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海神之愿
瞳雪悶悶地得瑟著, 只可惜還沒美多久, 禁制就被人撕開了。
丑門海手腳并用跳上床,一下子撲住被子里的小山包,居高臨下陰森森地看著從得意洋洋喜不自勝立刻變臉成淡漠面無表情的瞳雪, 憤怒的聲音從她緊咬的牙關縫里擠出來:“瞳雪,你看我日記了。”
兩人目光交匯, 靜默壓抑地對視了片刻。
溫柔的微笑融化了瞳雪冰涼的表情,他圈住對方, 柔聲道:“說什么呢, 來,讓我親親。”
丑門海一巴掌按他臉上。
“別裝傻!”
“我當初給自己下記憶禁制時,就是以‘瞳雪你這混蛋什么時候偷看我日記我就想起來’為觸發的!”她恨恨道。
“你這大混蛋就樂吧你!樂吧你!”
丑門海一邊發著狠, 一邊使勁撓瞳雪。至于狠話么, 翻過來覆過去就那么幾句,也沒什么創意。
“哦哦, 這么說來……”瞳雪不慌不忙地躲閃著, 終于看準時機一把攥住了對方手腕,把人拉到胸口按住了。
“雖然變異的起始點是你的夢境,你也不必太過自責。”他湊在丑門海耳邊涼颼颼地說著,翻身壓住她,又被丑門海怒火朝天地扭身壓回來, 再一勾一帶地錯身壓回去。
“錯也是那個墮神的錯!還有你的錯!”丑門海嗷嗷:“你這個扔標槍沒準頭的家伙!再偏一點直接殺了他多好!”
“你敢說我沒準頭?”瞳雪的逆鱗被點中了。
就這樣,兩個人在床上滾來滾去,撕巴著掐了起來。
掐架間, 被子一床一床地被踢在地上,衣服也被一件一件拋在地上。
片刻后,一雙光溜溜的腿哆哆嗦嗦地下了床去摸索衣服被子,被黑色的尾巴卷住拖了回去。
連瞳教授覺得是珍貴文獻的日記,也被“啪噠”一聲扔在地上。
無孔不入的瞳教授,開始期待新的贊美了。
要知道,瞳教授有三個“永遠不”。
瞳教授永遠不吃虧。
瞳教授永遠不理虧。
瞳教授永遠不腎虧。
……是了,他的原身壓根沒有腎什么的,哪來的虧呢。
這個三觀不正卻絕對忠誠專情的伴侶,把丑門海變成了浩瀚寰宇中第一絕望主婦。
嗚咽聲、喘息聲、肢體絞纏的聲音,似要把空氣都灼燒殆盡。又有誰會仔細聆聽?無數的伴侶都在享受溫存繾綣的良宵。
也許,除了剛剛在甲板上剛剛與對方的手掌相牽的卯嫻與琮凜?
不,海風不會帶走一切,瞳雪拒絕分享。
十幾天來,卯嫻對琮凜的耐心與溫和產生了新的認識。
他對自己,確實不是可憐……
琮凜倚著護欄側耳傾聽,擦身而過的微風似乎帶來了什么訊息。他的目光,在星光的交輝下顯出點點金色。
卯嫻亦笑著聆聽風的聲音,唇上忽然多了一個人的溫度。
天幕上,災難妝點著浪漫,終結照亮著深海,不詳映襯著前路。
而他們,專注于生澀的親吻,沉醉于彼此的心跳,眼中也只有對方一個人。
寂寞了太久,即便不是愛得極深,非彼此不可,也總要妥協于孤獨。
……
萬籟俱靜,夜露沾衣。
同樣的天與海,而郵輪夜航于海天之間,給這靜默的距離增加了一絲生氣。
唯一與以往不同的是,隨著夜幕黑沉,寶石藍色的熱帶海面漸漸起霧了,如同山嵐林瘴,風吹而不散。
白色的霧氣一旦集結,便慢慢濃稠,似乎無法撥散,可見度越降越低。駕駛郵輪的人員也似發現這樣的天氣無法航行,緩緩停下船舶。
巨大的郵輪有如被霧氣困住的巨人一般靜止了。
絲絲縷縷的迷霧飄入船艙,繼而彌漫至每一寸空間。
霧氣所及,人們紛紛陷入昏睡。
“上次看到的就是這種霧?”瞳雪一邊給丑門海穿睡衣一邊問。
兩個人現在的狀態,都沒有心跳與呼吸,沒有生命力,是沒有夢境的“死物”。
“嗯。”丑門海懶洋洋應了一聲。她自封記憶那天所遇到的開跑車的男人就是夢中廖家的外姓少爺,手中的那只煙就是“幻境”的具體化。
墮神想建立自己的神系,又吝惜于把自己的力量分給新神。
盤古化身萬物,女媧舍己補天,他可沒有這樣的情懷。
所以,他選擇了“融合”。用那柄黑色的點千秋逆轉虛實,把世間本就存在的力量逆化,和人類的軀干融合在一起。
與本就有正面力量的現有神系不同,基本沒有力量卻擁有智慧與欲_望的人類是最好的素材。
那廖家少爺已經有了不死的軀體,殺氣血氣翻滾沖天,應該是殺戮與終結之神;
而“海神”,估計是分管夢境之海的神吧?
