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懷光!給老子等著,老子遲早要毒啞你這張破嘴!!”
春玉府中,怒吼出的污穢言語繞梁三日不絕,其周圍工作的奴仆皆是見怪不怪,低頭嘟囔一句“齊修士又來了”,便不再說話。怒吼出這話的人正是當代器修大家中拔尖的名家——
——唐行香。
此人姓名文雅,行香又字問秋,因此許多沒見過唐行香本人的修士們,大多會加上對于器修的刻板印象,認為該人是個十分溫柔和善、待人親切至極的名門器修大能。
然而熟知其人德行的朋友多會嗤笑著點點頭,使他們誤以為真。這種溫柔可親的印象多頂多會維持在見到唐行香的第一面。唐行香本人外貌出眾,且修士性命長久,他本人又在天地間修煉了成百上千年之久,修煉出點自帶點不近煙火的冷氣。他眼睛圓而略上挑,生著一雙貓似的眼睛,黑發披散在肩,潑墨似的垂落下來,左眼下生著兩處淚痣,唇色蒼白;加上衣品審美隨意,多半披著寬大的各色云錦袍子,不說話時,便靜若處子。
但這種憧憬和印象在唐行香開口的第一句,就會碎裂殆盡,碎成滿地飛灰隨風而逝——不為別的,這大能實在是出口成臟的大戶,十步之內能面不改色地將百余人的祖宗全親切問候一遍,還能罵得人啞口無言。
他罵人是常事。但今天這么惱羞成怒地怒吼,卻是極為罕見。
這一切要從今日“拜訪”他府中的齊懷光說起。
舉世皆知,唐行香雖為世間大能,卻交涉甚少,明面上的友人來往不多。他本人所知的人脈很多,多半是由于利益糾纏影響,在他口中都算不得友人一詞。
俗話都說少年時的友誼最真摯,然而加上他本人在年少時就與同門劍修結下諸多梁子——他在最純潔無知的門派修煉時期,就已經如此榮幸地與世隔絕。
種種原因加成,導致他雖然陸續仍有朋友和人脈,然而在他寥寥無幾的交際當中,最為人所知的卻還是一生至交、同門出身的齊懷光。
說起這個齊懷光,篇幅便當禮節性地拉長、敘說他一生戰績了。
唐行香雖為器修中的名門大家,天賦才能卓絕,但和齊懷光相比,仍只能說相去甚遠。
器修與劍修的戰力差距本就頗大,但唐行香早在金丹期前就已經打不過他的至交齊懷光了。唐行香一生不行善不積德,打架時也沒那么講究道德問題,早在煉氣階段就已經能操起自家煉的金丹鼎都能砸破人腦袋的流氓貨色都打不過空手的齊懷光,只能說是家門不幸。
齊懷光自幼便天資過人。
可以說,世上的天才千千萬,人比人氣死人,唐行香雖然是天才當中首屈一指的類型,卻仍然比不過在劍修方面一騎絕塵的齊懷光。
這么說吧,唐行香拿出去,能氣死各大門派的掌門人;齊懷光出手,卻能氣死一個唐行香。
而有了這兩人坐鎮的昆侖,便是能氣死全門派了。
齊懷光,字夢遠,姓名與其字都看著頗為光明坦蕩,本人卻是個常年穿黑衣的寡言劍修。
他因天資過人而被當時出行除害的長老帶回門派當中成為弟子,時年不過十二,其人在劍修上的天賦就已經初露頭角。
其人賤就賤在:大家都在煉氣時,他也在煉氣,卻能咬著面包毫無表情波瀾地順手把同階的同門震退三尺遠;當別人方能踏入下一階段,他已經悵然若失地站在那階段的頂端了。齊懷光永遠令人感到望塵莫及,是同階人的噩夢,半夜哭到不能自已爬起來修煉打坐的原因。
他以一己之力干翻一天修煉八個時辰的師兄,淡定地掀翻同級中依靠家中雄厚財力升級的大戶人家公子。普天下的劍修,沒有不恨齊懷光的。
內卷之王,誰不恨啊!
