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了上萬年的土俑齊齊動了起來。
    千軍萬馬, 整齊劃一。
    提足、落足之時，整座平原都在沉沉震顫。
    動作木然，陰森恐怖的聲音回蕩四方。
    “冒犯王后, 死。”
    細(xì)聽，卻是衛(wèi)今朝的聲音。千千萬萬個衛(wèi)今朝，借俑人之口，宣判死罪。
    梅雪衣愕然睜大了眼睛。這一瞬間, 心中劇烈翻涌的，竟說不清是什么情愫。
    很恐怖是真的, 很激蕩也是真的。
    萬年前的古戰(zhàn)場竟在眼前‘活’了過來, 邪氣得緊。
    腦袋凹陷的俑人繼續(xù)舉劍斬向李康。李康被周遭那沖天的陰森的氣勢震懾了心神, 愣愣地向后退避，眼神中滿是驚駭。
    僵硬的視線落到梅雪衣身上時, 他瞳仁重重一縮，恍然大悟。
    “你是藏在人皮底下的惡鬼！”喉部因為恐懼而收縮抽搐, 令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尖厲，“難怪把界瓶中的極陰之息引得那般躁動！”
    梅雪衣仍有些呆怔，她能感覺到自己變成了這些死俑陰靈的中心，氣勢源源不斷，向著自己身上匯聚。
    思緒變得僵滯，李康的聲音忽近忽遠(yuǎn)，她極為緩慢地回味了一下他的話中之意, 忽然之間，腦海像是被一道閃電照亮。
    心臟猛然一沉、一墜, 停滯片刻后，開始重重敲擊她的胸腔。
    一下一下，響徹耳際。
    這絕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衛(wèi)今朝……他還是人嗎？
    梅雪衣眉頭皺起, 胸口翻起了駭浪驚滔，思緒愈加明晰。
    試想，若是自己完全記得前世的一切，那么，為了避免悲劇發(fā)生，自己會不會選擇提前走上那條路——不惜一切代價拿到力量，守護(hù)自己的國土和所愛之人。
    這根本不需要考慮，她一定會選擇再修魔道。并且，她不會讓他知道自己在承受什么，她只會微笑著陪伴他、守護(hù)他，要他，年年歲歲，安寧喜樂。
    梅雪衣的心臟狠狠揪緊。
    這，不就是衛(wèi)今朝正在做的事情嗎？
    他不是人，他已提前去過幽冥了！他比她回來得更早，替她扛起了一切，換她今生順?biāo)彀矊帯?br/>     她捂住胸口，微退半步。
    所以他每一日到底都在承受著什么？！
    先前他說的那句話，并非是隨口說笑——要治他這身頑疾，唯有通天道果。
    想要讓死人復(fù)生，確實只有通天道果。
    梅雪衣暗暗攥緊了手，空茫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她不要他在陰火中日夜飽受煎熬，她要為了他，再一次踏上登天之路，手摘通天道果！
    然后把它給他。
    她欠他一個通天道果。
    梅雪衣緊抿雙唇，摁下淚意。
    此刻，那句“冒犯王后，死”依舊余音未消，一圈一圈盤旋在這處古戰(zhàn)場上方。
    凹了一半腦袋的死俑繼續(xù)揚起重劍，直直劈下。
    周遭的戰(zhàn)俑迅速圍了過來，像潮水一般淹向李康，梅雪衣就像一片被護(hù)衛(wèi)周全的小葉子，被這股巨浪挾裹著，退向安全的后方。
    仙門中人、魔道高手、妖獸、戰(zhàn)騎……戰(zhàn)場上的一切，都變成了梅雪衣忠實擁躉。
    李康的腮幫子上爬滿了雞皮疙瘩，反手出劍削向死俑。
    劍影爆開，照亮了黃昏。
    它們太多了。
    這些死俑雖然行動不算靈便，但是身上穿的、手上拿的，都是實打?qū)嵉纳癖鳌＠羁当谎驮谡校B御劍而起都無法做到，就像被泥沼包圍，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途經(jīng)梅雪衣身邊時，所有的死俑都會非常自覺地避向左右，她在亂軍之中行動自如，仿佛女王在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土。
