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政事堂的折子堆成了山，唐博與游淼尚在焦頭爛額之際，趙超又傳游淼入朝議事，想是接下來的進一步舉動。
　　午前兵報又來，將派唐暉回茂城述職，并帶兵回守揚州，畢竟揚州兵力空虛，再來一次涂日升這等事，便不夠折騰的。游淼看看唐博，說：“我這就進宮一趟。事務繁多，辛苦唐大人了?！?br />　　唐博點頭，這兩年里，政事堂也都知道爭不過游淼，逐漸形成孫輿減少過問政事，而游淼為主，唐博為輔的體系。起初給事中們?nèi)酝滩幌逻@口氣，但漸漸地發(fā)現(xiàn)，游淼脾氣與孫輿也并無太大不同，從不專橫獨斷，圣旨該封還的封還，兼聽廣納，凡事有理有據(jù)，也從不起爭端。
　　于是給事中們漸漸地接受了游淼，否則能怎么辦？來硬的，玩不過游淼，頭上有趙超罩著，軍隊里又有人。挑不到他的錯，彈劾他，只會招致更猛烈的報復。
　　游淼整理好折子，穿過回廊，想等孫輿睡醒，詢問清楚后再入朝去見趙超，在外面問了聲先生，里面孫輿應了，游淼便規(guī)矩站在院子里等孫輿起來。
　　孰料不多久時，內(nèi)里傳來重物落地之聲，將游淼嚇了一跳。
　　“先生！”游淼焦急大喊，推門而入，這一聲驚動了前堂諸給事中，除卻回家過年的，所有門生扔下手頭的事，盡數(shù)朝后院孫輿房中趕來。
　　孫輿不住抽搐，被游淼抱回床上，給事中們未經(jīng)此事，一時間都嚇呆了，唐博進來后穩(wěn)住了眾人，說：“都退出去，將窗子打開！”
　　冬季房中生著火爐，十分悶熱，游淼醒悟過來別是被爐火悶著了，忙開窗通風，清新空氣涌入，這才好過了些，一名家傳學醫(yī)的給事中匆匆趕來，給孫輿把脈，又翻開孫輿眼皮看，只見其臉色白得駭人。
　　“中風?！蹦墙o事中道，“快告知宮里，找御醫(yī)來施針。通了血氣便無礙。”
　　孫輿嘴唇抖抖索索，抓著游淼的手腕，想吩咐句話，卻無從說起，游淼心急火燎，馬上道：“我這就入宮?！?br />　　游淼在眾人目光中沖出后院，翻身上馬，快馬加鞭沖向皇宮。
　　這年注定是難以消停的一年，孫輿病重已口不能言，趙超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顧不得再商議，馬上派出御醫(yī)，親自過來探查孫輿病情。憂心忡忡地在院中等了一個時辰，御醫(yī)施針后無法給出確切答復，便只得按下。
　　“政事堂由游淼暫且統(tǒng)領?！壁w超道，“余事按部就班，孫參知病情有好轉(zhuǎn)，及時前來通知朕。”
　　孫輿病倒，幾乎抵去了所有戰(zhàn)勝的好消息，游淼只得完全接過政事堂事務，然而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孫輿竟是不知何時已逐漸放手。如今的政事堂，有他與無他，似乎并無太大區(qū)別。
　　正月初八，趙超下旨，調(diào)回前線大將李治烽與唐暉，聶丹依舊駐守邊防。游淼與李治烽已分開將近一年，心里忍不住地思念，奈何孫輿病倒后政事實在太多，忙得無暇抽身。
　　那一天揚州軍歸來，茂城歡聲雷動，百姓蜂擁而出，家家鳴鑼，戶戶炮仗，直是歡天喜地。趙超率領群臣在城外等候，等回來的卻不是李治烽，而是聶丹。
　　聶丹打完勝仗，臉上卻毫無喜色，下馬便朝趙超單膝跪地行禮。
　　“臣擅離職守，請陛下治罪?！甭櫟さ?。
