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br> 丑時,好不容易才睡著的霜羽滿頭大汗睜開眼。</br> 守在榻邊的麟修第一時間扶起他,接過小德子遞過來的手帕為其擦拭額頭上的冷汗。</br> 這具身體過于孱弱,導致了他回到宮中就開始發燒咳嗽,又因為受到驚嚇每日都會被噩夢侵蝕。</br> 身邊的人也跟著受罪。</br> 小德子和麟修臉上的黑眼圈,都快跟食鐵獸一樣了。</br> “血……好多的血……好多死人……”</br> 霜羽神色不安胡亂說著話,緊緊拽著麟修的手不愿松開。</br> “去,把孟堂主請過來!”</br> 麟修神色陰翳對小德子說道。</br> 后者不敢耽擱,將熱茶遞給他后迅速離開。</br> “殿下,只是噩夢而已,不用怕……”</br> 他微微俯身抱住霜羽,輕拍著他的背脊安撫。</br> “有人要殺孤,有人要殺孤……”</br> 霜羽卻仿佛陷入夢魘一般,淚眼婆娑控訴,一直緊張的四處張望。</br> “有奴才在,誰都不敢來,殿下莫怕,奴才上.床陪你睡?”</br> 麟修心底沉甸甸的,開口詢問。</br> 平時非常冷漠的霜羽此刻卻非常黏人乖順,那雙濕漉漉的眼眸溢滿依戀看著他,仿佛在催促他趕快。</br> 他才躺下,他便急急忙忙鉆進了他懷里,纖細的手臂緊緊抱著他的腰不松手。</br> 若是平時,麟修恐怕還會心猿意馬一番。</br> 可他太過擔憂他的情況,心里根本生不出任何旖旎。</br> “奴才兒時,乳母會唱童謠哄奴才入睡,殿下,奴才給您唱歌?”</br> 麟修柔聲問道。</br> 后者乖乖點點頭。</br> 他薄唇輕揚,清了清喉嚨,一邊輕拍他的背脊,一邊用低沉的嗓音開始唱歌。</br> 唱的不是耳熟能詳的童謠,而是戰場上鼓舞士兵士氣的軍歌。</br> 軍歌,本是高亢嘹亮,能鼓舞士氣的。</br> 可此刻被麟修刻意壓低了嗓音,軟了聲線,聽起來,反而像是旖旎繾綣的情歌。</br> “你一直都是這樣唱歌嗎?這樣唱歌……真的能鼓舞士氣嗎……”</br> 霜羽情緒慢慢平復下來,眉眼彎彎笑著埋汰。</br> 麟修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俏顏,眼底的炙熱幾乎要將這黑夜燃燒。</br> 若是平時,他定能察覺到他話里的不對勁。</br> 畢竟,區區一個暗衛,無需鼓舞士氣。</br> 溫柔鄉,英雄冢。</br> 深陷其中的他,根本沒察覺,他家的病弱小太子,露出了狐貍尾巴!</br> “不好聽嗎?那殿下唱給奴才聽?”</br> 麟修薄唇微挑,笑容清淺,那聲音里的柔和,能讓人溺死!</br> “孤、孤不會……孤從來沒有唱過歌……”</br> 霜羽有些局促回答。</br> “無礙,奴才教您便是,奴才唱一句,您跟著唱一句?”</br> 后者臉上笑意更深,薄唇覆在他因為羞澀而泛紅的耳廓上輕輕呢喃,帶著一股熟稔的撩撥。</br> 沒有給對方回答的機會,他緩緩唱出了第一句。</br> 霜羽顯然很緊張,雖然跟著唱了,但聲線有些抖。</br> “殿下真棒,唱的真好聽……”</br> 麟修獎勵似的摸摸他的頭,隨后摟著他靠在自己懷里,繼續教第二句。</br> 你唱一句,我跟一句,兩人緊緊相擁著,室內溢滿溫馨。</br> 小德子領著孟堂主和藥童匆匆忙忙進入外殿。</br> 孟堂主內力深厚,在聽到內殿的互動后抬手阻止了要進去的兩人。</br> 兩人疑惑回頭。