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終結與開始 (下)
“看來你徹底醒了。”丑門海注視著對方妖異的金眸。那雙眼眸如金,眼白如玉,讓她不禁聯想到《路史》中那句“金玉珠者,天地之精也。服之能與天地相畢。”
“醒了。”男人勾起唇角:“不是作為血獸,而是荒泯。”
丑門海欣慰點頭:“荒泯確實比鳳千久好聽。現在你有了身形,也可以四處走走看看。”
“你覺得好就好。”荒泯又想湊過身去親,不想被丑門海主動用雙手捧住臉。
他閉上眼睛愉快地期待著。
良久,對方都沒有動靜,太害羞了?
他偷偷睜開一點眼縫,發現對方正用一種很學術的眼光打量自己。
“荒泯。”丑門海捧著對方的臉,上上下下觀察了半天,終于納悶地問道:“剛才你覺醒時,怎么一點兒特殊的效果也沒有?”
“特殊的效果?”荒泯不解。
丑門海問:“不應該是鳳千久慘叫一聲,臉色蒼白,渾身巨震,和你說著類似于絕不投降絕不讓出這句身體之類的話,同時,他的頭發一會兒變成顏色a,一會兒又變成顏色b,上上下下左右左右abab地調換么?好歹他是個大反派了,你也是個大反派,兩者的斗爭不能再激烈一點么?”
“……什么意思?”荒泯無語,自己要個凡人的軀體還需要這么麻煩嗎?
“沒什么,我說著玩的,你別介意。”丑門海嘆氣。
他也嘆了口氣:“雖然現在我跟不上你這些節拍,不過我會盡量適應的。”
“丑門海。”荒泯忽然正色說道:“趁著我們在這個無法打破的空間里,我有話要告訴你。”
“天地未分之前我便存在,盡管后來身軀被撕裂,可我是唯一的見證者。”
丑門海知道他想說什么,心中喟嘆。昔二氣未分,螟牒杳桑從諧尚危斕厝趙履┚擼慈緙ψ櫻煦縲啤鞘鋇幕你鈐諤斕刂洌焓撬牡翱牽厥撬難鄭墑僑俗媾坦漚斕胤摯簧毫眩僖參薹ㄋ茉焐硤濉
“你難道不好奇瞳雪曾經對你做過什么嗎?”荒泯問道。他的血肉墜落入地獄變成血池,然而對這件事一直念念不忘。他再見丑門海時,她魂魄處只有一片詭秘的被斬斷的斷層,記憶出現詭異的扭曲,仿佛被抹殺了所有一切。這堅定了他找一具合適軀體出來的決定。
“我看得很清楚,可惜那時能力低微,救不得你。”荒泯有些愧疚地撫上對方的臉。
一道黑色的氣破空而入,血獸的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丑門海伸手截住那道氣流,一片黑色的鱗被兩指拈住。
她把鱗片收在袖中,望進荒泯的眼睛:“其實……我已知道了。”
看到荒泯臉上傷口翻卷,皮肉不斷地被黑色的氣息灼燒,看起來幾乎破了相,她皺眉:“已經發生的事還是會發生。一百年間,這傷口一直沒有完好地愈合?”
荒泯用手背蹭去不斷流出來的金紅色鮮血。
“這傷我能治,”丑門海用手指壓住傷口幫對方止血,看到血流止住了又問:“我幫你把痕跡徹底去掉吧?”
荒泯攥住丑門海放在肌膚上的手指,送到唇邊舔了舔上面的血跡:“讓它留著吧,直到我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不介意我加入競爭,對不對?”他說著,深深地看著丑門海。
“你……”丑門海用自由著的手吃驚地捂嘴:“你果然喜歡瞳雪!”
……
鳳千久的身軀被荒泯接手的時候,那座詭異血腥的圣雁醫院就隨之消失了。瞳雪等人所站之處,只是一座荒廢洋樓中的某一間屋子。
怎么還不出來?
怎么還不出來?
蕭晨和高長恭面面相覷,大壯和大花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瞳雪的臉色很難看!
很可怕!
剛才一瞬間瞳雪散發出來的殺氣,讓所有人都站在離他最遠的那面墻處,貼墻站好。
“你們怕什么?過來,我給你們講講血獸的事。”
瞳雪笑了笑,被目光掃過幾人都艱難地吞了口唾液。
我們曾經非常好奇!但是現在不想聽!大壯在內心深處吶喊,抱著大花抖抖抖抖。
“還是我來說吧。”仿佛天籟之音,丑門海出現在幾人面前。
救星啊!幾人激動了。大壯有一種再世為人的脫力感,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血獸呢?”大花也熱淚盈眶地撲上去,任由對方揉自己的毛。
“與未來的血獸重合了。”丑門海偷偷看了眼瞳雪的臉色。嗯,還不能算很生氣。
真不錯,現在他的脾氣越來越好了?