而負責召喚荒泯的鳳千久,又是什么職責呢?只可惜已經被荒泯抹殺了。
看來自稱要建立墮天道逆轉一切的墮神已經制造了很多實驗品啊。
這樣的存在,真的能稱為神嗎?
也許……只是力量強大的怪物罷了。
那時丑門海力量單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封閉自己對這件事的記憶,并以此為代價,抹去了墮神與自己相關的記憶。
現在她的記憶恢復了,墮神依然想不起她來。
一想到對方根本不知道有自己這么一號人,心里就輕快很多。
她如此大費周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隱藏傅秋肅就是白麒麟這一點,可惜對方還是找來了,并且在上郵輪第一日就入了他的夢,企圖殺死他。
終究躲不過么……
煙霧越來越濃。
“這就是‘海神’的把戲?吐這么多東西,這是海參吧。”瞳雪皺眉,煙霧已經濃的快看不見丑門海了。
被這種白色煙霧接觸到,會把自己幻境中遭遇的一切變為現實,各種傷害也會加諸于身上,就像傅秋肅在夢中受傷,肢體上也會出現相同的傷痕。
墮神想屠殺簡直太過簡單。她無法想象無數人在睡夢中被活活壓成肉泥的樣子。
不同的是,傅秋肅的夢境是被墮神的變異侵入,而飄在郵輪上的煙只是一次性的外力界入。煙霧彌漫時,身體在夢中受到的創傷或改造甚至是都會保留;煙霧消散后,再在夢里做什么手腳都不會反映到人的肉_體上。
比如,這煙霧飄入一個睡著的人房間內,在夢里海神在這人腿上捅了一刀,躺在床上的軀體就會出現同樣的傷口;煙霧散了,夢中的海神又捅了這人很多下,哪怕扎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這人醒來也只會覺得是場噩夢——盡管腿上的那道傷口還在突突流血。
……
墮神果然是吝嗇的。
“先看看情況再說。”瞳雪嘿嘿一笑說:“來,跟哥哥再見。”
丑門海無語地捏捏瞳雪的手掌,兩人默數一二三,心跳血流恢復,生命跡象出現,最后,大口呼吸。
……
丑門海睜開眼睛,渾身無力,像是被麻醉了,天花板上有一面鏡子,可以通過鏡像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張絲絨沙發上。
身下手下的布料觸感真實,若不是早有準備,真的會以為自己被催眠了帶到什么古怪的所在。
“你醒了?”一個略帶金屬質感的男人嗓音傳過來。
周圍的裝潢迤邐古典,卻又辨不清究竟是什么風格——似乎天底下所有珍貴美麗的東西都被匯聚在此,異樣協調地為這個空間的奢華美麗奉獻出自己的光芒。
自己與那聲音,隔著一重厚厚的酒紅色垂幕。
“這里……是哪?”她虛弱地開口:“為什么……我怎么在這里?”
唯一能活動的似乎只有自己的聲帶。連頭腦思想,也不甚清明。
“這里是海神的居所。”那聲音答:“我的使者讓你陷入了沉眠后,帶你來到這里。”
丑門海無措地環視四周,掙扎著想要移動麻痹的軀體:“……哥……我哥哥呢……”
“你哥哥已經許完愿望,他正在休息。”
“你好好躺著。”
聽到這話,丑門海安靜了下來,問道:“你真的是海神?”
“是。”
“原來不是夢啊……”她嘆息。
簾幕那一側的聲音說:“剛才我已經檢查過了,你的身體早已殘敗衰竭,完全靠脖子上的石頭吊命,你自己清楚嗎?”
“……是的。”丑門海在可以移動的范圍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因為仰臥而滑落在臉側的鮮紅玉石,神情黯淡了些。
“你哥哥的愿望是為你換上健康的臟器,我答應了,并將給與更多。你將擁有不會衰老亦不會死亡的身體,永遠以少女的模樣活下去。”
“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告訴我,我會為你實現。”海神說。
如果擁有了不老不死的身體,少女又將要求什么?美貌?財富?把哥哥也變成這樣?還是更強大的力量?
