵的魑魅魍魎,披著惑人的外衣,用占滿甜美血肉的手端起美酒,哺進自甘墮落的人口中,再食用他們的柔軟臟器。
在天門,他們真正的營生不是賭場、不是軍火,不是器官買賣,也不是盤根錯節的文物走私。
而是讓鬼推磨,改變格局,操動盛衰。
司命以龍為馬,以云為車,以旋風為開路先鋒,用暴雨澄清曠宇,橫貫蒼穹。
他們以金錢為馬,以惡欲為力,以人性貪婪為開路先鋒,污濁世間,隱在暗處。
魑乃洪水猛獸;魅是山中迷霧;魍是浮游之影;魎為木石之精。
他們既是被人驅使的老鼠,同時又是驅使人的“神”。
百陌說得好:沒有法律會讓咒殺之人抵命。
自己和王魍、趙魑、張魎都是百陌父親收容的孤兒,和其他幾十人一起作為未來百陌的親隨培養。本來四個人都像其他人一樣練就對抗暗殺、格斗、生存、語言、心理學等等作為護衛應該懂得的技能。二十年前,百陌把所有人叫到他面前,觀察一番后,讓人殺掉了除了他們四個以外的所有人。
“我只要這四個就夠了。身邊人越多,背叛的可能性就越大。”她記得,剛剛二十歲的男人坐在上垂手處,這么說道。
她站在一堆尸體中抬頭望去,這男人長著一雙四白眼,極為涼薄,讓她清楚自己未來的日子必然生不如死,卻還是帶著一種不得不臣服的心緒宣告忠誠。
正是這個男人告訴自己四人:“我可以給你們錢,給你們權利,讓你們享受,但這些東西,任何一個主人都能給你們;我要給你們的,是可以玩弄任何人命數的力量。”
沒過幾天,張魎改名張兩,被送去學茅山術。
趙魑化名趙池,拜了一位師隱高人學習外家功夫,以武入道。
王魍化名為王枉,研修風水氣脈。
只有自己在百陌身邊留了幾個月,她幾乎以為自己今后的工作一直是貼身保鏢,直到滿十五歲那天,才被送到了緬甸當地一個著名的降頭師府上。
沒有人和她說過一句話。她以為是拜師,沐浴更衣,卻被送到那人的寢房。那降頭師本就為百陌效過力,已經四十多歲,覡術(見尾注)與功力都卡在瓶頸處,想到以采補增加更多功力,陌家便送來一份大禮。他不為男女之歡,只為吸取陰元生氣、調和陰陽,行為與野獸無差,若是抵抗還有各種折磨的方法等著。
李魅被鎖在寢房三個月,受盡□□,氣力漸失,發現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被抽去了多年的生命力,才知自己不過是送去供他采補的工具而已。
在她幾乎被各種痛苦逼瘋逼死的時候,百陌派人送來了一句話:你知道我為什么沒有給你改名字嗎?
魅。別人更改姓名,就如再世為人;她不一樣,就算改名也掩蓋不住這身皮相。她這才醒悟過來,她的武器和別人不一樣。她告訴自己:李魅,百陌在考驗你,用你的武器殺了他。
慢慢地,降頭師發現她不一樣了。她變得順從,變得嬌媚,與她的□□仿佛要把他融化一般纏綿美好。
她對著他,越來越嬌憨可愛,溫柔體貼,甚至主動奉獻血液給他練咒使用,而他越來越舍不得拿她采補,他不想看到如此柔嫩的臉頰上出現任何昏暗灰白的色澤。
他這四十幾年,只有人恨他,有人怕他,還沒有人這樣依賴過他,為他著想。他溫柔地和她說話,撫摸她,常常低聲下氣地只為向她求歡。
后來她終于成了他的弟子,盡管那只是一種身份,一種不受別人沾惹的身份。
她幫著師傅處理過千百個成為祭品的男女。他把她當作共犯,拉她一起墮入地獄。
何必呢,她早就身在其中了。
她花了十三年偷師,又花了兩年,處處經營,把師傅的本命蠱消磨得奄奄一息,控制在自己手里。
她沒有殺他。這男人已經永遠離不開自己,為何不留下來讓他活著受折磨。這么多年,到底是誰在利用誰,誰更該死一些,她也說不清楚。
當她回到馬楠,這里已經是天門。百陌座在陌云樓的最高處,對她說:“歡迎回來。魑魅魍魎,今日你們便是天門的神。”
二十年說漫長也漫長,說短也不過是走馬觀燈、午夜夢回。
她現在已經三十五歲,不過沒有任何一個人會這么認為,她是女司命,魅惑眾生,卻如神般不可侵犯。
扣扣扣。她的思維被輕輕的敲門聲打斷。百陌仍然看著窗外沒有挪動。她過轉身,正看到張魎捧著一個匣子推門而入,后面跟著趙魑、王魍兩人。敲門只是一種規矩,除了他們四個人,沒有外人能夠在不經允許的情況下,進入云陌樓第五層。
“主人,涿鹿鈴帶來了。”張魎把盒子舉在手中,停在門口,并沒有再往前進一步。
“萬尸洞的詛咒已經安分了嗎?”百陌用手指敲著窗欞,背對著幾人問到。
“那支隊伍已經在野人山全部暴斃,看似萬尸洞的怨氣已消,不過……”張魎回答,似有遲疑。
“哦?怎么?”百陌側頭,尖銳的目光掠過幾人。
“雇傭盜墓隊伍的家族全滅。我去克倫邦勘察,死狀一個比一個更加可怖,可以看出后期基本是在虐殺,這是積怨更深的狀況。”趙魑垂手立在一旁,聞言開口接道。
屋內安靜了下來。
“你們怎么看?”百陌思索了片刻,沉聲發問。
“咒亦有靈,不如等咒靈再積一些殺孽,把咒力化成靈體了再除掉。”李魅柔聲建議道。
“不如……拍賣會?以鈴鐺為餌,為鈴鐺覓食。”
“對,這方法我贊同。況且現在已經不在國內,巫覡術比道術占主流。這邊有狠多厲害的巫師,以毒制毒,要比我們在行。”趙魑附和。
“把東西收好,別傷到自己人。”百陌似是點了點頭,轉過椅子來,傾身看著四人,開始分配工作。
“你們分頭行動,張魎,李魅你們去請東南亞最厲害的巫師來坐鎮解咒,李魅,如果可能的話去請鳳千久出關;趙魑,你留下來準備一些別的物品一起入拍,王魍,你去擬定拍賣會邀請名單,具體請什么人你自己斟酌。”
四人得令,向百陌行禮,魚貫而出。
(注:男為覡,女為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