　　游淼禁不住地失望，但知道聶丹既然不讓李治烽歸來，必定有他的安排，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了，只得接受。趙超卻是欣然一笑道：“聶將軍驅(qū)逐韃虜，何罪之有？快快請起。”
　　趙超親自將聶丹迎入城中，滿朝文武隨后而入，當天殿上，聶丹扼要說了軍情，果然沒有派李治烽回來，是因為匈奴單于隨時可能翻臉，需要李治烽鎮(zhèn)守祁山。
　　趙超欣然道：“朕已有安排。三位將軍此戰(zhàn)居功甚偉，歸朝自將論功行賞……”
　　聶丹卻抱拳道：“陛下，此戰(zhàn)后，韃靼私底下派來信使，明為要挾，實為懼戰(zhàn)，想令我等暫且息兵，臣還有本奏?！?br />　　殿內(nèi)鴉雀無聲，趙超的臉色不太好看，游淼卻沒來由地心中一驚。腦子轉(zhuǎn)得飛快，從聶丹的幾句話中瞬間判斷出了形勢。“要挾”二字，引起游淼警覺。韃靼還有什么能要挾天啟？
　　聶丹取出奏折，游淼不敢讓他說出口，提前一步截住了聶丹的話頭，說：“聶將軍凱旋歸來，一路上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兵部休整交接……”
　　趙超還有點未曾反應過來，游淼連使眼色，眉頭深鎖，緩緩搖頭，聶丹緩緩出了口長氣，終于還是沒把折子掏出來。
　　當天散朝后，御書房內(nèi)。
　　趙超龍顏大怒，將聶丹的軍折狠狠摜在地上。
　　在場的游淼、李延與平奚都不敢吭聲。
　　“什么意思？”趙超冷冷道。
　　三人未看折子，卻都心下了然。
　　趙超怒吼道：“聶丹呢！”
　　“回稟陛下。”平奚小心翼翼道，“聶帥還在偏殿里候著?！?br />　　趙超深吸一口氣，說：“都退下?！?br />　　游淼心臟通通地跳，無論先前如何設想，都萬萬想不到，聶丹歸朝后上書的第一件事，就是勸趙超迎回被俘的二帝。此事正觸趙超逆鱗，而前因后果，猜也猜得出，就是韃靼人被打得急了，派出信使放狠話，聶丹若再追，就要殺了天啟在北方的帝君。
　　游淼與平奚、李延二人交換眼色，退出御書房，趙超卻又道：“游淼留下，平奚，你將聶丹叫過來。”
　　游淼只得又留了下來，這個時候就算是他也不敢亂說話了。
　　趙超臉色陰沉，在書房內(nèi)踱步，片刻后腳步聲響，聶丹入內(nèi)。游淼馬上轉(zhuǎn)身關上了門，果不其然，趙超當著聶丹的面，掀翻了整個御案，一聲巨響！
　　聶丹臉色鐵青，氣得不住發(fā)抖，趙超與他對視，絲毫不讓。
　　一陣近乎恐怖的靜謐后，趙超開了口。
　　“單憑你這奏折。”趙超冷冷道，“朕就能殺你的頭?！?br />　　聶丹威勢更為強悍，直是死死壓著君威，上前一步，趙超不禁怯了，竟是有退后之意。
　　聶丹沉聲道：“臣只做該做之事，陛下要砍臣的腦袋，砍就是。”
　　趙超怒吼道：“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陛下息怒?！庇雾雕R上道，“聶將軍剛得勝歸來，陛下不念其功，也……也……”
　　趙超冷哼一聲，將奏折扔在聶丹面前。
　　聶丹：“韃靼人要求和談，否則便殺你父兄，三殿下?！?br />　　趙超聽到這個久違了的稱呼之時，全身忍不住一震。游淼暗道糟糕，聶丹卻絲毫不懼，又上前一步，揭起御案，將它放平，緩緩道：“大哥勸你一句，若不想當個千古罪人，被子孫后代唾罵，該做的事，就得做?！?br />　　趙超連呼吸都在發(fā)抖，聶丹退后一步，看了游淼一眼。
　　“當日你是如何承諾我，承諾孫先生的？”聶丹又道、“唯愿你還記得?！?br />　　這句話一出，游淼瞬間便猜到了更多的事，趙超在登基之時承諾過什么？！他不僅朝聶丹承諾過，更朝孫輿承諾過？迎回太子，自己便歸還皇位？！