瞳雪背在身后已經化為原身的利爪慢慢變回纖細的手指。
便宜那家伙了,竟然沒一起出來。本來準備把他瞬殺了來著。他考慮。
算了……反正沒有威脅。
丑門海對他盤算的事情毫無知覺,她自顧說道:“荒泯已經離開,這個時空馬上就會再次扭曲的,大家小心些,我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外星世界還是侏羅紀——”
話音未落,場景已經變換。
百年之后,宋東祁穿著居家服,帶著眼鏡,對忽然出現在自己前后左右的一群人沒有表示出任何異議。
“鳳千久剛走,說你們馬上到。”他扶了扶眼睛,手里有份《經濟學家》。
“自便吧。”宋東祁平靜坐回沙發上,想把剛才沒看完的那一頁看完。
“宋先生,你拿反了。”蕭晨無語地提醒。
大花眼神呆滯地盯著墻面上的掛歷,無法置信:“這里——已經過了兩年了?”
偷眼觀瞧,似乎屋里沒有多出什么女主人,略為放了心。然后就是無恥地一屁股拱在宋東祁沙發上。
孫大壯發誓,他清楚地看到那沙發被這一屁股拱出半米去。
大花把腦袋擱在宋東祁腿上,開始了它的專業版喋喋不休:“喂,這兩年干什么呢你?是在想我嗎?”
見宋東祁倒拿著雜志不回話,它繼續問:“是對著我的照片落淚嗎?是看著月亮嘆氣嗎?還是看著月亮拿著我的照片流淚嘆氣地想我嗎?”
“我剛閉關出來。”宋東祁又翻過一頁,漫不經心地說。
“什么!你連想我都沒想!我可是……我可是!”大花生氣又不好意思說,咬牙切齒地扯宋東祁上衣的口袋。
大壯發誓,他清楚地看到那沙發在大花的扯動下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
“宋先生閉的是大花一回來就出的關吧。”蕭晨又插嘴。他發現,宋家人都是很好理解的。百年后的如此,百年前的也一樣。
宋東祁坦然點頭:“是又怎么樣?不管是不是,你都沒權利過問老板的私生活。”
大花整張皮都紅了,一下子變成男孩的樣子,扯著宋東祁的袖口連連擺手:“我跟你開玩笑的……你,你……你不用這么想我的。”
宋東祁放下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的刊物,輕輕拍了拍大花,狡猾地笑了笑。
“想都想了。小獅子,你怎么辦?”
雖然打攪別人談情不太道德,丑門海還是咳了一聲:“宋先生,鳳千久對你說了些什么?”
宋東祁想了想,露出古怪的神色:“他說多謝你成全,宋家產業盡數歸還給我。還有,小心鳳千久的弟弟。”
“我覺得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很奇怪。”宋東祁一邊正經八百地說著,一邊把大花抱到腿上,正事私事兩不誤。
“他已不是本人。”丑門海拉了張椅子坐下來,向大家娓娓道出前因后果。
“首先我要說明的是,鳳千久體內的血獸,并不是什么邪魔妖穢。他是天地未開前,鴻蒙之中的異獸。”
“總之,不是人。”瞳雪給了一個很客觀但很不客氣的評價。
丑門海假裝沒聽見,繼續說:“那時天為雞子,地為雞中黃,茫茫天地的整體都是它的身軀。”
“它早已有靈識,一眼看向寰宇之內,一眼看向蒼茫宇宙,為自己起名叫荒泯。因為天地醞釀萬物,所以荒泯的身軀形成得特別緩慢。這時,天地間又出現了一個存在。”
“盤古!”孫大壯脫口而出。
“盤古分開天地,在它內里硬生生加入了一個新的世界,它自然支離破碎,無法恢復。”
“所謂血獸,只不過是有它完整靈識的精血,在地獄度過比人間漫長三百六十倍的時間,慢慢變成和原來身軀不一樣的個體。”
宋東祁聽到這里似有觸動。人間一日,陰間一年,只有這樣漫長的歲月,才能盡快修復軀體。
當然,與漫長相伴的還有要了命的寂寞。幸好自己遇到了這只小獅子。
懷里的大花猛一抬頭,差點撞了他的下巴。大花問道:“血獸原來的身軀是什么樣的?”
“可以想象成一只上古異鳳,差不多就是那樣的,可惜沒長好就被撕裂了。”
大花大壯看了看瞳雪的臉色,很狗腿地說:“長好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對了,”丑門海從袖中掏出一物:“涿鹿鈴在這里,大壯等著你回去把它歸還原處吧。”
孫大壯又驚又喜:“竟然要回來了!”
丑門海觸摸著白玉一般的鈴鐺,想起荒泯和自己說過的話。
“涿鹿鈴是我的一點心頭血。”
“我的血,本來全都是這樣的顏色。”
“你可以把它帶走,繼續放在萬尸殿里。因為你已經填補了它的位置。”
心里,感到一陣黯然。
大壯把鈴鐺接過來收好,搔搔頭,還是覺得不太妥當。“那血獸怎么辦?任他在人間生事嗎?”
