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逼自己去愛嗎?你可以讓自己被愛嗎?
——莉娜·卡利加瑞
首先躍入眼簾的是前門,它被刷成那種溏心雞蛋黃的黃色,非常扎眼。門的四周是房子正面的墻,它被刷上了最明亮的藍色。有誰會想到世間居然會有這樣的藍?莉娜抬起頭,午后的天空澄澈明凈,太美了。
在貝塞斯達,房子是不能涂得這么艷麗的,不然別人會以為你是癮君子。鄰居還會起訴你,他們晚上會拿著噴漆器偷偷地把你家的房子涂成米色。在這里,到處都是這種張揚的顏色,與白墻相映成趣。
“莉娜,快走啦!”艾菲抱怨道,她不耐煩地把莉娜的行李箱往前踢。
“歡迎回家,姑娘們!”奶奶拍手歡迎她們。爺爺把鑰匙插入鎖孔,金色的房門隨之打開。
由于時差的關系,再加上眼前晃動著強烈的光線和陌生的老人,莉娜感覺自己像是產生了幻覺——當然,這只是假想。她可從未嗑過藥,只有一次在花園中餐館里吃了不新鮮的蝦,算是產生了幻覺。
莉娜精神恍惚,而艾菲沒睡足覺就會亂發脾氣。莉娜一向靠著妹妹話多,把她的份也說了。可艾菲現在心情煩躁,不想說話。因此,在從小小的海島機場回家的那段路上,幾乎沒有人說話。奶奶開著老式的菲亞特來接她們,一路上她時不時地從前座回過頭說:“看看你們這兩個姑娘!哦,莉娜,你真美!”
莉娜真心希望奶奶不要這樣說,她聽了這話很煩,而且艾菲本來就心情不好,你讓她怎么想?
奶奶開了一家專門接待游客的餐廳,她經營了多年,所以英語一直很好,但爺爺的英語似乎就不怎么樣了。莉娜知道奶奶不僅是餐廳的招待,也是餐廳的招牌,人們喜歡她,她熱情四射,總能讓所有人都如沐春風。而爺爺一般都待在廚房,他負責做飯和運營等后臺工作。
莉娜不會講希臘語,對此她很慚愧。爸爸媽媽說,她孩提時代的第一語言是希臘語,后來上學就慢慢丟光了。所以父母也不要求艾菲學希臘語了。希臘語的字母表和英語的截然不同,真是要命。現在莉娜希望自己能說希臘語,就像她一直希望自己能長高一點,能有一副像莎拉·麥克拉克蘭[6]那樣的天籟嗓音。她只是希望而已,并沒指望夢想成真。
“奶奶,我喜歡您家的門。”莉娜一進門就拍起了馬屁。屋子里比外面暗太多,莉娜剛一進門滿眼都是旋轉的光圈,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我們到家了!”奶奶大聲說著,又拍了一次手。
爺爺走在后面,他將兩個旅行袋背在一邊的肩上,將艾菲的熒光綠色絨毛背包背在另一邊。他這樣子挺可愛,但也顯得有些慘。
奶奶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莉娜。莉娜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其實她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莉娜的眼睛終于緩過來,房子慢慢變得清晰了。它比莉娜想象的要大,地面上鋪了瓷磚和漂亮的地毯。
“跟我來,姑娘們。”奶奶吩咐她們,“跟我去看你們的房間,然后我們喝點可口的飲料,好嗎?”