　　趙超冷冷道：“我那兄長，能統(tǒng)帥這半壁江山？！”
　　聶丹怒道：“天地君親師！你既暫攝其位，又怎能易主而處？！父兄在上，君威在前，不迎回二帝，你就是背信棄義！”
　　趙超竟是怯了，大喊道：“來人！”
　　聶丹也喝道：“來人！將本將軍押進大牢，如此滿朝文武便知發(fā)生了何事！”
　　游淼馬上道：“陛下！不可！”
　　趙超那一聲喊純粹也是下意識的，游淼知道自己再不開口，君臣二人勢必演變成無法收拾的局面，忙道：“此事來日方長，聶將軍，不必這樣?！?br />　　趙超看著聶丹不住喘氣，外面已來了侍衛(wèi)，游淼便道：“送聶將軍下去休息。”
　　聶丹朝游淼一拱手，又朝趙超行臣子禮，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游淼鎮(zhèn)定下來，抬眼看趙超，趙超的命似乎被聶丹吼去了半條，坐在龍椅上發(fā)呆。
　　許久后，趙超道：“游子謙，你說怎么辦？”
　　游淼站著只覺出了滿背的冷汗，趙超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么?！?br />　　游淼當然記得自己曾經(jīng)對趙超的承諾，這是他一生中遭遇的最難的一次對答，不可說錯一個字，甚至不能讓趙超覺得他口不對心。
　　游淼嘆了口氣，說：“該來的總是會來，陛下?！?br />　　趙超疲憊道：“每次想到這件事時，朕總是不讓自己多想。有的事，你事先總是無法去安排的，只能到了那一步，再伺機而動?，F(xiàn)在你告訴我，三哥這一路上，都聽你們的了，你要怎么為我解決這件事？”
　　游淼尋思片刻，答道：“拖?！?br />　　游淼毋庸置疑，肯定是站在趙超這一邊的，當初孫輿朝他隱晦提及此事時，游淼便已心中有數(shù)。可預見未來最壞的情況就是朝臣分為兩派，一派擁趙超，另一派則要求接回北方的太子與太上皇。但如今這一連串消息來得實在太快，孫輿病重，甚至未曾表態(tài)便已臥榻不起。聶丹帶著韃靼人的求和信與威脅歸來，所有事件都必須在這倉促的一夜間站明立場。
　　“這必定是賀沫帖兒的計謀。”游淼說，“讓咱們自亂陣腳。他要速戰(zhàn)速決，咱們就不能中了他們的意?！?br />　　趙超冷冷問：“要拖？拖到什么時候？總得有個解決的時間?！?br />　　游淼嘆了口氣。
　　書房內(nèi)靜謐，游淼已經(jīng)不再藏著話，把所有的包袱都朝趙超抖開了。這種時候，再把話掖著，只會徒惹不必要的猜疑，游淼知道趙超在想什么。便直截了當?shù)貫樗治觥?br />　　“聽聶大哥的，接回你哥和父皇?！庇雾嫡f，“但是在接之前，去的人給你哥哥一份密旨，請他寫一份詔書，禪位給你?！?br />　　“他不會。”趙超說。
　　游淼道：“他會，他只是想活下來，回到南方，我很清楚。”
　　趙超終于真正地放松下來，看著游淼，目中帶著感激之色，點頭道：“回來之后怎么辦？”
　　游淼道：“封交州王。這樣也不會愧對于他。”
　　趙超：“但聶大哥不會愿意，他們想讓他回來，坐上這把椅子?！?br />　　“暫且削掉他的兵權，等一切落定后再重新啟用他?！庇雾涤值溃拔液屠钪畏槿フ翼^靼人談，我會親自與你哥哥談，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答應你這事，你也得答應我一事。”
　　趙超眼神緩和了些，看著游淼。
