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美人之淚, 光與影(4)
的確是喧賓奪主。
緊跟在兩人之后入場的兩位賓客, 無論是面容還是氣度,都更像是兩人的隨從。
然而他們才是眾人等待的主角。
郵輪公司老板蔡萬,一個體型富態的中年男人, 挽著自己年輕貌美的妻子被冷落在門口。
在這場烏龍之下,蔡老板圓圓的臉上雖還是一團和氣, 僵在嘴角的笑容卻隱含著一絲尷尬。最讓他不快的是,他的太太還在偷偷地打量剛才那兩個男人!男人么, 重要的是身份地位, 長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
不過,那男子真美,連自己的心都顫了一下……那家賓客是什么來路?
尷尬與不滿轉瞬即逝, 蔡萬拿出最和氣的笑容, 與已經落座的七家賓客一一寒暄,把瞳雪的氣度身價大大夸贊了一番。不管是什么來路, 都不能輕易得罪啊。
最后的青年男人竟與封岑一樣, 獨身前來。
面對忽視,他沒有任何不快的神色,也許他已經習慣了成為襯托,襯托別人的耀目。
這位老板姓琮。
“我叫琮凜?!彼f。
“姐姐,”瞳海壓低聲音與卯嫻說:“這是第一個說自己叫什么, 而不是‘是誰’的人。”
“……嗯?!泵畫馆p輕應了一聲。
曾經,她也這么說。
自己的這個慣性措詞,在被摁在浴缸灌了十幾次冷水之后, 終于改過來了。這男人,起碼沒有人強迫他改變吧?
他真幸福。
和其他人比起來,這個男人太過普通。其他人或精明或儒雅,他只給人一種敦厚、或者說是帶著一點傻氣的保守感覺。
甚至,連蔡萬所擁有的高高在上的積威、八面玲瓏的笑容也沒有。如果說蔡萬顯得像先前兩人的隨從,與蔡萬先后入場的他就像蔡萬的隨從——還是不受重視的那種。
琮氏低人一等嗎?不,琮氏的規模,僅僅排在四大家族之后。在某些產業領域,琮氏才是壟斷的霸主,其他公司連插針分杯羹的余地都沒有。
只不過,在外人眼里,琮凜是個窩囊少爺。
事實上,琮凜剛接手琮氏沒多久。之前他只是個一直埋頭研究化學材料的小研究員,不適合經營管理,卻是在大哥車禍身亡后的唯一選擇。
那時節各種攻擊性的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說他為了登上這個位置害死了自己的大哥。
脫掉試驗服,穿上不舒適的西裝,坐在老板椅上面臨接手的動蕩和各種指責,被說做沒有經商天分只會把家業毀掉的他硬是用一份耐心踏實抗了過來——這個時代,浮躁自負的天才太多,踏實負責的人卻太少了,這讓他很快站穩了腳跟,守住了琮氏集團。
他不喜歡這份工作,可是他不能讓父母和大哥的努力白費。
賓客到齊,歡迎會正式開始。
介紹到場男賓女眷,介紹郵輪與行程,船長致詞,一項接著一項。
中途,卯回晟忽然咳得厲害,提前退場了。臨走前,目光掃過坐在瞳家席位的女兒,意味不言自明。
“姐姐?”瞳??吹矫畫拐?,擔心地看著她。
“沒事……不,別擔心?!?br/>
瞳海只得把目光轉向船長。長年無法出門,外界的事物對她而言總是新奇的。
“有人說得出現在我們在往哪個方向開嗎?”已經年逾五旬的船長童心未泯,在致歡迎詞的末尾附了一個有趣的提議,還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哪位說得最準,我會有禮物相送?!?br/>
賓客們沒想到他有此一問,雖不知往年如何,既然提出來了,那便說吧。
反正也沒有什么損失。
封岑淡然微笑:“既然是往赤道線行駛,大方向自然是面南了。”
艾薇爾則開了個玩笑:“這船,當然是往前面行駛了?!?br/>
尹亭透過落地窗看向天幕:“我們在往東南方向行駛吧?確切來說,是東南偏南?!?br/>
船長微微頷首,想必是極為接近了。
“原來尹老板深藏不露,厲害厲害?!辈倘f搓著手贊道。
之后又有人猜了些別的,西南,正南,倒是各種答案都有。
“確實有禮物?”一直安安靜靜聽幾人說話的瞳海突然出聲:“不是一桶美酒什么的吧?”
