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雨腋下夾著唐行香趕到周醒冬所居住的山上，嘴里還在碎碎念：“我天啊，你知道嗎小秋，我入門幾百年，幾百歲的人，金丹期了，你知道我們醒冬師尊只下山過三次……”
唐行香被夾著，生無可戀，但由于話題在自己老師身上，于是又勉強打起精神來豎起耳朵：“哦？”
腳下跳過一處松樹，林驚羽在樹枝與茂密樹葉中穿梭了片刻，思考著，“這么說吧，第一次是來教化叛門逆徒，呃，物理教化。”
“第二次是百年例行來的降福，師尊吹勝白衣，基本上全程就說了倆句。”
唐行香問：“說啥了？”
“一句哦，另一句是隨便。”林驚雨愁眉苦臉道。
唐行香震驚了：“我老師對我雖然話少，但是再發脾氣都不帶這么敷衍我的！你們太過分了！”
……嫁出去的女，啊，不對，嫁出去的唐行香潑出去的水，還沒過門呢，已經朝著周醒冬說話了！
林驚雨肅然：“你沒有想過我們師尊本來就不愛跟人說話嗎？小秋屬于是吵架的時候能口頭與全門派的母親發生一些關系，被我們排斥，齊懷光是縮在門派里，能少說就少說，必要時候也不會不說。但是你師尊，明顯屬于和人類這個種群不合適，感覺應該給他專門獨立出來一個生存環境。”
唐行香怒罵：“剛說了不許說我老師壞話！”
“可你老師甚至不愛吃飯啊！天啊，第三次是祭典大會，山上各自修行的師尊都要下山同慶，那天他喝了半杯酒，發現是桂花釀，面無表情地潑了之后倒了白水，喝了一整場白水……”
“你到底是不是暗戀我老師，”唐行香劇烈掙扎，“你怎么記得這么清楚！”
“不會的，我能記住是因為我們全派上下的女修，被那場清心寡欲不食人間煙火的你師尊震到了，整片宿舍上下都彌漫著愁苦的氣息。覺得自己胖。”
唐行香替他踢了一腳腳下的殘木：“我老師確實比較瘦，但是至于讓女修也愁嗎？”
林驚雨深吸了一口氣，提速行了兩分鐘。
“阿彌陀佛，這話說出來，但愿在醒冬師尊的山上不會被聽見。那天喝了一整場白水，你師尊一口沒吃，到了最后大家吃撐了扶著墻走，有個幫著做后勤的女修暗戀你師尊，都快哭出來了，問是不是不好吃？……你師尊說，”
“‘忘了吃而已。’”林驚雨模仿著周醒冬冷淡的聲線和無起伏的語調。
“……可我每次給他送吃的他都吃了，來者不拒，甚至我給胡蘿卜切了個花，好吧，切了個霸王花，我老師都評價了一句賣相不錯！”
林驚雨憐憫地看著他，“得了吧，你那是提早賣身。”
話語落下，林驚雨將他放下來，正站在周醒冬宅邸門前。
唐行香狠了狠心：“我進去了啊。”
林驚雨更憐愛了：“去吧，我們小秋，回來的時候最好能完璧歸趙啊。”
“……滾啊！！”
隨后，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提著寬大的云錦袍子，小心翼翼地進了周醒冬的門。周醒冬居住的宅邸布置干凈，并不花哨，因此主要廳室都非常好找。
唐行香熟門熟路，一路做賊似的摸到了老師家后門。
這還是唐行香第一次沒有老師的傳令便來府上拜訪——而很顯然，唐行香此人無事不登三寶殿，總算鼓起勇氣來一次，還是為了求他老師找一找被拐的齊懷光。
在唐行香的認知里，周醒冬絕對是他遇到任何巨大的、自己已經無法克服的困難時，第一時間會下意識想到的人。因為周醒冬在他見過的所有人里，都永遠是最為可靠、對他最為耐心溫和的人。也許有時說話措辭嚴厲，卻本心都只是為了他。
二來，如果以齊懷光的意識都沒能留下任何痕跡就被拐走，那么這人應該相當厲害。林驚雨很好，其他的師兄師姐也頗為可靠，但論到修為，便只能求助于自己最熟識的老師。
但這樣一來，麻煩了他老師，唐行香恐怕周醒冬心里會與他生出嫌隙，一時躊躇住了。
“小香？”門內燃燒的燭光搖晃了一下，淡淡地，似乎合了書，“進來。”
唐行香心頭一跳，便心虛地低著頭推門而進。
周醒冬的白發已經蓄長了許多，從肩上一直落到椅面上，像軟緞織出的白雪。在溫暖微黃的燭光照耀下，周醒冬冷淡立體的面孔被燈光有意地柔和，也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唐行香看他的臉都似乎覺得比旁日溫柔了許多。