    目光一掃，她盯住了一只大頭長毛妖獸。
    它的外形有些像民間的舞獅，走起來搖頭晃腦。
    梅雪衣疾步上前，抓住它耳后的長鬃毛，跳上它的后背。
    “……”
    本以為能摸一手毛絨絨，奈何這妖獸已是被土靈氣封印過的死俑，抓上去冰冷僵硬，看著是毛，其實完完全全是陶俑的手感。
    “劍來！”她低喝一聲。
    不遠(yuǎn)處立刻有一個半人半骷髏的俑人捧來了劍。
    這是一件法寶，看起來極為輕盈，正好適合她這具嬌弱的凡人身軀。
    梅雪衣?lián)P手接過，本想挽一個瀟灑漂亮的劍花，沒想到甫一入手，劍身便沉沉向下一墜，險些脫手掉了下去。
    “……”她比她以為的更加孱弱十倍。
    那個半人半骷髏的俑人跟在妖獸旁邊，一邊邁開雙腿向前奔跑，一邊揚起那張陰陽臉，滿懷期待地看著梅雪衣。
    梅雪衣：“……”提不起劍來，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這么丟人的事情她可不能叫下屬發(fā)現(xiàn)。
    心念一動，手掌緊握，倏爾便將手中這柄秀氣漂亮的靈劍化成了一柄灰燼之劍。
    她淡定道：“太弱，不適合我。”
    妖獸正在向前奔跑，劍的灰燼緩緩散向后方，迷了身后幾個俑人的眼睛。
    梅雪衣：“……”為什么死俑還會迷眼睛！
    妖獸很快就奔到了附近最高的小山包上。
    它其實并不是真正的山，而是因為尸骨堆積太多，擠成了一座骨山。
    梅雪衣放眼望下去，只見視野之中，所有死俑的氣勢都聚向自己，她的一舉一動，都會牽引著它們。
    只要她一揮手，它們即刻會為她蕩平這個天下。
    這便是帝王之氣。
    衛(wèi)今朝從不吝嗇給她最好的東西。
    梅雪衣的心臟‘怦怦’直跳，在這非人的戰(zhàn)場之上，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熱血在沸騰燃燒。
    ‘衛(wèi)王’這兩個字仿佛魔咒一般，在腦海中稍微一滾，便會激起渾身上下一陣陣狂烈的顫栗。
    他是真正的王者。
    是她的王。
    深陷亂軍之中的李康發(fā)現(xiàn)了骨堆上方的女王。
    目光相觸，他的瞳仁收縮成了針眼，一記重?fù)魰簳r揮開粘上來的死俑之后，他飛掠而起，腳尖連踏虛空，向著梅雪衣直直襲來。
    擒賊擒王。
    梅雪衣絲毫不亂。她知道只要自己揮一揮手，立刻就會有無數(shù)人、魔、妖、獸飛撲而起，將李康拖回泥沼。這些死俑在此時此刻，已全然聽從她的心意，它們會忠實執(zhí)行她的一切命令，絕不會有半絲延誤。
    但她并沒有動作，反倒是安撫地輕輕壓了壓手掌。
    她等李康過來。
    這是個化神修士。
    飛掠半途，他長劍橫掃，蕩出道道范圍攻擊的巨大劍影。
    劍光如電，鋪展成扇形，一掠而至。
    梅雪衣早有準(zhǔn)備。長袖輕揮，便有蓄勢以待的盾俑直直掠起，揚起靈盾攔下劍影。
    “轟——”
    盾俑墜回軍中，李康的遠(yuǎn)程攻擊消彌泯滅。
    雙方距離并不遠(yuǎn)，一次攻擊之后，他便來到了面前。
    “待我鏟除你這妖邪！”
    李康一面暴喝，一面持劍刺向梅雪衣心臟。
    憑著梅雪衣自身速度當(dāng)然是不可能避過化神大修士的近身一劍，不過此刻她身下有坐騎，妖獸擰腰一縱，與李康錯身而過。
    梅雪衣笑道：“妖邪？愧不敢當(dāng)。我可不會看見個弱者便生辱殺之念。如你這般，才是真正的邪魔外道。”
    座下妖獸剎住腳步，原地旋身，四蹄輕輕刨地，躍躍欲試。
    李康一擊不中，并不回頭，身體直直倒掠而起，再一次襲向梅雪衣。
    他已看出來了，這個藏在美麗女子皮下的鬼，自身的確沒有什么實力，但不知為何竟能驅(qū)御這里萬千死俑。只要除掉她，自己就有生還之機(jī)。
