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下的怪盜特地往高處盤旋了兩圈,所幸新加坡的氣候炎熱,海邊城市的晚風也足夠凜冽,材質特殊的衣料很快恢復了干爽。然而外在的裝束是好處理,五感過度敏銳的弊端卻仍算棘手。肌骨深處似還有電流流過的隱痛,神經糾結成了一團理不清頭緒的零火線,弧光亂閃,擦起火星,灼燒得火辣辣地陣陣生疼。
很好,走著瞧。
他漫不經心地回眸瞥了一眼下方逐漸遠去的宅邸,視線自庭院當中的京極移到廊下的心理學者,辨不出情緒地輕笑了笑,隨后就將由自己造成的悉數混亂拋卻在后。
身畔的暗色越來越沉,這個季節新加坡的夜晚往往要七點鐘才姍姍來遲,在此之后夜色侵蝕得極快,靡靡燈火對接輝煌的金紅夕光,地上的人間喧囂盡數被纏繞進風里。好似這座摩天城市本身就是一出宏大的戲劇舞臺,既有著浮沉于鋼鐵森林的爾虞我詐與隨波逐流,又處處藏匿著飲食男女的都市情迷與逢場作戲。
然而成人的世界固然有趣,目光卻往往局限于方寸之間,太嘈雜了。怪盜越飛越高,悠閑地享受著視野極佳的寂靜夜景,如一羽通體潔白的信鴿,指向明確地朝著一個方向飛去。
入夜的深藍布景之下,星子疏朗寥落,光輝靜謐,閃爍著半透明的白色微芒。
偵探小姐雙手插兜站在高樓邊緣,長發吹動得飛揚,連著一身清麗的夏裝也隨風飄動不止,凜冽颯颯。只是她不說話徑自站在那里,表情恬淡,眼底不起分毫波瀾,喜怒難辨的模樣壓根就像是山雨欲來的前兆,倒讓滿心雀躍而來的怪盜心底驀地一虛,強撐著poker face探出手,將人攬到自己懷里。
“晚上好,睡美人終于醒來啦?”
黑羽快斗試圖稍稍打破有些微妙的氣氛,開口的語調用得很萌。而對方倒也不是不配合,身體安順地窩在他的懷抱,視線移來,用一種不溫不火的語氣客觀地陳述:“只要不是被藥物迷昏,我不可能聽到鬧鐘還不會醒。”
事實是在此之前就被噩夢驚醒了,這點她才不會告訴怪盜。
怪盜不知偵探微妙的心路,裝作沒聽出來她話里帶刺,輕松地笑笑:“幸好我提前把裝備都留給你了,這回真是幫大忙了。”
若非如此,他不是不能從里昂與京極真的兩方堵截下成功脫身,只是恐怕免不了付出更大的代價。這回的行動對怪盜來說確實算是腹背受敵了。
聞言偵探小姐極不淑女地“切”了聲,別過臉,臉頰貼著怪盜西裝微涼的衣料,有著很細微的洇濕的感覺,被水浸過?她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頭,忍耐著不快的心情,將煩躁壓在心底,而后終于當作若無其事地松了口:“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就這么勉強的語氣,也足夠怪盜彎起眼梢,笑容狡黠,好似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般。
“事到如今,你也是時候該告訴我一切的因果緣由了吧?”
“哈哈,說得也是啊。”
名偵探的語調微顯強硬,大有“你再不坦白我就親自出手”的脅迫意味,至于明察秋毫如她,等弄清事態原委以后該如何跟帶自己非法偷渡過來的盜賊逐一清算,從她那冷然如刀的眼神也可猜測一二。
黑羽快斗本就不打算將這事對她隱瞞到底。他這次之所以決定冒險帶她過來,除開自己私心作祟,也是因為絕對信任偵探的能力。
置身于疑局中的自己不一定能有余力短時間內解開隱藏于那一連串事件的謎題,但真實身份是工藤新一的她一定可以,或者說,能幫他的非她即誰呢?
于是他輕輕一笑,將自己所知的一切事件原委都娓娓道來。
引起多方覬覦的紺青之拳、女律師雪琳·坦的遇刺事件,還有屢屢冒用怪盜之名出現的預告函……
將偵探引入沉思的當口,本該因平白蒙受污名和算計而苦惱不已的怪盜卻一直以含笑的目光溫柔描摹著她的臉龐。
他忽然回想起來,與初識相比,對方的姿態無疑是信任、放松,甚至本真的,并且哪怕此刻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她的專注和認真、她的焦灼和憤怒,都是深深地牽扯著他。
工藤新一忽然間想到了什么,正打算向怪盜確認,抬眼的瞬間恰好撞上了他那柔和到難以言喻的眼神,仿佛那自帶什么奇妙的煽動性,她遽然如被燙到似的眼皮一顫,微醺般的熱度從肌理深處逸散出來,臉頰竟兀地紅了。
“我、我說。”她差點咬到舌尖,微微懊惱。
“嗯?”
“這個國度的夜景,還挺好看的。”
她的眼神困窘地游離半晌,終于找到了可以依托的方向,寧靜地俯瞰著下方的靡靡都市。
其實這樣的發展尤不真實。華麗俊俏的怪盜先生公主抱著美麗驕傲的偵探小姐,悠閑地游跡于林立的高樓之間。滑翔翼順著風勢一路翩然而行,晚夏的風里夾雜著海洋潮濕的氣息,擦過耳畔,遙遠的地上人間點綴著數不盡的迷離燈火,暈染開來融融的一片。
“嗯。”
怪盜貼心地降低了高度,酣暢的人聲逐漸入耳,熱鬧歡笑的氛圍蔓延而來,璀璨華光照亮了他淡藍的眼眸,清輝如灑。
“剛才我飛在天上看到這么美的景色,就在想,等下一定要帶你也來看看。”
他們最終降落于濱海灣金沙酒店頂層。該說不愧是號稱世上最昂貴的奢華酒店么?頂層這座極具風情的空中花園將三座塔樓連接為一體,號稱“高空中的熱帶綠洲”,高度在200米以上,占地約1.2公頃,形狀比橫躺下來的埃菲爾鐵塔還要長。天臺上匯集了蒼翠綠意的露天花園、供應著各國珍饈美饌的高級餐廳、波光如粼的室外無邊泳池,以及能將都市CBD風光一覽無余的新加坡最高觀景臺。任何人在此都可體驗漫步于云端一般的樂趣,星洲的繁華之美仿佛盡聚于此。
偏安于靡靡之地中掩映的靜謐一隅,被重重森綠樹影掩藏其間,一席純白禮服的怪盜儀態優雅得如畫一般,周身似有一種浪漫而不羈的獨特氣質縈繞。
他像護送著公主的騎士一樣,風度翩翩地行了一個紳士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