周醒冬并沒如往常一樣一五一十地好生穿得嚴嚴實實，大約是因為時辰太晚了，他的外衣都披在肩膀上，只穿著一套寢衣，柔軟的料子上滾著清貴的銀線邊。周醒冬皮膚雪白，比唐行香的皮膚更白出半分，此刻胸前一片皮膚便露著，手邊擱著一本翻舊了的書。
唐行香只敢停在門口，不敢仔細湊前去看。
他的沉默寡言太過罕見，以至于讓周醒冬有些想笑。他唇角邊抿了點笑意，招了招手，“香香。”
唐行香被他叫著單字，心都被叫化了，一邊覺得難為情，一邊覺得喜歡，便下意識地搖著貓尾巴湊近他老師，“嗯。”
“過來。”周醒冬用招貓的手勢輕輕逗弄他，唐行香便鬼使神差地湊過去，幾乎要貼到周醒冬懷里去。
“有什么事求我、問我，先放后面。我先問你一件事，我們談談。你要都講。”
周醒冬輕輕攬了一下他的腰，唐行香便坐在他腿上，聞著熟悉的白檀木香，心里的焦慮戒備總算放下去了。
唐行香：“嗯。我對老師知無不言。”
周醒冬開口：“我們是怎么被流傳成親兄弟的？”
唐行香：“………………”
唐行香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腦子轉了好幾圈，都沒能急轉彎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到最后，唐行香竟然結結巴巴地紅著臉，叫了聲“哥哥”。
周醒冬：“……”
唐行香：“……”
唐行香：“哥哥，聽我解釋！是這樣的……呃，說出來可能比較離奇但你要相信我，總之……哥哥，你不是對我很好嗎？十七歲那天生辰，老師送我三重雪，對不對？我回去之后，齊夢遠就和我背‘除卻君身三重雪，天下誰人勝白衣’。他百般暗示我，我心里不就想，老師對我這么好，從我入昆侖就對我這么關照，又送我另一只成對的法器……勝白衣還是老師的本命法器，我想，我們十有八九或許是流散的親生兄弟……”
周醒冬：“………”
唐行香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閉著眼睛埋在他肩窩里，索性豁出去了：“不過哥哥，你不要怕，哪怕是背德，我倆那個什么，我其實也愿意……我其實，老師，哥哥。你聽我說，我也很喜歡你，沒關系，是我想睡你，不關你事。只是，你愿意要我嗎？”
唐行香自己可以背人倫常理被人罵，但罵周醒冬不行。
他心里七上八下許久，終于等到周醒冬的動作回應。
周醒冬慢條斯理地摸了摸他后背，把唐行香摸得整個人一癢，一邊笑一邊下意識瑟縮。
周醒冬平淡地說：“誤會大了。我只是送配偶的信物，你自己從那里選中，怪不得我。”
一時間，沉默擴散開來。
“……不過叫哥哥還挺好聽的，”周醒冬淡淡地捏了捏他后頸，很快便話歸正題：“叫著吧，不礙事。接下來，想問我什么，就都說了吧。”
唐行香臉和耳尖一并通紅了一會兒，磕磕巴巴先說一句“我喜歡你”，而后便拍了拍臉，認認真真坐在他腿上說了齊懷光被拐的事。
唐行香添油加醋，將他本人愛幻想、能發散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全方位分析了能擄走齊懷光的人大概是個什么本事、什么段位，也認認真真將所有來龍去脈和現場的蛛絲馬跡都講了個清楚。
也許因為他對于事情總是過于認真，所以沒能察覺到周醒冬看他微妙的眼神。
但周醒冬仍舊聽他一五一十地全部講完，甚至還掐了個訣喂了口水，才開口道：“……這事是我欠缺考慮，沒與你說。”
怎么會有周醒冬的錯！唐行香心想。
周醒冬道：“你說的人大概是我師兄，周鬼客。他常年游歷在外，很少在人前現身，也幾乎不怎么與人交往，但我們固定一段時間會有交流。今年他破了大乘期，例行要回昆侖與眾長老匯報，與我交代了此事。我在交換的信中說了我收徒，也說了個昆侖進了個不錯的劍修苗子齊懷光，同你交好。”
……那還是稍微有那么點兒的，唐行香心想，但主要問題是我老師的師兄。
“……所以周鬼客說想有時間見見，提拔提拔。我心想，畢竟天下第一親自教導，對齊懷光也無害處。”
唐行香聽完原委，津津有味地評價：“齊懷光走了狗屎運了。”
周醒冬面容略微失控了一下：“……可能也沒那么幸運吧。”
唐行香聽不明白這里面的問題，只是覺得應該聽老師的話，便點點頭。