    只見梅雪衣座下妖獸騰挪躲避，一次又一次避開了凌厲劍鋒。
    李康眸光微閃，心中定下一計。
    梅雪衣佯作不知，傲慢地微仰下頜，用挑釁的目光睨他，抬起右手，輕輕一招。
    李康再一次執(zhí)劍攻來。
    他的攻勢明顯前幾次弱了許多，毫無意外地再次被梅雪衣避開，然而就在二人即將錯身而過之時，恰好用老的劍招一擰一旋，反手直刺妖獸后腿。
    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
    常年打打殺殺的修士們都知道基本的常識。
    這一劍，本就是沖著梅雪衣的座下妖獸而來。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蓄謀已久的李康左手掐訣，在劍尖刺入妖獸腿部的霎那，左手疾疾點出，只見一蓬靈火騰地渡入劍身，雪亮的劍立刻變成了熔巖的色澤，再有一瞬，靈火便會灌入妖獸體內(nèi)，轟然爆開。
    妖獸不知痛，卻被這一劍釘在了地上，再無騰挪的余地。
    李康唇角掛著獰笑，雙手摁死劍柄。
    再有一眨眼的功夫，妖獸與這個女人便要齊齊化為飛灰。
    便在即將功成之時，只見一只纖細(xì)白嫩的小手探了過來，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手是暖的，只一觸，便讓人明白了何為膚若凝脂。
    李康腦中迅速劃過一個念頭——既然她向自己求饒，那便暫且饒她不死！擒住她，帶她離開這里，然后將她采成人干！最美好的東西在自己掌心一點點枯萎，這才是徹徹底底的掠奪和占有！
    李康唇角剛勾起壞笑，掌中的火焰便詭異地熄滅了。
    梅雪衣正噙著笑等他。
    在他愕然抬眼與她對視時，她微笑吐氣：“再說一次，想對我做什么？”
    李康只覺掌中一空，相伴多年的靈劍失去了感應(yīng)，手掌握住了飄渺的飛灰。
    旋即，恐怖至極的吸力順著手臂傳來，身體就像是卷進(jìn)了深海漩渦中一般，一絲一毫也動彈不得。
    苦心積累的靈氣徹底背棄了自己，涌向旁人，經(jīng)脈丹田識海漸次化為飛灰，短短一瞬間，他便領(lǐng)會到了生死之間的大恐怖。
    梅雪衣看著眼前的修士迅速萎靡，就像在經(jīng)歷成住壞滅之劫。
    在他的頭發(fā)開始絲絲枯萎，發(fā)際線飛速上移之時，梅雪衣松開了手，淡聲道：“殺了吧。”
    妖獸旋身，攔腰一口叼去，只聽‘喀嚓’一聲悶響，失去修為的李康筋骨斷裂，被妖獸吞入腹中。
    梅雪衣抬起右手，放到面前細(xì)細(xì)地看。
    黃昏光暈下，仍能看出這只手瑩白無暇。十指尖尖，如蔥如筍。化神修士一身修為進(jìn)入她的體內(nèi)，仍舊消失無蹤。
    她無法修行。就算奪了修士的修為，也無法為自己所用。
    梅雪衣并不失望。
    思忖片刻，她輕輕勾起了唇角，呢喃自語：“雖無自保能力，可我是世間最利的刃啊……我將一往無前，伴他摘那通天道果！”
    唇角笑容擴(kuò)大，梅雪衣胸中豪情萬丈。
    “衛(wèi)今朝，我來了！”
    平原戰(zhàn)場之上，萬萬死俑振臂齊呼，陰森詭異的咆哮直沖天際，逼退黃昏。
    “帶我去找王！”
    這一支恐怖的大軍浩浩蕩蕩碾過平原。
    風(fēng)把她的滿頭長發(fā)吹拂起來，她微瞇著眼，身體壓低，御獸飛馳在密密麻麻的死俑之間。
    梅雪衣漸漸將整個戰(zhàn)局盡收眼底。平原戰(zhàn)場位于仙魔浩劫的邊緣，修士的修為在元嬰至化神之間，以元嬰為主力。
    與那個輝煌的修仙時代相比，當(dāng)今仙域真是人才凋零——如今，元嬰修士已經(jīng)足夠撐起小型的宗派，比如飛火劍宗，宗主夫婦便只是元嬰劍修。