“千真萬確?!贝L失笑:“不是酒?!?br/>
少女得到想要答覆,從輪椅的一側拿出一面羅經。
羅經,也就是羅盤儀,瞳海手中的術語風水所用羅經,刻度比一般風水先生人手一個的九層三十六格羅經更加精細,竟有二十幾層刻度,最細致一層有三百六十格,由整個一塊比水晶更剔透的礦石磨平,在內部雕琢刻度和文字,想必是特制的。
“郵輪的方向是東南南偏正南,352度17分6——再精確的話我讀不出了?!?br/>
船長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讓侍者遞上一個黑絲絨的盒子,取出里面的一顆天然明珠,輕輕放在瞳海的掌心。
“謝謝您。其實是舍妹取巧了?!蓖┨婷妹孟虼L道謝。
“果然還是小姑娘合適,真給我了我也無法佩戴?!币ふ{笑道:“以后你得防備著各種醋了,會腐蝕的?!?br/>
連宋東祁和封岑都淡淡笑了起來。
美好的東西,無論是想要破壞還是想要保護,都是一種挑戰。
破壞美好的人,要忍得住想去保護的心思;
保護美好的人,要克制自己不去破壞它……
“沒想到還有人把羅經帶在身上?!?br/>
各色目光之中,只有琮凜露出憨直的笑容。
“淘氣?!蓖C嗣妹玫念^發,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縱容:“舍妹喜歡風水易理,我都想叫她瞳先生了?!?br/>
“……哥!”瞳海不滿地打斷,解釋道:“我沒辦法出去玩,也不能去學校讀書,只能雜學鉆研些小把戲而已?!?br/>
尹亭摸了摸下巴:“我倒覺得很有趣。瞳小姐的從容器度,也許和研究命理通澈有關吧?!?br/>
瞳海抿嘴一笑:“心寬的人,身體總是好些的。”
“就算身體不好,”她自顧接著說:“也能平靜面對死亡?!?br/>
瞳雪眼神一沉,用指腹捻住妹妹的嘴唇斥道:“說什么混話!”
尹亭繼續道:“即便是一間屋子,也有自己的八門,配合六甲,左右前程;而從更大的角度來看,這個郵輪就是一個整體,影響著我們的軌跡……瞳小姐,你能看出我們的軌跡嗎?”
瞳海把羅經放回輪椅側袋,避重就輕地說:“尹先生說得是,然而天地也是整體,寰宇也是整體,還要看您把目光放在哪里?!?br/>
“寰宇?”尹亭抓住這個詞不放,把目光轉向窗外:“瞳小姐會觀星嗎?如今夜空之上九星齊聚,移動的方向和我們的航線似乎一致呢。”
“的確有九顆星跟著我們?!蓖u頭喟嘆。
“真的?”這個話題顯然受到女眷的推崇,跟著尹亭的女人笑道:“我也喜歡星相?!?br/>
“被星星一路追隨,這太浪漫了?!卑睜枔u著羽扇,彌散出甜美卻不膩味的香風。
“只可惜這九顆星入主的流年不好……它們是歲破,短命,傷死,虎咬,水浸,自縊,流霞,亡神,三刑九顆極煞星所主命格?!蓖男渲腥〕鲆槐笱拦堑纳茸?,輕輕敲擊桌面,稚嫩虛弱的臉上也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這艘船被九顆兇星鎖定了流年大運,諸位可以不信,卻不要拿其玩笑?!?br/>
劉隼輕笑一聲。
尹亭卻無比認真地說:“我想要這些流年的批,不知瞳小姐是否方便……”
“沒什么不可的?!蓖5谋砬橛洲D回微笑,抬手間背后的美艷男子已把紙筆遞上,瞳海就著別人聊天的功夫,很快就把批注寫完了。
“一,歲破:歲破歲破,無災亦有禍,任你是神仙,亦是免不過,應是先作福,免得后來禍?!?br/>