　　游淼又道：“你不可惡待你哥哥。你想的這些，我其實都想過，你知道，我家里曾經(jīng)也是這般，當年他無論如何待你，始終是你兄長?！?br />　　趙超一震。游淼說：“聶大哥的事好辦，反正今年開春到入秋，已經(jīng)不適合再開戰(zhàn)了。讓士兵全部回來屯田，養(yǎng)活自己才是第一要務。于公于私，聶大哥都不應該再朝北方開戰(zhàn)。”
　　趙超道：“暫且就這么說。但你得讓聶大哥別再給我添事?！?br />　　游淼松了口氣，這樣一來，終于找到了兩全的辦法，趙超繼續(xù)當皇帝，又保住了聶丹的性命。避免了接下來的正面沖突，還解決了趙超的心病。他絲毫不懷疑，趙超只要不履行承諾，聶丹就會繼續(xù)上書。一次兩次三次，直到君臣徹底翻臉，將聶丹收進天牢。
　　現(xiàn)在只求聶丹不要再多說了，否則就極有可能造成兵變。士兵們都該卸甲歸來了，也必須回家了。否則今年連糧食都吃不上。而趙超下的命令，只要以封賞為名，讓聶丹統(tǒng)帥揚州軍，進行軍隊屯田，留在茂城中，剩余前線之事，交給李治烽便行。
　　“你設計和談的事吧?！庇雾涤终f，“我去找聶大哥談談?！?br />　　趙超點頭。
　　游淼躬身告退，出御書房時，長長地松了口氣。

　　當天傍晚，屋檐上雪化了，朝下滴著水，黃昏時游淼回到政事堂，卻見聶丹在院子里，與唐博說著話。
　　游淼：“聶將軍?！?br />　　聶丹略一點頭，說：“我也是剛來?！?br />　　唐博說：“先生午覺睡過了，正想帶聶將軍進去。”
　　游淼道：“我來罷。唐大人回家去就是?！?br />　　唐博知道聶丹與游淼有話要說，便識趣走了，游淼一句話沒吭，帶著聶丹進了后院。
　　昏暗房中，孫輿的榻上有一股尿味，游淼到榻畔低聲說：“先生。”
　　孫輿出了口氣，虛弱地睜開眼睛。自從中風那天起，游淼什么辦法都用過了，針石、藥材、推拿等術，孫輿身體仍不見好轉(zhuǎn)，只能眼珠子略微動一動，連抬手指都困難，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聶將軍來看你了?！庇雾禍惖綄O輿耳畔道。
　　孫輿連眼皮都不抬，也沒有任何反應。聶丹上前躬身，低聲道：“參知大人?！?br />　　聶丹雖已官至武將之巔，身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但天啟的武官職銜比文官要低得多，只有從三品。孫輿則是一品大員，聶丹以下屬禮見過孫輿后，又上前握著孫輿的手。
　　“未知您會在此時病倒。”聶丹說，“我們北征的道路，只剩下最后兩步了?！?br />　　游淼在一旁靜靜聽著，幾次想離開，聶丹卻又未曾發(fā)話，也不便就走。未幾，只聽聶丹又道：“正如您所料，事情并不簡單，三殿下之意，顯是不愿歸還帝位。”
　　游淼一驚，據(jù)此推測出，當年趙超回歸江南，得到聶丹與孫輿一文一武的大力支持，登基為帝，必然是曾經(jīng)許過什么承諾。聶丹最后道：“我會據(jù)理力爭，盡臣子本份，參知大人，須得保重身體，來日朝堂上，還有倚仗您的地方。國家，百姓，都少不了您?！?br />　　游淼知道聶丹這話，一半是說與孫輿聽，一半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時至此刻，他無法去給聶丹解釋什么，也不可能當著孫輿的面多說。
　　“什么時候開始的？”聶丹終于朝游淼問道。
　　“年初一?！庇雾嫡f。