    再看看身邊這奔騰的千軍萬馬，莫說元嬰，就連化神修士都數(shù)不過來。戰(zhàn)場之所以在地面而非空中，是因為高空有雙方的絕頂高手在戰(zhàn)斗，騰身而起容易被戰(zhàn)火波及。
    再往前行，梅雪衣看到了一些被大能的余波蕩過的地方。一個又一個巨大的凹陷，像是流星砸出的隕石坑，身處坑洞中心的戰(zhàn)斗雙雙一起灰飛煙滅，巨坑邊緣，封印忠實地保存下了事發(fā)時的場面——
    沖擊波將人掀得倒飛起來，修為較高的人勉強有抵抗之力，他們把兵器揚在身前抵御恐怖的爆炸。朝向沖擊波襲來的那一面，神兵利器化成灰燼，絲絲縷縷從仍舊完好的部分飄散出去。再有一眨眼的功夫，連兵器帶人都將徹底散成灰燼。
    恰好一切定格了下來。
    永遠(yuǎn)定格在這個黃昏。
    梅雪衣望著面前盆地般的巨大坑洞，心中難免有些唏噓。
    妖獸繞過巨坑繼續(xù)前行，視野盡頭，漸漸出現(xiàn)了一條赤紅的線。
    赤線逐漸向上隆起，原來是一座縱貫平原的山。
    座下妖獸和身旁的千軍萬馬都躁動了起來，沖著遠(yuǎn)山之后，擺出了朝拜的姿態(tài)。
    梅雪衣心尖一蕩，心道：‘他在那兒！’
    這一瞬間，真真體會到了歸心似箭的滋味。
    俑獸壓低了身體，奔跑速度不斷加快，從一個又一個俑人身邊掠過。
    距離那座赤紅山脈越來越近，看著整齊川流的俑人大軍，梅雪衣心中忽然隱隱感覺哪里不太對。
    好像……缺了什么。
    她示意妖獸爬上一處最高的小骨堆，回頭環(huán)視整個平原。
    幾處巨大的沖擊深坑撞入眼簾，叫人心驚肉跳。看著這些坑洞，完全可以想象出當(dāng)時高空的戰(zhàn)斗有多么激烈。對戰(zhàn)的雙方，實力幾乎不亞于前世鼎盛時的她。
    梅雪衣眼皮一跳，意識到哪里不對了。
    缺了這兩名至強者之俑。
    封印是瞬間降臨的，當(dāng)時仍有沖擊波殃及地面。也就是說，正在空中戰(zhàn)斗的雙方根本不知道厄運已至，仍戰(zhàn)得酣暢。
    他們，必定也被封印成俑。
    那他們在哪里呢？
    念頭剛一動，后方平原大地忽然震顫著，迅速隆聳起來，密集行軍的俑人就像山崩時的落石一樣，骨碌骨碌在那面新生的坡體上翻滾。
    道道裂紋蔓向四周，如同竹筍在破土而出。
    “嗚嗡——”
    一陣驚天動地的悶響，整個平原都在挪移震蕩。
    只見一具頂天立地的巨俑從大地的破裂處爬了出來，緩緩站直身體，抖落層層黃土。
    它是人，又不是人。
    這便是至強者之一，生前是一名合道大圓滿修士。但此刻，他的身體膨脹到數(shù)十丈高，身上的骨骼全部從血肉肌膚之下穿刺出來，一根根活動自如，延伸得極長，像蜘蛛的腿的一樣排列在身體兩側(cè)。
    骨刺寒光凜然，抬起、落下，在大地上刺出一個個巨大的深洞。
    位于半空的頭顱緩緩轉(zhuǎn)動，面朝梅雪衣時，忽然頓住。
    縱然相隔了近半個戰(zhàn)場，梅雪衣仍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鎖定了她。
    巨俑的雙目中，滑過冰藍(lán)色的寒芒。
    “界之力！”梅雪衣愕然。
    巨型尸俑身上，竟有這股超脫于世的力量！
    她明白了，它已被封印同化，成為了這一方小世界的守護(hù)者。它不會被任何力量控制，它存在的意義便是消滅入侵者——像楊胭脂那樣的入侵者還不足以驚動它，像梅雪衣這樣準(zhǔn)備把平原上的家當(dāng)全部搬空，‘主人’自然要被激怒。
    盯了梅雪衣片刻之后，身旁的骨骼齊齊舞動，像一只行動極其迅捷的大蜘蛛，朝著她飛馳而來。
    梅雪衣頭皮發(fā)麻，一巴掌拍在妖獸的大腦殼上，令它趕快往前跑。
    身后，千千萬萬俑軍涌向這只巨俑，試圖將它攔下。
    它揮動一條條骨手，輕而易舉地把面前的尸俑們掀飛到數(shù)百丈之外，乒乒乓乓四處開花。
    沒有什么攔得住它的腳步。