兩個神情恍惚的姑娘跟著奶奶上了樓。樓梯口很窄,但這一層樓有兩間臥室、一間浴室,還有一條小小的走道,可以通向另外兩間房。
奶奶打開第一扇房門,說:“這一間是給漂亮的莉娜準備的。”她的言語中頗有些自豪。房間的陳設平淡無奇,莉娜本沒抱什么期望,可奶奶打開重重的木質百葉窗時,一切都改變了。
“我的天!”莉娜發出了一聲驚嘆。
奶奶指著窗外,介紹道:“卡爾代拉,也就是英語里的火山。”
“太美了!”莉娜一臉的敬畏,不禁又驚嘆了起來。
盡管莉娜還是和奶奶不太親密,但她一下子就愛上了這座火山。海水的顏色比天空略暗,海風拂過之處,水光瀲滟。狹長的海島呈半月形,環抱著一汪海水。水中央還冒出了一座迷你小島。
“伊亞是希臘最迷人的小鎮。”奶奶這樣說道,莉娜深以為然。
莉娜俯瞰著一大片白色的房子,它們和奶奶的房子差不多,都是臨水而建,依在懸崖峭壁之上。這時,她才意識到這里是多么的險峻,將家安在這里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畢竟圣托里尼是個火山島。聽家人說,這里不僅發生過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火山爆發,而且還經歷過無數次海嘯和地震。島嶼的中心已經陷到海里去了,現在只剩下這片狹長脆弱的半月形火山群島,還有一些灰黑相間的火山沙。如今的火山看起來很平靜,別有一番風情,但真正的圣托里尼人會告訴你,火山隨時都可能爆發。
莉娜從小就生活在地勢平坦、綠草如茵的郊區,對于那兒的居民而言,蚊子或塞車遠比自然災害可怕。但莉娜一直知道,她的根在這里。此時此刻,面對窗外湛藍的海水,內心深處某種來自祖先的記憶開始翻滾沸騰,莉娜找到了回家的感覺。
“我叫鄧肯·豪,是你們的助理總經理。”他伸出長滿雀斑的粗手指指著自己的塑料工牌,“現在你們已經熟悉了店里的情況,在此,我代表渥曼超市向新員工致以熱烈的歡迎!”他說話的姿態不可一世,好像在向幾百個人發言,而不是面前這兩個嚼著口香糖、一臉不耐煩的姑娘。
蒂比想象著一線口水從自己的嘴角流出來,慢慢往下掉,落在斑駁的油氈地板上。
鄧肯看了一下便箋板,喊道:“泰——比。”他把“泰”字拖得老長。
“蒂比。”蒂比糾正他。
“你去‘個人衛生用品’貨架擺放商品,就是二號走道那邊。”
“我不是銷售人員嗎?”蒂比有些不滿。
“布麗安娜。”他對蒂比的話充耳不聞,繼續發號施令,“你負責四號收銀臺。”
蒂比嫉妒地皺起了眉頭。布麗安娜可以在沒有人的收銀臺狂嚼口香糖了,因為她燙著爆炸頭,胸大得很,工作服省縫的凸起根本容不下她的胸。
“現在戴上耳機開工了。”鄧肯煞有介事地指揮她。
蒂比拼命忍住笑,結果還是干笑了幾聲。她只好用手掩住嘴,鄧肯似乎沒有發現。
今天她還是很幸運的:她找到了她的男主角。在立下牛仔褲之約的第二天早上,蒂比就決定將她暑假的種種不快拍成一部電影——一部“紀爛片”,把所有尷尬、無聊的時刻集合起來。鄧肯剛剛贏得了男主的角色。
蒂比匆匆戴上耳機,急急忙忙地趕到二號走道,免得被炒。被炒固然很爽,但從另外一方面來講,她需要賺錢買車。她既不會打字又不擅處理人際關系,而且還穿了鼻環。根據她的經驗,像她這樣的女孩工作機會的確不多。
蒂比回到庫房,那里有個指甲超長的女人,她使了個眼色,叫蒂比去搬一只碩大的紙箱。“把這些東西放到除臭劑和止汗露那邊。”她一臉不耐煩地指手畫腳。蒂比的眼光沒法從她的指甲上移開。她的指甲長得都彎了,活像十把鐮刀,簡直和《吉尼斯世界紀錄大全》中那個印度人的指甲有得一拼。它們看起來太怪異了,蒂比覺得人死了在地里埋了幾年之后的指甲應該就是這樣子。留這么長的指甲,她可以拿紙箱嗎?蒂比深表懷疑。她該如何打電話?又該如何操作收銀機?她能洗頭嗎?她的指甲這么極品,怎么還沒被炒了?留這樣的指甲可以申請殘疾證嗎?蒂比不由得看了看被自己啃得光禿禿的指甲。
“該怎么擺呢?”蒂比問。
“就是擺個造型嘍。”那個女人答道,好像這事白癡都知道該怎么做,“箱子上有說明。”
蒂比搬起紙箱向二號走道走去,她很想在她的紀錄片里拍這個女人的指甲。
“你的耳機戴歪了。”那個女人提醒她。
打開紙箱的時候,蒂比的心猛然一沉——里面至少有兩百個滾珠止汗露,還有一個構造復雜的紙板裝置。她看著說明書上一大堆的箭頭和圖表,除非你有工程學學位,否則根本搞不定。
蒂比從八號走道那里拿了一點透明膠帶,一邊嚼口香糖一邊干活,最后好不容易把滾珠止汗露搭成了一座金字塔。她還用紙板折了一個獅身人面像的頭,把它放在金字塔上面。止汗露和古埃及有關系嗎?天知道!