　　聶丹詢問了病情，游淼神色黯然，答道：“大夫說，過段時日會漸漸好起來的?！?br />　　聶丹點頭，又輕輕拍了拍孫輿的手背，囑咐道：“參知大人好好養(yǎng)病?！北阃顺龇客?。游淼關上門出來，聶丹又道：“說實話，四弟。”
　　游淼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所有人包括游淼自己，都覺得孫輿已是風中殘燭，中風后既然無法開口，只怕要養(yǎng)好，已是不可能的事，何況孫輿已屆古稀之年——尋常家的老人，能活到六七十的已是高壽。孫輿日日為國操勞，食不下咽，夜不成眠。這幾年里繁復的政事已徹底掏空了他。
　　“若不再過問朝政?！庇雾档?，“將他送到江波山莊去休養(yǎng)，興許能慢慢地好起來。如果要讓他再為天啟賣命……我看……太難了?！?br />　　聶丹嘆了口氣，索性就在院子里坐下，若有所思。
　　“以后政事堂就靠你了。”聶丹緩緩道，“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協(xié)助陛下，善待百姓，安撫人心?！庇雾狄苍诼櫟γ孀聛恚y得二人會在這么一個夜晚碰面，游淼決定與他好好談談。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前年的夏末，這些時間里，游淼有太多的話要與聶丹細說。
　　聶丹說：“這次北伐，別的人不清楚，大哥卻是明白的，朝中若無你撐著，征北不可能成事，也不會等到現(xiàn)在。大哥先前也拿不定主意，是否提前班師回朝，二弟說了，有你在朝中，我們出征的，就不用怕。你相信我們，我們自然也該相信你?！?br />　　游淼笑笑點頭，說：“是陛下心意已決。現(xiàn)在前線情況怎么樣了？”
　　聶丹搖搖頭，無奈道：“前線情況太復雜，牽一發(fā)則動全身，本該讓二弟回來，平白耽誤你們這些時間的相聚，大哥問心有愧。”
　　游淼忙安慰道：“應該的，以大局為重，不如我過完正月十五，上前線去看看他……”
　　聶丹神色凝重：“不可，現(xiàn)在朝中就靠你撐著了，你萬萬不可離開。孫先生病重，除了你，大哥實在不知道要找誰……也幸虧當初你頂住了這么多事，堅守在政事堂中?！?br />　　游淼心情沉重，聶丹所言，他幾乎半句也沒聽進去。心里翻來覆去，都是想著要如何勸他放棄迎回二帝的念頭。當初沈園結(jié)義，唯獨聶丹這人，游淼是最吃不透的。一來從前聚少離多；二來聶丹說話耿直，也不好榮華。現(xiàn)在仔細想想，游淼卻發(fā)現(xiàn)自己對他一無所知，想必聶丹對他，也是如此。
　　他們平時就沒有什么稱兄道弟的交情，也從未有過長時間的相處，對聶丹的了解，游淼甚至覺得不及李延。然而偏偏就是這樣，聶丹竟能從游淼的幾次選擇中，判斷出這是個足夠生死相托的人，愿意與他，與李治烽結(jié)拜為異姓兄弟。
　　一無所知的兩個人，能不能拜把子？
　　只有兩種情況可以，游淼心里一清二楚，一是利益所趨。二是冥冥之中，他們的抱負，理想與立場，都將獲得對方的理解。他與聶丹或許就是這樣，彼此都不是一類人，生活、階層都天差地別，但卻有同樣的抱負。
　　或許這就是傳言中的惺惺相惜。
　　“大哥。”游淼思來想去，開口道，“不如你先回去休息，陛下今天也是急躁了……”
　　“不能休息?！甭櫟久嫉?，“我這次回來，就為了此事。”
　　游淼說：“可是大哥，你不知道，整個江南為了這場大戰(zhàn)，已經(jīng)被徹底掏空了，你只能放士兵歸來屯田?！?br />　　聶丹道：“我知道，我心里都清楚，可接下來這一仗，是不用打的。我們與韃靼雙方都需要休養(yǎng)生息。大哥要你辦一件事，一定要盡早，最好能在開春前結(jié)束?！?br />　　游淼心中一動，問：“什么？”
