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無人入眠。
月亮已經爬上來又跌下去,訓練基地里還是熱鬧如初:四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面前的咖啡早已見底。
FAKE正在打著訓練賽的旗號補直播時間。如果按照常規套路未必無聊,于是在賬號名為菜逼的某位仁兄帶領下,他們也不吃雞了,就去堵別的隊伍,堵死一個不虧,整死兩個賺了。
此乃真訓練賽毒瘤是也。
這局撞車YIM戰隊,他們二話不說去了別人根據地Y城。仇人相見分外臉紅,大家房子也不搜了,存心圍著一幢兩層樓的民宅互卡。YIM三人在房子一樓,隨時準備強攻,這是一只以頭鐵槍剛著稱的戰隊,別名裝甲戰車,沒有攻不破的樓。
FAKE里卡人已經陣亡,剩下三個人寸步難行。
一般來說,樓下是YIM,樓上的已經被判了死刑,就剩下瑟瑟發抖的份了。然而樓上的FAKE卻淡定得令人發指。別人在思考把他們清蒸還是爆炒,菜逼卻優哉游哉進行窗口打靶,胖子在樓梯口喝飲料,完全沒有要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覺悟。
老哥們,全PUBG最強攻樓王不要面子的嗎?
YIM下定決心攻樓時,KUN已經把遠處的STGS滅隊了。毒圈馬上刷新,樓上腳步聲噼里啪啦,YIM做好準備,無論是從樓梯下來還是窗戶直降,他們都有信心將敵軍殲滅。
手雷拉環,而且是兩個,預示著FAKE準備下樓。YIM突擊手已經將紅點瞄準到樓上的腳步位置,另外兩人盯住手雷。五秒之后,三個盒子齊刷刷倒在地上——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齊齊。
菜逼大搖大擺站在門口,手上的m4槍口冒出縷縷青煙。
YIM戰隊不約而同去看死亡回放,卻發現樓上跑來跑去的是阿九,拉手環和丟手雷的是胖子,這才猛然醒悟: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下樓!腳步聲和丟手雷是佯攻,目的是給真正要跳窗的KUN打掩護!
騷,隔著屏幕都擋不住的騷。
吉普車在山間肆意穿行,游戲來到相對放松的階段。菜逼回望硝煙彌漫的雙層樓,淡淡道:“年輕人。”彈幕一如既往地爆炸,半夜三更的粉絲們還是熱情高漲。
突然,直播間提示:用戶ssyy被主播FAKE.KUN設置為管理員。
剛才還沉浸在666和老公好帥的粉絲一臉懵逼。坤哥這又是什么情況?白天采訪還在聲明“單身不約沒興趣”,反手就特殊對待設了個管理員。
片刻之后,數以萬計的彈幕中出現了加大加粗的一條——ssyy:“你把我設置成管理員干嘛?”
菜逼等人選好決賽圈據點,在視野寬廣的山坡上躥下跳。麥里傳來坤哥的聲音,是他最近三個月來第一次在直播間開麥說話:“彈幕太多了,不然你說話我看不見。”
女粉的心中敲響警鐘,KUN最近是突然開竅?先是機場小姐姐,然后是助理小姐姐,現在又從不知何芳冒出來了個管理員小姐姐?胖子從旁邊側頭過來吼道:“坤哥,他們問ssyy是誰,再不說我直播間要炸了!求求你行行好吧,炸了我這個月時間不夠啊!”
“無可奉告。”KUN的聲音硬硬的,斬釘截鐵道。
這個ssyy似乎和KUN極為相熟,而且對絕地求生一竅不通,連最基本的操作就要詢問半天。更喪心病狂的是,KUN居然在給她解釋,那詳細程度就差沒手把手教了。
-剛才他們怎么不知道你要跳窗?
