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雅六點鐘下班,有時候會并不會在訓練基地吃晚飯。她在的時候一口飯能說十句話,不在的時候,卡人一口飯能說二十句話。對于沈天奇來說,只是嘰嘰喳喳的人變了而已。
今天的菜肴很豐富,而且難得安靜。
眼看著回鍋肉見底,一向孤言寡語的沈天奇突然說話了。他呡了下筷子,挑眉問:“CP是什么?”那平淡的口氣,就像王大媽在問張大媽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
空氣中咀嚼的聲音忽然消失了,胖子的嘴邊留下一條未吃完的豆芽。
“你問的是哪個CP?”卡人穩定心神問道。
沈天奇還是一臉淡定:“一般的CP,游戲里的?!?br />
“啊,這個簡單。”胖子拍了拍手,很有帶妹經驗的他終于有了用武之地,“就是平時帶她打打游戲,開開黑,語語音什么的。CP算是帶妹的一種吧,帶唯一的妹,寵一點。沒了?!?br />
“哎喲,我們女性絕緣體的KUN哥這是桃花開了?要找CP了?需不需要我給你介紹,你女粉絲質量真的高!”內存也來湊熱鬧了,恨不得湊到KUN耳朵上去介紹,“上回那個見面會,全是膚白貌美的小姐姐!”
胖子立刻反駁,嘴里稀爛的豆芽都露出來:“說什么呢,我們KUN哥從不帶妹的好吧。”語音剛落,卡人就開始往這邊擠眉弄眼,暗示的意味很明顯:“是不是有人想找你當CP了?”
沈天奇裝作get不到他的意思,慢條斯理地擦完嘴,沙發上看電視去了。倒是留在飯廳的人孜孜不倦討論了好久,只有卡人一直保持著神秘的微笑,吃完飯后死皮賴臉地來打探情況。
“那你要同意妹子的請求嗎?那個妹子還蠻可愛的?!?br />
“隨便吧?!鄙蛱炱嫱耆辉谝猓皫Ш筒粠]啥區別?!弊疃嘁簿褪怯腥藥蛯γ鎿踝訌棧瑳r且小號本來就用于娛樂,帶聲音甜甜的妹子和帶菜市場大媽本質上是一樣的。
而林思雅呢,等來等去沒等到大神上線答復,估摸著對方是在無聲拒絕,不禁暗自懊惱,是自己操之過急。罷了罷了,可以找到更好的。結果她這盼星星盼月亮,倒是把本賽季第一次正式訓練賽盼來了。
她蹲在茶幾前面整理資料,余光里瞅著四臺電腦的登錄界面。職業選手有個通病,不僅操作騷里騷氣,穿著也騷里騷氣。胖子光頭配黑色風衣,一看就很社會,雖然作為探路手的他十探九涼。再往右邊是睡眼惺忪的坤哥,馬尾辮配小白裙,居然有一種小清新的即視感。
然后依次是兩個負責拉開槍線的突擊手,清一色的“對世界坦誠相待”,雪白的肌膚吹彈可破,林思雅咔擦一口咬斷百醇,準備看看大家伙兒口中的“吊打式吃雞?!?br />
不得不說,雖然沈天奇平時一副游手好閑的樣子,不是在喝咖啡就是在看閑書,但認真起來,還是帥的一比??赡芤驗榇皯舻慕嵌葎倓偤?,雨后透亮的陽光穿過窗紗映過來,剛好在他偏頭的側臉鍍出一個輪廓,棱角分明,但并不尖銳。
林思雅嘴里的百醇吃完了,開始咬筆頭,眼睛像公交車大叔覬覦妙齡少女似的順著KUN臉部線條往下挪。哇塞,喉結控。不是那種很大一塊的突兀喉結,只是皮膚之下的一塊隆起,隨著聲音而上下滾動,富有韻律。
接著整個隊伍只剩下必要的溝通,而KUN的言語又只占據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在胖子滿天飛的“房區有人!”“對面坡有人!”“樹下有人!”之有人三連擊之中,KUN冷冽的聲音格外突出:
“倒兩個?!?br /> “倒三個。”
“滅隊。”
仿佛只要他開口,就是在宣判對手的死刑。
這倒讓林思雅想起那個被自己嚇得落荒而逃的大神來,如果他有這么出色的隊友,大概也會是這種叱咤風云的存在吧。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把資料分好類。正在此時,戰隊經理內存偷偷摸摸從門口進來,附到她耳邊說了什么。
KUN的眼皮微不可見地抬了抬,一槍m24把最后一個人消滅掉,假賽戰隊順利吃雞。然后他歪了歪脖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眼睛半睜半閉的樣子像才起床。
“十分鐘后出發,大家收拾一下?!盞UN說,“去參加發布會,順便在外面吃飯。”
剛才內存正是為此事而來,絕地求生中國邀請賽即將開賽,受邀請參賽的隊伍都必須出席此次發布會,而他臨時有事要缺席,只能抓壯丁讓助理頂上去了。
林思雅也跟著站起身來,卻又一屁股毫無征兆地蹲了下去,整個動作快如閃電,把旁邊喝水的隊員嚇了一跳。
“大白天玩胡蘿卜蹲?”KUN的外套衣角從她面前掃過去,就聽見他嗤笑一聲,在嘲諷她,“幼稚。”
“我本來就還是個孩子?!绷炙佳挪桓适救醯佚b牙咧嘴,然而蹲太久了確實腿麻,死活找不到自己的兩只腳,隨即瞪了在旁邊好整以暇的某人一眼:“你就站在那里看戲嗎?”
“對啊。”毫無良心的回答。
最后還是胖子好心地把她扶起來,踏上了第一次與公眾接觸的旅程。
發布會選址在離電視臺不遠的商業大廈里,裝潢布置非常專業,從進門開始就有詳細的指示牌。按照規定,在隊員進入內場聽邀請賽程序及規則講解時,閑雜人等是不可以進去的。于是李思雅就光榮地被攔在了外面,脖子上掛著個假賽戰隊助理的牌子,像個接小學生放學的婦女。
那個鴨舌帽牛仔褲的記者好像突然注意到了靠在墻邊的女助理,變戲法兒似的拿出話筒來采訪。
“請問你是FAKE戰隊新上任的戰隊助理嗎?”此言一出,原本在外面候著的各路記者全部豎起耳朵。要知道假賽戰隊那是出了名的高冷,尤其是KUN成為隊長后,對所有的采訪都是愛理不理的態度,要做個獨家專訪簡直比登天還難。
但有什么辦法呢?這個戰隊人氣高,而且作風神秘,就是商機所在。
“是的?!绷炙佳乓幰幘鼐氐攸c頭,這下導/火/索算是燃到炸/彈本身了,本來在準備后續采訪的記者一股腦兒圍過來,七嘴八舌就開始發問。
“請問FAKE戰隊本賽季的目標是什么呢?”
“請問你們針對于諸多后續強隊的崛起有何策略和打算呢?”
“戰隊里的隊員平時都有什么愛好呢?”
“能給我們透露一下上星期隊長KUN在機場與神秘女子相會的詳細情況嗎?是KUN哥談戀愛了嗎?還是另有隱情?”
炮彈一樣的問題砸在林思雅身上,記者們的語氣尖銳,一副不打破砂鍋問到底不罷休的樣子,手里的話筒也是毫無退讓,都快戳到她嘴皮子上面來了。
“大家靜一靜啊……我們不接受采訪?!绷炙佳磐絼诘貟暝?,耳膜轟轟作響。
記者們顯然是看到小姑娘好欺負,進一步突破了保安的防線,企圖從她口中獲得信息:“粉絲們都非常關心,KUN哥談戀愛的話會對電子競技事業產生影響嗎?”