　　聶丹說：“你雖已主管政事堂，但份量仍然不夠，由我出面牽頭，你來召集群臣。讓六部、翰林院、政事堂聯(lián)名上書……”
　　游淼心中驀然一驚。
　　“……與韃靼和談，迎回流落在北方的二帝，讓陛下退位，讓昔年的太子歸來繼位?！甭櫟ぷ匀舻?，“韃靼人必須放，否則咱們就打進中原。賀沫帖兒遭此新敗，在韃靼諸部落中的威望已跌至被族人恥笑的地步，匈奴人即將扶持寶音王后一系攝政。為了格根王子能順利當上可汗，賀沫帖兒必然只能放回太上皇與陛下。”
　　游淼：“……”
　　聶丹又道：“你必須早日……”
　　游淼：“不，我辦不到。”
　　聶丹臉色一變。
　　游淼說：“聶大哥，迎回二帝可以，‘廢立’一道，自古就不是臣子該做的，他愿意退位，取決于他，臣子無權廢帝?！?br />　　聶丹臉色鐵青，說：“此刻再不說定，你要等到什么時候？！”
　　游淼道：“這奏折一上，你讓陛下如何處之？”
　　聶丹冷冷道：“真正的帝君歸來，他自然該歸還帝位，否則如何處之？”
　　游淼針鋒相對道：“你覺得新帝會留著他？”
　　聶丹道：“有我，有你，何嘗保不住他？！”
　　游淼道：“聶大哥，你不是文人，也不是朝臣，你不懂這些算計！我能說服趙超保住太子的性命，封他個王當。你有把握能說服太子？！”
　　聶丹傾身道：“我退一萬步問你，你的先生沒有教過你，君要臣死，臣自該如何？！三殿下身份本就是臣……”
　　游淼冷冷道：“可先生也教過我，民為貴，社稷為次，君為輕！”
　　“君為輕？！”聶丹聲音沉重而充滿了威脅感，訓斥道，“你道成千上萬的將士奮不顧身，在前線為國捐軀，是為的什么？！單單為了一個三殿下？！你以為單靠他一個，就能讓將士們連自己性命都不要，北伐復仇？！”
　　游淼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天啟已操持得心力盡瘁！需要一個皇帝的時候就拱他上位，太子歸來就廢了他！你知道江南士人已對他充滿仇恨！原因是什么？！是變法！變法為的又是什么？就是為了收復中原！他不可能讓出帝位，他做了這么多，這些是他理應得的！否則對他太不公平！”
　　聶丹幾乎是咆哮道：“你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這個國家說這種話？！不公平？！朝廷待將士，又何嘗公平過？！你讓這么多揚州軍的士兵浴血拼命，戰(zhàn)死在前線，現(xiàn)在又去告訴我的這些兵，他們拼死付出的，不過是個笑話！”
　　游淼喘著氣。
　　聶丹冷笑道：“是，大哥知道，你心里覺得大哥愚忠，不過是個皇帝，換誰當不是皇帝？何必非要讓北方的那位來當？你又是否想過，你先生，江南的士族，甚至昔年京畿城破，慷慨赴死的太學生，翰林院大學士，被抓到北方壯烈就死的朝臣們，他們?yōu)榈氖鞘裁?？！?br />　　“你覺得你的先生也愚忠，是不是？”聶丹起身，氣得渾身發(fā)抖，“大哥今日就告訴你，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正是有此忠心，方有千萬男兒前赴后繼，與韃靼人一戰(zhàn)，不管北方的那位是曠世賢君，還是昏庸之輩，只要名義在他身上，就不可不立！名不正者言不順，言不順者事不成，人總需有堅持，王道是一桿旗，有這桿旗的人，未必能成事，但沒有了這桿旗，便必定無法成事！沒有原則，你會發(fā)現(xiàn)，三殿下連這桿皇旗都立不起來，沒有人會為他賣命。更別說舍身成仁，殺身取義！”