“反正老師最好，”唐行香非常主動地鉆過去討了個擁抱，“所以老師的朋友、師兄也都好。如果也喜歡我就最好。”
周醒冬一時失笑，摟了他，另一只手掐住唐行香細瘦的脖頸，上滑到腮幫，手指捏得唐行香幾乎要主動吐出舌頭，留下鮮紅的指痕。周醒冬垂首時，長發落到唐行香的肩膀上，發香縈繞著卷過來，蠟燭燃燒的氣味溫和而平靜，融在這個夜晚里。
他聽見周醒冬低低說道：“嗯。你最乖，也喜歡你。”
隨著這句話，他被周醒冬掐著，看似被控制、實則主動獻身地迎來了初吻。
周醒冬渾身溫度偏低，連嘴唇也帶著一絲含過冰霜的冷氣。唐行香這次離他太近，連雪白的睫毛與深潭似的眼睛也都看得真切入微。周醒冬的雙唇慈憫地親過唇角，點過鼻尖，最后才親了親他張開的嘴唇。比起“親吻”，這更像嘉獎給唐行香的“獎勵”。
燭淚順著蠟燭滑落，唐行香后知后覺地回過神來。
周醒冬提起他腰身，讓他站在地面上，輕輕拍了拍后腰，“好了，去吧。”
“我要去哪里？”唐行香說，“老師，您師兄把我的宿舍也弄塌了。我沒有回去的地方了。”
周醒冬笑道：“怎么總愛撒嬌？”
話鋒轉了轉，“那就暫且住下吧。明日帶你去見齊懷光，也免得你擔心。”
唐行香歡天喜地，往他懷中再次鉆過去，柔若無骨，像只得到主人獎勵的貓。他靜了一秒，想起門外林驚雨對他說的話，倒也不避諱，大大方方地問：“老師不要我嗎？”
“哪個要？”
“比較成人的那個。”唐行香還是大大方方。
周醒冬失笑，把他往懷里帶了帶，彈了他腦門一記。周醒冬抿著微薄的笑意搖了很久的頭，“你還有更多的選擇。香香，你今天喜歡我，但修仙路上人生漫長，短是幾百年，長是上千載，一時沖動的選擇總是膚淺的，假如你未來某日因此后悔，覺得我借著師生關系欺騙你，你是否也會覺得恨我恨得入骨？”
他橫在唐行香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一分，話語輕了一分，冷淡的聲音里無端添出一點無可奈何的嬌慣：“我對你不是一時興起。但總希望你看得長遠，不會為此時后悔。”
“……快長大吧，香香。”
唐行香此夜便睡在周醒冬臥房隔壁。
仔細聞起來，似乎還能聞到縈繞在整座府邸中屬于周醒冬的香氣。有這冷冽卻平和的味道，便讓唐行香枕著睡了個好夢。
這邊歲月靜好，只談風月——另一邊，唐行香所不知道的“沒那么幸運”，倒是開場了。
自齊懷光被周鬼客卷走后，好不容易被放下睡了會兒，卻是睡了三個時辰便被抓起來練劍了。
“揮劍。”周鬼客倚在墻邊。
齊懷光困得形神皆滅，拿著便宜劍，面無表情地揮了一記。
周鬼客評價：“太慢。”
“太弱。”
“——太不起眼。”
齊懷光平生十幾年順風順水，同階無敵手。但眼前這個天下唯一的大乘期劍修就在面前，他不得不服軟。
周鬼客挑剔地用刀背抽他的手腕：“你還是太慢。你很好玩，但你還不夠。”
“不夠什么？”齊懷光終于忍不住。
周鬼客似乎也被這個問題難到。然而，他臉上不經意的刻薄和取笑仍舊沒有因為笑容的消散而褪去，只是隨著滾來的夜風急速冷卻。
他似乎想了很久，又似乎全不在意。終于，在微小偏身便躲開齊懷光斬來的一劍后，他才終于得出一個答案，
“——你還不夠殺掉我。”
風遠遠地吹來，似乎許多許多事物，都在這看似花好夜圓的一夜中停滯、凝結了。可是，只有齊懷光的人生似乎在被反復地碾壓、鞭撻、刻薄之下，才緩緩地、慢慢地，從堅硬的黑色軀殼里面，破出一條細微的裂痕。
齊懷光未到后來，并不明白，他的人生，離不開這句話。
此時此刻，他只想隨便誰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偏僻鬼地方，救救被真的“猛鬼”折磨的齊懷光。此時此刻，他也明白了，原來死在唐行香賜的三尺白綾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沒被一劍捅個對穿是他這晚最應該痛心疾首的結果，因為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而唐行香外，還有周鬼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