-因為他們和你一樣聰明。胖子和阿九幫我吸引火力了,他們以為我們最后決定直接下樓。
決賽圈悄然到來,FAKE剩下三人還是牢牢占據山坡,山下的廁所突然沖出一直獨狼,繞著圈邊兒往這邊來。
-剛剛那個人從你面前大搖大擺跑過去,你干嘛不打他?
-小學生面前,打打殺殺多不好。(說著一槍m24爆了那個人頭。)
-為什么阿九快GG了你還不去扶他,不是好兄弟有難同當嗎?這樣不利于隊內和諧。
-誰跟你說我們好兄弟有難同當,FAKE傳統賣隊友得天下,隊友的包最香甜,懂不。嘖,你這憂國憂民的,怎么還不睡覺?
-我睡不著,說話說興奮了。
阿九在一旁暴風哭泣:“小姐姐們放過我吧,我真不知道那是誰啊!我還是個孩子啊世界好大我好害怕!”他看著自己被攻陷的直播間,再瞅瞅胖子的屏幕上也是一樣壯觀,在沈天奇的威逼利誘下,還是委屈巴巴爬到對面去給隊長探視野。
“乖,不愧是我們阿九。”坤哥心情不錯,漫不經心開玩笑。
-ssyy:???為什么阿九待遇這么好。
-因為你大晚上的不睡覺。
系統提示:(1)管理員ssyy被主播FAKE.KUN授予頭銜:立刻馬上現在睡覺,你最乖。(2)管理員ssyy已被主播FAKE.KUN禁言,解封時間:早上7時30分。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林思雅再次嘗試,確實是不能發彈幕了,才悻悻地退出直播間,讓腦袋慢慢陷入枕頭的包圍中。不受控制地,葉笙那句“你喜歡他”又在耳朵旁邊單曲循環,她是那么篤定,沒有給自己任何反駁的余地。
最終在反復質疑和女孩子迫于求證的分析之中沉入夢鄉,覺得自己不去當福爾摩斯可惜了。
沈天奇慢慢把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去,東方的魚肚白已經亮起。他不喜甜食,因此四杯咖啡里唯獨這一杯沒有放糖。味覺苦澀,反倒香甜。
假賽戰隊又名修仙不禿頂戰隊,這樣看來真是名副其實。頭一天晚上全隊奮戰到天命,然而第二天正賽打得比誰都嗨。四個人就像嗑了藥似的,一頭扎進圈中心,然后瘋狂打靶。
圈中心,危險到四面八方都可以打你,安全到你也能瞄準四面八方,還便于轉移。FAKE就不一樣了,面對這樣一只特種部隊似的戰隊,只能替對面道一聲節哀順變。
林思雅按照慣例單人留守,看著其他隊伍一個接一個被FAKE團滅,十分起勁。門外忽然有尖兒細的聲音傳來,有點像狼嚎。她汗毛倒豎,這年頭入室搶劫的花樣可不止這點兒。
她全神貫注又聽了一次,確定是坤哥一天到晚就愛在外面浪的狗兒子回來了。
體型龐大的阿拉斯加像一團棉花躺在門口,卻不是唯美的場景。狗兒子不知遭遇了什么,干干凈凈的毛上現在一片腥紅,尤其是右前腿,簡直像從鴨血里泡了再撈出來的。
它就一動不動地趴在門口,似乎回來的動作已經耗盡了它所有的力氣,任誰看了都于心不忍。林思雅蹲下去,一邊安撫它一邊小心翼翼地掀開毛查看。
這孩子出去打架斗毆了?