　　游淼被聶丹吼得渾身發(fā)抖，無言以對，素來朝中滔滔不絕的他，竟是怕了聶丹，不因聶丹聲威與地位，更多的是他句句在理，一語道破自己所想。
　　“但我不覺得太子……”游淼顫聲道。
　　聶丹的雙眼仿佛看透了游淼內(nèi)心，冷冷道：“你不過是倚仗三殿下，生怕朝廷換了人，你的官當不下去，不得重用罷了?！?br />　　“……我沒有這么想?。∥矣X得他不會是個好皇帝！”游淼怒道。
　　“何出此言？”聶丹冷冷道，“你以為太上皇是睜眼瞎？當初為何不選三殿下為繼承人？太子心懷有‘仁’，足可當個治世之君。而三殿下呢？！天、地、君、親、師！連父兄都不要的人，你覺得能善待百姓，善待群臣？！我知道他有野心……”
　　游淼反駁道：“你知道他有野心，還將朝廷托付給他？！”
　　聶丹咆哮道：“但在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前，野心與大義，孰輕孰重！是我看錯了他！”
　　游淼說：“太子也好不到哪去！一個會在韃靼人面前卑躬屈膝的人，不會是個好皇帝。”
　　聶丹嘆道：“四弟，你在強詞奪理，那不過是忍辱負重，飲劍自盡而亡，可保一時氣節(jié)，簡單了事?；钕氯?，才是為國為民的福祉，茍且偷生，是為大仁大勇！但他在北方的付出，竟是被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聶丹搖頭，十分失望，轉(zhuǎn)身離開政事堂。
　　游淼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么，他只覺自己被聶丹徹底打敗了，然而縱使聶丹句句屬實，他也不會更改自己的意愿。
　　“你說得對，道理我都懂，大哥。”
　　聶丹即將走出后院時，游淼突然來了這么一句。
　　游淼嘆道：“但我不會聽你的。不為別的，只因趙超曾真心實意地待過我，他是個認真的人，他的帝位得來不易，才更珍惜。終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走錯一步。他性格剛愎不假，但只要給他時間仔細想想，他仍然會知錯能改。我相信他會比太子做得更好。太子若歸來，必定會拉攏江南世家，以親大族為目標?！疄檎卟坏米镉诰奘摇?，而趙超當皇帝，親的卻是百姓。他知人間疾苦，也帶過兵，能善待將士?！?br />　　“你總想著我已身居高位，太子歸來，我便無法在朝上立足？恰恰錯了，我巴不得他回來，這樣我與李治烽攤子一撂，自去過快活日子。你道朝廷紛爭，繁雜政事我是真心喜歡？不也是為了咱們當初結(jié)義時，你一句為國為民的話？”
　　“我想退，卻比你們?nèi)魏我粋€更清楚，我不能退。我不想干這活，若能走，我想告老。但換一個人，無人能比我做得更好，所以我不退。這是我的真心話。我自認不是兩袖清風的人，但這些年里我取的錢，我花的錢，我以權謀來的利，我打壓政敵得到的好處，都用在了該用的地方?！?br />　　“我自認沒有走錯一步，我無愧于天啟的百姓。在這件事上，我再沒別的話說了，你我各為其主而已?！?br />　　這話無異于反將了聶丹一軍，游淼已經(jīng)承認自己與聶丹的立場不一樣，然而不管誰對誰錯，他都不會回頭，即將這么走下去。
　　聶丹沒有再說話，離開了政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