</br> 她端著高深莫測的笑,對兩人輕輕搖搖頭,手指放到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br> “泡壺茶,等上一會吧,估摸著得半個時辰。”</br> 小德子不明所以,卻尤為敬重對方,乖乖去給兩人上茶。</br> 溫暖的懷抱,耳邊迷人心魂的低沉嗓音,都讓霜羽倍感安心,唱了沒一會兒,困意襲來,他很快沉沉睡去。</br> 麟修并未立刻起床,而是又待了一刻鐘,確定人睡熟了,這才下床去召孟堂主進屋。</br> 把過脈后,孟堂主寫了藥方,讓藥童和小德子前去熬藥。</br> 自己則是和麟修一起走出內殿。</br> “孟姨,您醫術到底行不行,這都醫治了這么久,我家殿下一點好轉都沒有!”</br> 一出內殿,麟修憋不住了,責備的語氣如同機關槍似的突突突掃過來。</br> 孟無雙毫不客氣翻了個白眼,抬手就是一個爆栗打過去。</br> “臭小子,怎么跟長輩說話呢,居然還敢懷疑老娘的醫術!”</br> “孟姨,別生氣……我這不是關心則亂嘛……”</br> 麟修被打也不生氣,嬉皮笑臉開始哄人。</br> “還你家殿下,我竟是不知道,尊貴的太子殿下何時成了你的人!”</br> 孟無雙嗤笑一聲,再次埋汰。</br> “反正早晚都是我的。”</br> 后者混不吝的哼了哼,不以為意道。</br> “你呀你,柔情似水的女子不愛,怎地非……也不知道以后我下了九泉,有何面目去見你爹娘。”</br> 孟無雙幽幽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溢滿愁容。</br> 她和嚴以修的娘親,是好閨蜜。</br> 他娘是俠女,生在江湖行俠仗義,后對他爹一見鐘情,不顧父親的反對義無反顧嫁給他爹。</br> 之后他爹戰死沙場,他娘替夫抗下了大旗,最終也和丈夫一樣,戰死沙場。</br> 嚴以修從小在天龍堡長大,被他外公教養,做事風格更像江湖兒女不拘小節。</br> 這小子本該在成年后繼承天龍堡,卻在父母去世后亦然決定回到朝廷做將軍。</br> 孟無雙大概知道他在謀劃什么。</br> 心中擔憂,卻深知自己沒資格過問,畢竟好友的離世,連她都無法釋懷。</br> 她唯一能為好友做的,便是將兒子舒潤派到他身邊協助保護。</br> 她本以為嚴以修還會繼續在暗處謀劃。</br> 卻沒想到他動作這么快……</br> 太醫說和神醫谷有交情,全是胡編亂造。</br> 那太醫是他們的人,故意放出這個消息,不過是因為她收到兒子的飛鴿傳書放心不下,打算親自前來查探一番。</br> 這不查不打緊,一查就讓人驚掉大牙。</br> 昔日那個不知情為何物的愣頭青,竟是在短短幾日內就泥足深陷。</br> 愛上一個男人就算了。</br> 他愛上的還是天下最不可能的男人——未來皇帝!m.</br>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和他的謀劃背道而馳啊……</br> 為了一個尹霜羽,放棄唾手可得的江山,真的值得嗎?</br> “我娘不會怪罪您的,她恐怕會放鞭炮慶祝,畢竟她一直認為我會孤獨終老,找不到媳婦兒……”</br> 麟修得意洋洋道。</br> “真沒想到,你這無法無天的臭小子也會被拿捏的死死的,這太子,確實不是泛泛之輩啊!”</br> 深表贊同的孟無雙感嘆地點點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