“蒂比!”鄧肯不可一世地走過來。
蒂比正在仰視壯觀的止汗露金字塔。
“我呼了你四次了!你現在得去三號收銀臺!”
蒂比剛才忘了打開耳機。鄧肯教她如何使用耳機時,她心不在焉,只在心底一個勁地暗暗譏笑他指手畫腳的樣子。
她在收銀臺待了一個小時,只有一個一臉青春痘的十三歲小孩買了兩節AAA電池。然后,她就該下班了。
蒂比脫下工作服,把耳機上交,大搖大擺地向大門走去。可到了防盜門時,報警器卻狂叫起來。鄧肯一下就跳到蒂比這邊,對于他這種胖子中的胖子,這簡直就是閃電速度。“對不起,蒂比,能跟我走一趟嗎?”
蒂比看著他的臉就知道他想什么:我們就不該雇傭穿鼻環的女孩。
鄧肯要求檢查她口袋里的東西,可蒂比根本沒口袋。
“你的工作服呢?”他步步緊逼。
“哦。”蒂比拿出夾在腋下皺巴巴的工作服,從口袋中拿出錢包……還有一卷用過了的透明膠帶。“哦,這個啊。”蒂比說道,“我想起來了,我用這個是為了……”
鄧肯一臉冷笑,仿佛在說“這種理由我聽過千萬遍了”,他開口了:“聽著,蒂比。我們渥曼的政策是‘事不過二’,所以這次可以不予追究。但你要給我記住,你已經失去了員工福利,也就是買渥曼的所有商品不再享有八五折的折扣。”
鄧肯絮絮叨叨地說他要把透明膠帶的錢從蒂比第一天的工資中扣除。說完之后,他離開了一會兒,拿了一個透明塑料袋過來。“從現在開始,你能不能把你的私人物品放在這個包里面?”他問道。
親愛的卡門:
如果你有素未謀面的血親,你會不會在腦海中美化他們呢?我想會的吧。就像有些被領養的孩子總以為自己的父親是教授,母親是模特一樣。
我以前也美化過我的爺爺奶奶。父母總說我和奶奶一樣漂亮,所以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奶奶肯定是個超級大美女,就像辛迪·克勞馥一樣。可奶奶不是辛迪·克勞馥,她很老。她的頭發燙得很丑,還穿著老氣橫秋的絲絨運動服。她的腳趾甲又黃又硬,再配上粉紅色的平跟涼鞋,她就是很普通,你懂嗎?
爺爺是我們卡利加瑞家族的傳奇商人。我以前總以為他至少有一米九,可他沒有。他是個矮子,可能就和我差不多高。他總穿厚厚的棕色褲子,還是雙層面料的,即使熱得要命也照穿不誤。他穿的白襯衣衣領那里還有拉鏈,鞋子是奶油色的人造革鞋。而且身上老有一股霉味,還有一臉老人斑。他不怎么說話。
我覺得我應該一下子就喜歡他們。可是,你做得到嗎?你不可能強迫自己去喜歡一個人吧,不是嗎?
我把牛仔褲保存得很好,我想你了。我知道你不會武斷地認為我很無情,因為你總是把我想得太好。
愛你的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