太多的選擇,太多的誘惑。任何一種選擇,都是對其他的犧牲。
正因為如此,不管得到了什么,都只會有無窮無盡的痛苦。
少女果然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這一切都不是夢。”她最后說。
那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吩咐道。
“轉化她。”
丑門海瞬間失去了各種感官。
……
“時間差不多了,開始吧。”海神似是吩咐自己的仆人,有幾個聲音應答稱是,把人托抱起來,打開一扇門送了進去。
“她有智慧,深藏不露,心境比一般人超然,又很敏銳。主人還缺一個女性的代行人,她是個很好的選擇。如果面容能……或許主人能幸臨她也說不定。”
……丑門海,你這張臉,是從人到神公認地提不起情緒啊。
在比剛才房間更深入的空間里,一整塊巨大命玉做成的玉石平臺上,赤_裸的少女蒙著單薄的被單平躺著,感官全失,陷在幻境之中更深的昏迷之中。
她將得到比生死與命數更復雜的轉變與改造,把人的命格換成神格,獲得強大的力量。
要新生,就要先毀滅。
各種屬于人類的嬴弱器官,都會一一摘除,注入無盡的生命力,再安置回去。
巨大命玉的平臺,就是完成轉變的保障。
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為依托,不管對肢體進行如何的毀滅,人也會是活著的吧?
一道眼淚從少女眼角滑了出來,肢體接觸的位置,傳出深切溫暖的悲哀。
上一代白麒麟,沒想到會與你在這種狀態相逢。
我正躺在……你的生命上。
房間之外,有一個新的聲音加入進對話。
即使對待海神,這個聲音的主人依然冷漠倨傲。
“這個人是我的。”他說。
“但,您不是已經要了……”那個海神猶豫道:“我們沒有將那女人列入棄子,也是因為您說她還……”
“讓開,我要進去。”男子斷然命令道。
“主人吩咐過了,這件事不允許任何人插手。這些被轉化的人,都將是主人未來得力的追隨者,至于棄子,我們也將用于新的試驗。”海神的聲音恭敬地拒絕:“請您不要過多干涉,讓小神作難。”
那聲音夾雜了幾絲怒火,更加冰冷:“放肆!即便他建立的新的神系,我也是游離在那之外的!你有什么權利與我叫板?”
“除非他能沖出這個世界,在我們的戰場上打敗我,否則——我說不定還要做他的主人呢?”
男人說出這等狂言,海神卻沒有反駁。恐怕他心里也清楚,這不是不可能的事。
“至于你,小小的渣滓,這么想讓我現在碾碎你?”
“……不敢。”海神終于退讓。
男人滿意地屏退所有人,隨著走動慢慢顯現出真正的面容,黑色的長發如夜幕般蔓延垂落。他不怕面前的人會逃離,踱步到血紅色的石臺前,伸出手指勾劃著除了能沖破禁制,其他人都不會產生情愫甚至不會引發絲毫情_欲的容顏。
“用這種方式保證她對你的忠誠,你實在太不信任她。”男人嘆息:“所以,你才是最沒有資格的人。”
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卻趁人之危,一雙手在昏迷的少女身上流連撫摸,一邊親吻一邊褪去自己的衣服,欺身覆了上去,把對方的腿抬起拉到自己腰側,喚醒的欲_望在柔嫩的大腿內側磨蹭著。
“在上一代白麒麟遺骸上做這種事,你不覺得自己太不敬了嗎?”夢境的時間暫停,丑門海的手掐上男人的脖子,把人狠狠掀在地上。
男人無所謂地在地面上躺平,撫慰起自己來:“那就在這里吧,快坐上來。”
“荒泯,我們的賭約時間沒有結束。”丑門海郁悶地看著這個無賴的家伙。
“是啊,所以我才把你要過來——既不會被轉化又不會被當做棄子參與之后的實驗,多悠閑的存在啊!”
“那還真謝謝你了!想做什么離開這里自己折騰去!我不允許任何人沾污傅瑾的遺骸!”