齊懷光一劍聲動十四洲前,大家評判強與不強的標準是周鬼客,他名義上的老師;齊懷光從門派中出世后,齊懷光便成為各路門派品頭論足的談資與標準。
昆侖中,許多同門師弟被這等毫無止境且永無可能趕上的內卷搞崩了心態,于是下山歷練,被齊懷光的天賦打壓到苦澀無比的他們還能發覺自己甚是厲害,反而感謝了齊懷光對他們的心態鍛煉。
其人比唐行香的金丹期早成十年,金丹期后不過數十年,畜牲般地到了元嬰,隨后一路修為暴漲。不少人認為他是走火入魔的邪道,然而那時離他成為邪修還有千年之久——
這個原因只有唐行香知道:因為齊懷光是真正的天才。
他絕不妄自菲薄自己的天賦。哪怕在此等天才占據的昆侖,他也仍舊以器修身份穩定發力,穩穩在師尊周醒冬身邊受教修煉,一經出世,便已經是足以震撼天下、冠絕群雄的天才器修。
但他的天才在器修方面,成長速度不及齊懷光。齊懷光能夠從金丹期就一路狂飆,一方面歸功于他十年如一日的修煉,另一方面便是齊懷光是真天才。
齊懷光不太需要頓悟,因為自幼便很明白這些道理,所有的禁令坎坷都早已在他的道路上放開了,他便風馳電掣。他出世不過七百年,齊懷光再次現身于光下眾人時,便已經是大乘修為。
那時恰逢魔修從南疆出頭,小半邊江山被魔修占據,眾人互扯頭花為哪個門派先出動打架時,唐行香便已經啟程。
唐行香——彼時大家嘴里的問秋仙,才在門外祭出乾坤玉,包圍的邪修便已經到了。然而,問秋卻仍然氣定神閑地在原地掐出運用乾坤玉的手訣,渾然未覺似的。在邪修的回旋刀距離唐行香脖頸不過兩指距離、生死關頭之際,一劍雪白刀光殺亮了整片疆域——
一道海潮的錚鳴怒吼而出,赫然是名動天下的齊懷光。
齊懷光斬劍,唐行香掐訣,齊懷光的劍揮出海般的氣勢,渾厚地包裹住了唐行香周身,使他未有任何破綻再可被乘虛而入。
這一刻,齊懷光面色冷峻,站在唐行香身邊,由唐行香親手鍛造而出的冥北劍錚錚怒然揮響,他便名正言順地成為令人望塵莫及的——天下第一。
乾坤玉出,魔修據點在片刻間飛灰湮滅。
而唐行香卻只是打了個哈欠,拍了拍身上落下的飛灰,仔細去看了看齊懷光手中的劍。這把劍閃著爍爍的冷色,由唐行香親手鍛造,此刻成了齊懷光的佩劍,卻已經比在他手中時凜然肅冷太多了。
唐行香命非劍修,偏擅此類,器修當中也算一枝獨秀的奇葩。唐行香屈指一彈那把劍的劍鋒,不僅聽到了海潮的怒吼,還有海龍的哀聲。
齊懷光隨意地收了起來,與他一并乘著飛龍回了門派喝茶吃酒。不過三日,齊懷光的事跡名動天下,兩人在魔修據點在的配合也一時被傳為君子美談。
如此說來,兩人的關系應當算是相當好,又怎么會讓唐行香說出“老子要毒啞你這張破嘴”這樣的話?