它腿上赫然兩個大大的洞,距離大概一個狗嘴。洞很深,周邊的血肉被撕扯,還在不斷往外滲血。鮮紅溫熱的血液沾到她手上,好像順著血管流到她心里。
林思雅快速檢查了別的地方,它身上多處有抓傷,都在流血,屁股還被活生生揪掉一撮毛。平時意氣風發的狗兒子,正奄奄一息趴在她腳邊上。
那嚶嚶嚶的聲音,肯定很痛吧。
她慌了,下意識打電話給沈天奇,他還是她電話號碼簿的第一。轉念想起來他還在比賽,又立刻掐斷打給經理內存。完成這套動作的同時,把醫療箱整個倒了出來。
五花八門的藥品掉在地上,幸好之前急救課程好好上了。
林思雅對傷口進行了簡單的處理,把周圍的毛剪掉,然后包扎。時不待人,剛剛按上去的紗布已經開始出現隱隱的紅色。巨大的阿拉斯加好像通人性,一聲不吭地任她擺弄。
漫長的等待后,電話被掐斷了。
再試,結局一致。
內存似乎打定心思失聯了,怎么也聯系不上。
行吧,孤軍奮戰。
“兒子,肯定會很痛,你忍一下,姐姐帶你去醫院。”林思雅依稀記得五分鐘的路程開外,有一家專業寵物醫院。于是也顧不得禮義廉恥了,直接沖到沈天奇房間去拿了車鑰匙,百米沖刺去車庫開車。
她把毛毯鋪在車的座位上,然后用吃奶的力氣把狗兒子一點一點挪到了毛毯里面,用墊子塞好放腳的地方。然后這個毫無實戰經驗的新手司機,就在拿到駕照一周后被迫上路了。
驚心動魄。
從出發到駛出別墅區的五分鐘內,毛毯接觸到狗兒子的地方已經變了顏色。林思雅余光看它,剛才還在劇烈起伏的胸口,現在只是微微抖動著。
“不要嚇我,堅持一下。”她的聲音居然在抖,連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么,“馬上就到了,兒子你堅持一下。”有什么晶瑩剔透的液體從眼睛里涌出來,滴在她全是血的白衣服上,漸漸暈染成淺淺的粉。
頂著一路的紅燈到了記憶里的街角,卻發現寵物醫院的牌子下大門緊閉,透過玻璃看進去一片狼藉。該死!狗兒子在旁邊打了個嗝,然后是極速地收縮胸腹,快要喘不過氣。
過路的車輛完全不讓,風似的從她眼前呼嘯而過。找手機?找了半天,情急之下剛才根本沒帶出門。
萬能的神啊,幫幫我吧。
然而就在此時,手邊傳來一陣濡濕的觸感。在車水馬龍的大道上,阿斯頓馬丁在歪歪扭扭地行駛,駕駛位上的女孩兒邊開車邊哭,而她的手邊,一只毛絨絨的大狗趴著,正努力伸出舌頭去舔她的手。它的動作輕柔而仔細,似乎要把她手上所有角落都舔一遍,一雙平時兇巴巴的眼睛現在閃著水光。
原本是歡迎的意思,現在竟有點兒告別的暗示。
此時是兩點十五分,林思雅在找路人問最近的寵物醫院位置。
三點二十一分,PUBG中國邀請賽FPP模式落下帷幕,FAKE毫不意外摘下桂冠。
四點,五個人從大廳正門走出去,享受初秋金燦燦的陽光。
“思雅的未接來電?”內存翻開手機,看見五個未接電話,都在比賽剛開始的時候,他站住腳步:“你們等一下,我給她打過去。”胖子卻伸手攔住了他,朝前方努努嘴:“不用了。”
在羅馬式外圍建筑的比賽場館門口,一個矮不拉幾的身影半隱藏在柱子背后,在高大威猛的石材的襯托下而更加渺小。
她面色慘白,眼睛很腫,咬唇的動作十分用力,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卻還是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失去控制。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臉頰下滑,連成一條反光的線。隊伍里說說笑笑的聲音忽然就歸于沉寂。
沈天奇還沒來得及問怎么了,她的嘴就隨著鼻翼的收縮擴張而慢慢張開,然后下一秒,有什么結結實實扣住了他的腰,空空的懷抱一下子滿滿當當。
——她撲到他懷里,哇得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