丑門海勉強笑笑,又不能拿出偏袒的姿態,只得說:“我們……無法消滅它,只要天地不滅,血獸不死;我們也無法約束它,因為它不需要遵守任何規則。”
說到這里,她忽然想起一事,竟然高興起來:“況且,我們不需要消滅血獸。我的任務只是幫助大花解救它在血池里認識的男人,讓那人獲得真正的自由。”說罷,她深深看了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又飄了一眼瞳雪,沒什么特別的表情。
她挪啊挪,靠近了一些,把手塞到對方手里。……妥了。
“你們不知道吧?這筆生意就是大花委托給我的。不管是宋東祁派蕭晨找我,還是天門想利用我,都是之后的事了,否則我和瞳雪有的是辦法拒絕,不會參與進來的。”
眾人恍然,想起大花確實從沒說過“消滅血獸”這種話,就算他們說了也不附和,原來早就有自己的小算盤了。
誰說大花的嘴漏?
其實,大花的嘴很嚴實呢。
宋東祁也沒想到,看起來傻乎乎的小獅子為自己想了這么多,用力抱了抱它,向丑門海承諾道:“不管怎么樣,既然我有了這家伙,就會好好生活的。”
終于成功岔開話題的丑門海眉開眼笑:“恭喜宋先生。”
她揉了揉大花的頭發,半開玩笑地詢問道:“大花!我可要把你當年從地府帶來的嫁妝給他了?”
大花怒:“什么嫁妝!我是攻!”
好像說一遍還不夠,他大聲嚷嚷:“我是攻是攻是攻是攻是攻!”嗓門大得……那叫一個繞梁三日啊。
丑門海被吼得太陽穴都痛,不耐地說:“好了好了!我當然知道你是攻!攻不就事在下面的那個嗎?”
于是氣氛更加融洽了。
蕭晨偷偷拍了拍瞳雪,語重心長地說:“所謂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啊。”
這時大壯后知后覺,也興奮地大喊:“嗷嗷嗷!我也要當攻!”
蕭晨輕咳:“善意的欺騙是一種美德。我們能瞞多久就爭取瞞多久。”
……
是夜。
瞳雪剛躺下就寢,就聽得嘩啦嘩啦一陣聲響。類似一種棉被成精的怪物夜里出行的聲音。
丑門海穿著睡衣,睡衣里面還有棉衣毛衣等內衣,拖拉著蒙著自己的三床棉被進來了。
“一起睡吧,我一個人害怕。”她說著,可憐巴巴地看向對方。
多么拙劣的借口。
“沒做對不起我的事?”瞳雪也覺得這很不正常,丑門海從來沒主動要求同床而眠的。
當然了,那些棉被放到床上也就差不多把兩個人隔開了。
“絕對沒有!”丑門海信誓旦旦,一搖頭,棉被們嘩啦嘩啦作響。
“沒被他做什么讓你對不起我的事?”瞳雪換了種問法。
“……基本沒有。”這次就比較心虛了,討好地拖拉著棉被們上了床。
原來不是三床……是五床。
瞳雪覺得自己快被棉被悶死了。
他伸手在棉被里扒拉了半天,終于翻出了丑門海,把她扯到自己懷里,愉快地哼了一聲,閉上了眼。
她原不原諒自己,是她的事。
自己想如何對她,是自己可以支配的自由。
……
“恭喜你做到了。”
“沒有循環,就沒有無窮。”
當時的太古虛空之中,就在丑門海拿著涿鹿鈴要離開時,荒泯叫住了她。
“丑門海,只有一件事你沒有推測出來。”
她疑惑地轉頭:“什么事?”
荒泯露出一個莫測的笑容:“我留給你的信息里,有你最喜歡的文字游戲。”
“你是說……”丑門海想了想回問:“金線山茶?”
“金為1,線為2,山為3,茶為4。”荒泯說著,在虛空一點,四個字按樓層的順序排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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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愛一生。”他說。
“我對你的想法不會變的。”
“如果你改變主意了,隨時歡迎來找我。”
丑門海無奈地笑笑:“如果沒有呢?”
“如果你沒改變主意,我隨時可能去找你。”
那人露出一個任爾東西南北風,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惡劣笑容。
“雖然我不是瞳雪的對手,也不是你的對手,但我有優勢。”
“那就是,我從未像瞳雪那樣傷害過你。沒有裂痕的關系也許更適合你。”
想到自己的找回的記憶,想到瞳雪那時是如何凌_虐她的……他對丑門海那些捏碎腰椎、霸王硬上弓什么舉動的只能算是親切友好的接觸。
“何必拿這種事情捆住你自己……”丑門海嘆氣:“你已經可以離開這里。只要你想展翅,就能到達從未見過的寬廣世界……你……”
話被男人微微傾身,用淺嘗輒止的親吻打斷。
“這是注定的。”
他微笑著,手指在空中輕輕劃過,出現了淡淡光芒,“荒泯”兩個字浮現出來。
名字的主人不饜足地繼續這個吻,膝蓋也不怎么正人君子地擠到懷中人的腿間。
丑門海惱怒地推開他。
“荒泯”二字像一盞巨大的燈泡,還在空中自動地拆開,重組。
變成了……
“流氓”。
(涿鹿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