“二,短命:春見寅時夏忌申,秋逢辰戌正為真,冬遇丑未為短命,未到十六便夭亡?!?br/>
“三,傷死:寅日申時水浸死,申日子時虎咬死,午日子時吃□□,子日午時壽必亡,酉日卯時被殺死,戌日辰時見天亡,已日亥時吊頸死,丑日未時獨自亡,辰日戌時冷作死,照此斷之絕無差。”
“四,虎咬:立命分明又在寅,最怕兇星纏命真,若逢計孛難逃走,必定虎咬喪其身?!?br/>
“五,水浸:若見浮沉在八宮,那堪水孛命身逢,流年水孛限遇著,必喪魚腹龜肚中,身命如同羊刃鄉,火金命主又同傷?!?br/>
“六,自縊:生逢勾絞命中縛,疾厄宮中見貫索,行限前頭見火星,斷他自縊無差錯。”
“七,流霞:男帶流霞,死于路涯,若無親屬,路死不埋,勸君在屋,切勿向外。女帶流霞,死于產孩,此是命定,存亡天來?!?br/>
“八,亡神:命帶亡神,佛口蛇心人。時日更兼天地合,匪躬蹇蹇作王臣?!?br/>
“九,三刑:命帶三刑,太極無情,不刑父母,自身不寧,比劫臨刑,兄弟不平,子息臨刑,妻子哀嗚,有沖有破,衰敗也靈。”
……
尹亭默默看著紙上的字,一時間竟似魔怔了,片刻后才沉聲問道:“何時進入此段流年?”
瞳海閉目思考了一下方答:“二十一天后,每三日一個,一共二十七天。到時候我們早就在岸上了,這星位做不得準?!?br/>
說話間,幾人湊過來傳看起來。
“九個客人,對應九個極兇的命星,倒是相對?!辈倘f抖著有點下垂的下巴干笑了一聲。
“短命那一條,確實像瞳小姐?!眲ⅩQ尖刻地說:“不知你什么時候十六歲呢?”
“劉鶴!”連劉隼也覺得這話唐突,剜了自己妹妹一眼。
“劉小姐自重?!彼螙|祁也冷下臉來。這種話,就算忌恨在心里,也絕不能拿到場面上。
“嗯,死人沒有命星。確實是九個客人,不過估計不是對應的?!彼螙|祁身邊的少年干脆地說道,又環視大廳一周:“這船上好多人,就咱們自戀,非把命星說成是自己的?!?br/>
很顯然,這話解了圍。
“不是更好,不是更好……”蔡萬掏出手帕擦汗,首日航行怎么就遭遇這么喪門的預兆呢?自己過去沒跟過這艘船,美人之淚號一直是租給一個不知身份的老板運營。這次有幸被邀請,可是怎么聽著這般陰森森的呢?
“太晦氣了。”劉鶴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嘲怒:“除了死就是死,少裝神弄鬼了?!?br/>
瞳海不惱,把筆交還給親隨收起來,溫聲解釋:“劉小姐,這只是一種文化而已??萍及l展,那些星球的樣子都已經展現在我們面前,又有誰會以星辰的位置來判定命運呢?!?br/>
“這還差不多?!眲ⅩQ嘀咕,眼波流轉:“瞳先生肯定不信這些吧,聽說您是與命作斗爭的人?!?br/>
“既然都與它作斗爭了,又怎會不存在呢?”瞳雪學著劉隼嗤笑自己妹妹的樣子輕笑一聲,一句話噎得劉鶴無話可說。
尹亭傾身去拿剛才為了看批注放在瞳海手邊的酒杯。
“瞳小姐,”擦身而過時,他在瞳海耳邊低語:“在你坐的位置,究竟是如何看到天幕命星的呢?”
瞳海的視野,剛好被窗口的吊頂擋住,只能看到部分甲板和船欄。
“我不會觀星,只不過記得所有的格局?!蓖N⑽壬碜屢し奖闳〉骄票?。
“1080種格局,配28種命宿,交織的可能何止千萬,瞳小姐果然驚人?!币ざ酥票渥K于不再糾纏于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