還是因為齊懷光在外人面前的肅冷,在唐行香這個熟人眼里,全是犯賤招惹的屁話。
外人不知,但齊懷光在唐行香人前可說是一句沉默寡言,偶爾還能賤兮兮。
時年二十八時,唐行香便自稱手無縛雞之力,齊懷光因此在他居住的府上貼了三十六道傳音符以防危險不測。然而此符咒的多半意義在于聽自己如何被辱罵,就這樣,齊懷光還能在堅持了數千年的情況下還一去一換,若非一日實在聽不下去,幽幽出聲提醒一次,唐行香甚至毫不知情此事。
此事還能勉強算是齊懷光對他的照拂有加。
但齊懷光此人,在外人面前是劍術無雙的天下第一,加上無本命劍,隨身佩劍都是唐行香親力親為所鍛造的,外人便以為均是唐行香親贈,未曾想過——
——全是齊懷光問他要的。
齊懷光本人劍術拔群,平常雖然不隨意損壞佩劍,但奈何天下第一事務繁忙,刀刃震碎也算是常事。于是,唐行香堂堂的昆侖鎮派之寶,就成了齊懷光他老人家御用的鍛劍師。
假設一兩次也就算了,奈何這老不死的和另一個老不死的唐行香都活得太久了,導致千年間替他鍛造的好劍十幾把有余。到了最后,齊懷光只要半夜幽幽摸上春玉府后門來問唐行香要劍、要器物,都必會被唐行香暴跳如雷地追殺一整座山,又在沉默寡言的凝視下好死不活地替他鍛造新劍、從收納物品的戒指里彈出他要的東西。
說好聽點,這是因為至交所以無所顧忌,說難聽點,齊懷光在唐行香眼里就是個破要飯的。
唐行香能罵出繞梁三日的國粹,還是因為齊懷光半夜再次在他睡著的時間搖醒了他。唐行香三更半夜已是倦怠得不行,剛煉完一日的金丹鼎,才左右躺下不過半個鐘頭,便被一雙冷冰冰的手拍醒肩頭。
唐行香一睜眼,對上齊懷光毫無生氣的臉,恍如惡鬼。
唐行香:。
唐行香:?
先是慘叫聲響徹了整座府邸,而后是唐行香慘叫著正出一拳,一拍床面,冷汗流下來的瞬間,上十張以朱砂繪制的符咒便形成法陣,直沖齊懷光面門去!
然而這符咒被齊懷光看清,不過吹了口氣,便輕飄地落在了地下。
齊懷光:是我。
唐行香驚魂未定:你非要半夜來看我是個什么意思?你不裝鬼不能做人了?齊夢遠,我不是閑人,我是有生活的!
齊懷光幽幽:我前一個月問你要的劍,你做好了嗎?
唐行香起身點了蠟燭,披著外衣起來,頭發睡得亂糟糟的,鬼火直冒:我不是跟你說了,新的劍還在想,新的那把要鮫珠和人魚淚,你現在就給我抓嗎?
齊懷光瞥了他一眼,眼神也幽幽。竟不知怎的,唐行香感覺心口處咯噔了一下,被那一眼看得心慌,總覺得哪里并不對勁。
他湊近去看了看齊懷光的臉,略微有點削瘦,湖水綠的眼睛似幽潭,被看久了,眼底竟緩緩流轉出一燈暗金的黃。
邪修!
唐行香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你干什么了?
齊懷光:我當邪修了。
他不說話,單是將黑衣的袖子折了兩折,面孔上的冷色并未褪去。他拋出這個名門正派中必然會引爆的炸彈后便再次沉默下來,睫毛長長的,擋住了暗金色的眼睛,看起來有些陰森。他折了衣袖,再次伸手向唐行香:沒有新的劍,你先給我趁手的。抓不到的話我就給你帶點魚皮回來。
唐行香似乎并沒被這話影響到,只道:汝母亡矣。
罵罵咧咧地又從錦囊里給他一柄新劍,便不再說了。齊懷光接過劍,用“你早知道要這樣干嘛不給我早點送過來”的眼神看他,甚至還有點責備。
唐行香:你想說什么就直說,你搞邪了,什么意思?
齊懷光:我什么都沒說。
他一推門,從春玉府中身輕如燕地踏風而逃,徒留唐問秋在原地,呆了一秒后被惹得滿地亂跳,炸毛地怒吼出了三十句問候齊懷光本人的親切言語——齊懷光推開的門才遲遲地被風吹得關上了。
天下第一劍修變邪修了,唐行香攥緊肩膀上披著的外衣,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哆哆嗦嗦:還是我至交,我靠,死了不會變厲鬼先來索老子的命吧?我手無縛雞之力的器修,他上門來我不是直接下地陪他去了?
……于是今夜,春玉府中的問秋仙披著衣服開鼎火,夜中升起雪白煙柱,煉起了鎮魂定神的新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