“傳聞阿九和KUN哥素來不合,前段時間還大吵一架是為什么呢?阿九會因此而退出FAKE戰隊嗎?”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記者幾乎要撲到林思雅身上,她往后退了一步,站的不太穩。
于是防線進一步潰敗,記者們就像菜市場搶菜的大媽,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她也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盡量保持鎮定,然而她的聲音在嘈雜與喧囂之中是那樣微不足道。
林思雅保持緘默,卻難以抵擋山洪一樣的推搡,眼看著數十名記者就要將她徹底淹沒。
忽然她被一股大力向后拽去,撞到一堵略有彈性但總體來說硬邦邦的人墻,緩沖之中陷入這個人的懷中去。夏日的衣衫畢竟單薄,她的脊背抵住他的胸腹,能感受到布料之下經絡分明的肌理。
而再往上,頭頂上男人的聲音冷得像剛才北極打包回來的冰。
“她不接受采訪?!鄙蛱炱嬲f著,反手把懷里的人拉到身后去,感覺到柔軟的發梢擦著自己的下巴過去,眼神順著記者掃了一圈兒,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KUN行事雷厲風行,而且說到做到,這一點在圈兒里也很有名。記者們神使鬼差地退散開來,皆是訕訕的表情。
林思雅單手整理好自己亂蓬蓬的頭發,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手腕上扣著沈天奇的手。他雖然是結結實實扣住她的手腕,但比起機場那次,力道可是輕了十萬八千里,現在只是松松地搭在她手腕上,溫熱逐漸順著皮膚滲透進來,動作很穩。
身后會議室的大門不知何時打開的,各個戰隊的選手們從里面魚貫而出,最前面自然是萬眾矚目的假賽戰隊。而假賽戰隊的門面擔當又在最前,也就是剛剛飛速撒手的KUN本人。
他對浪費時間沒什么興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其他隊員跟在后面,胖子暗自哇了一聲,也趕緊邁開小短腿跟上,卻在靠門口的時候差點兒一腦袋撞到KUN身上。
正當他疑惑地抬起頭看老大,就聽見老大不咸不淡道:“愣著干什么?走啊?!被仡^看去,林思雅像剛恢復活力的小鹿,屁顛屁顛跟上來。
沈天奇一米八五的身高可不是蓋的,硬是把林思雅整個人籠在了后面。他的影子在地上畫出一個清晰的界限,把那些蚊子蒼蠅一樣喋喋不休的記者隔絕在外。
她藏在灰蒙蒙的陰影之下,第一次覺得自家的隊長勉為其難,可以稱作個好人。
前腳剛出寫字樓的大門,胖子就忍不住彪榜起KUN來,說什么毒舌歸毒舌,但是護短到一種變態的程度。自家的狗吃了屎都是好狗,別人家的狗抓了壞人也是辣雞。
林思雅一邊手腳并用往商務車上爬,一邊鄭重其事地朝這邊點點頭:“我贊同你的說法,但是我覺得,你這個比喻感覺怪怪的,對我物種可能有點誤解?!彼`巧地鉆進車身子里,準備占領KUN后面的位置。
“你坐這兒干嘛?”沈天奇警覺地攔住她繼續往后排行進的動作。
林思雅賊嚯嚯地擠出一個笑容:“嘿嘿嘿,這不是隊長剛才出手搭救了嘛?可辛苦了。我就想能不能坐后面給隊長捶捶背,捏捏脖子之類的。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信誓旦旦的樣子令人信服。
“我知道你是想靠在貼了遮光簾的窗戶上睡大覺。”沈天奇不屑地嘖了一聲,指指副駕駛的位置,“助理的位置在那兒?!?br />
“可是坐副駕駛我容易暈車……”她的臉一下子垮下來,瞳孔里倒映著他的模樣,加上江南女子小巧玲瓏的長相,頗有點兒楚楚可憐的味道。
沈天奇索性閉上了眼睛,往椅背上一靠道:“你坐后面我也容易暈車,沒得商量。” 隨著輕微的嘎吱聲和車門開合的動靜,她應該是坐到前排去了,一句若有若無的“小氣鬼”從右前方飄來,他翹起二郎腿,假裝沒聽見。
等到了基地,林思雅氣呼呼地回家去了。倒是一向十點鐘雷打不動洗澡的KUN哥,突然抱著浴巾衣服就徑直往衛生間走。
瘦高個的阿九問:“KUN哥你今天咋這么早就洗澡?一會兒要吃火鍋不就白洗了嗎?”
就看見正在樓梯上的人嘴角向上彎曲,形成一個微妙的弧度,搞不好是在笑。KUN的那聲“嗯”似乎是從胸腔里直接擠出來的,自帶低音混響效果:“剛抱了毛絨絨的東西,不洗澡容易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