“好吧好吧,反正墮神是我們共同的敵人。”荒泯懶散應著。
“什么共同的敵人!你這家伙早點回去不好嗎!”丑門海用腳尖踢了踢荒泯的腿,把人又踢開一些。
“我可沒這么傻……也沒有你和瞳雪的依仗……只有沒見過的傻子才會巴巴地想去……”荒泯嘀咕,一把抱住丑門海的腿把人帶倒了。
……
“去死吧,死變態。”丑門海郁悶地睜開雙眼,腦袋上腫了個大包。她把夢境作用在自己身上的真實消退掉,掀開被子爬下床,郵輪還是被奶白色的霧氣包裹著。
各種夢境,都在繼續。
即便是這樣,她完全是自由的。
當霧氣消散,被九煞鎖定的人們會正式進入流年。按照那海神的話,他們是“棄子”。
瞳雪亦坐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夢境之中,自己那叫一個苦情啊,那海神都想把他轉化成愛神了。
最后決定的是墮天道的仇恨之神,可以激發恨意、暴怒、殺伐之氣的新神。
等待的過程太過無聊,他留下了一個假身軀扔給那些人轉化,讓主體回來了。
如果有斯德哥爾摩癥候群研究教授之神,他倒可以考慮兼職。
“我真不適合精神分裂。”他說。
丑門海無奈長嘆:“我比你還多分裂了一個呢。”
一個在現實,一個正在揍荒泯,一個去找尹亭了。
既然要救尹亭,就不能讓他見到“海神”。
“這霧太濃了,真沒意思。”瞳雪走下床,抱起對方躍出郵輪。
接觸水面的一霎那,能踩著海底在水里走的瞳雪原身出現了。
時間靜止,水花濺落,砸在海面上坑坑點點,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靜謐美感。
丑門海坐在對方額頭處,被托著去別處玩去了。
瞳教授其實還是挺浪漫的。
與此同時,幻境之中。數位客人都在面對海神的一霎那被激起了最深切的貪欲。
“我要青春!”
“不,我要不老不死!我要我女兒那種不死之軀!”卯回晟雖然不能動,卻渾身激動得顫抖:“如果給不了我,把她的換給我!”
“哦?”“……可我聽說,她已經有了靠山。”海神在簾幕另一側慢悠悠說道。
“靠山?那種利益算什么,”老人不屑地嗤之以鼻:“我若再活幾十幾百年,世界的經濟命脈都是我的了!”
“再說了,這個女人太不祥了!跟她那剛去進來沒一年就害我在歐洲地區停產的母親一樣!都是掃把星!這幾年,除了她和我二兒子,別的孩子都一個個死了!都是她害的!”
老人面容扭曲,一會憤怒一會狂笑,直到再次陷入黑暗中。
……
將帶自己來的賓客的愿望,告訴那位親近之人,是海神挑撥離間的慣用伎倆。
“你父親的愿望是使用你的身體器官,讓他永葆青春。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卯嫻聽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沒有任何驚訝。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啊。
不懂得付出愛,卻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為他的利益奉獻出自己。她的母親,為了歐洲區的生意,被父親直接送給對手,一個月后自殺了。父親沒有任何愧疚,反而認為歐洲區之后的生意不順利都是因為這女人不懂得討好對方,反而自殺鬧僵了關系,至此懷恨在心。
愿望么?
她想到那個真誠木訥的男人,想到星光之下的吻,想到對方赧然的笑容。
心口酸澀,這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奇妙感覺……
“我沒有愿望。我……我的命,拿去吧。”
她閉上眼睛,等待死亡。
“很可惜,用不到你的生命。”海神說:“有一個人的愿望,是讓你脫離你父親的折磨,自由幸福地活下去。”
她無法回避,自己聽到這消息時復雜的甜蜜感覺。
竟然有人會為了自己放棄唾手可得的一切……
同時,憂慮也如陰影般覆上內心。
“那我的父親豈不……”
“你在質疑我的威能嗎?所有的愿望,都會達成。他會得到女兒不會衰老的軀體,你也會得到自由……”
“海神,是無所不能的。”
……
這場迷霧,竟然持續了12天。
夢境中的人都被隔離著住在“海神的居所”里,有食物和睡眠,甚至被引去參觀了瑰麗的宮殿。因此,陷入昏睡的肉_體也不會饑餓衰竭。
賓客們都陸續在自己的夢境中說完了自己的愿望,并得到了實現。
每個不知自己在夢境中的人,都期待著回到人間的一刻。
最后一位見海神的是尹亭帶上船的,一直沒有吐露自己姓名的女子。
“席小姐,又見到你了。”
“海神,今年我可以能夠許愿的呢。”席綾落落大方地說,竟是曾經見過海神的人。
那聲音并沒有因為是第二次見面而客氣多少,淡淡說道:“尹先生的愿望是,你可以擁有兩個愿望。也就是說,他把自己許愿的權利讓給你了。”
席綾輕笑一聲:“算他有眼色。”
用自己的愿望成全別人這種傻事,她才不會做!
她要世上最耀目的容貌,不老的青春!
除了青春美貌,她還可以擁有世間最龐大的財富!
不,財富也許會流失,她要世間至高的財運!那些傳說中仙人的清心寡欲才不適合她!她要永遠享受奢華的生活,受平凡人的仰視與矚目!
“恭送世間最有財運的席小姐。”海神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