    “大王救命！你的妖后要沒了！”眼見這只蜘蛛般的巨俑越追越近，方才還豪情萬丈的梅雪衣很沒出息地向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衛(wèi)今朝求救。
    四面八方的俑軍都撲了過來，它們沒有貿(mào)然沖上前阻攔，而是囤聚在了梅雪衣剛剛跑過的地方，一個疊一個，瞬間便疊出了一座俑山。
    萬丈平原之上，俑山拔地而起，攔住巨俑去路。
    梅雪衣單手拽著妖獸頸間長鬃，側(cè)身回頭觀望戰(zhàn)況。只見那蜘蛛巨俑‘轟隆’一聲砸撞在俑山上，將它轟撞得四分五裂，萬千俑軍糊在了它的身上，每一道利骨之上都粘了密密麻麻的俑，它們拼命拖住它，攻擊它的每一個部位。
    地面上，更多的俑撲上前去，堆積在它的雙足，試圖用數(shù)量將其淹沒。
    巨俑的行動被拖慢了下來，梅雪衣舒了一口氣，繼續(xù)奔向前方越來越見高的赤色山脈。
    “吼——”
    腳下的平原，忽如波紋一般瘋狂震蕩。
    梅雪衣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抓緊妖獸頸間鬃毛，將身體整個伏了下去。
    后脊寒涼，恐怖至極的沖擊波幾乎擦著后腦勺飛掠而過，掀起了她的衣袍和頭發(fā)。
    載她的妖獸四足一矮，將她斜斜地送向前方的地面。
    梅雪衣堪堪站穩(wěn)，回頭一看，只見俑獸已被削沒了大半個腦袋，一絲一絲土塵順著破口處滲出，頃刻之間便整只化成了塵埃。
    是那巨俑發(fā)出的沖擊波。
    蘊藏了界之力的沖擊波輕而易舉蕩平了它身前所有的攔路者。
    巨俑與梅雪衣之間，空空蕩蕩，再無一物。
    梅雪衣心臟‘怦怦’直跳，環(huán)視四周，見左右仍有潮水一般的土俑正在涌來，它們會不停地用自己的身軀為她拖住這只巨俑。
    ‘沒有必要繼續(xù)白白送死。’
    梅雪衣扭頭看了看仍離自己很遠(yuǎn)的赤色山脈，深吸一口氣，仰首站定，豎起手，示意俑軍遙遙停在原地。
    她沒有再往前逃。數(shù)千年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告訴她，在力量絕對碾壓自己的對手面前，暴露后背只會死得更快。
    她凝神盯緊了這只開始飛奔的巨俑。
    數(shù)條蜘蛛骨手揚起、落下，掀得泥層亂飛。地面的震顫越來越近，在這般恐怖的速度下，無論它身上哪一個部分撞到梅雪衣，她都會被沖擊力量直接撞成一蓬血泥。
    地面震顫愈烈，幾乎讓她站立不穩(wěn)。
    心跳快到極致之后，反倒呈現(xiàn)出詭異的平靜，連呼吸也慢了下來。
    巨俑越來越近，梅雪衣被顛簸的地面震得連退了好幾步，她錯愕地發(fā)現(xiàn)，身前不遠(yuǎn)處，地面迅速隆起，沉悶的嗡鳴聲從地下傳出，道道裂縫撕開了平原大地。
    隆起的可怕土丘正好擋在了巨俑前進(jìn)的路上。
    是……生前和它搏殺的對手！梅雪衣心頭一喜，暗道，生前恩怨，死后的確該接著清算。
    真是絕處逢生。
    她揚手召過一頭妖熊當(dāng)坐騎，只等這兩個大家伙正式打起來，她便可以趁機(jī)離開平原，前往前方赤色山脈。
    土丘隆到了頂，伴著一聲駭人的嘶鳴，另一只龐然大物破土而出，揚起一對遮天蔽日的巨大骨翼，沖著飛奔而來的巨俑銳聲咆哮。
    這是一只帶翼的骨龍。
    “上！打起來！”梅雪衣用意念慫恿。
    只見那蜘蛛巨俑將所有的骨手齊齊彎曲拄地，一頓之后，猛然發(fā)力彈起！
    骨龍微微俯身，‘轟隆’一聲巨響之后，巨俑落在了骨龍的背上。
    梅雪衣期待的廝殺并沒有出現(xiàn)，骨龍駝上巨俑，旋過身，一雙泛著界之力的空洞眼睛鎖在她的身上，雙翼一展，竟是騰空而起，向著她飛掠而來。
    梅雪衣：“……”
    就，踩死螞蟻這種事情，還需要叫幫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