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顧客永遠是對的。
第二條:如果顧客不對,請參見第一條。
——鄧肯·豪
“在渥曼待著簡直就是慢性死亡。”蒂比在吱吱作響的日光燈下工作的第二個下午這樣想道。因為這份工作而死,倒不會死得早,但這絕對是痛苦的死法。
“這樣的商店為什么總是沒有窗戶?”她問自己。難道是怕身陷囹圄、面色蒼白的員工見了一點光會逃跑嗎?
今天蒂比又回到了二號走道,這次的工作是在貨架上補充老年人用的紙尿褲。這東西和她有什么關系?和個人衛生又有什么關系?昨晚媽媽還要她用員工特殊折扣幫弟弟和妹妹買紙尿褲,但她不敢告訴媽媽她已經沒資格享受折扣了。
蒂比擺了一大堆的迪彭茲紙尿褲,疲憊不堪,身體和大腦的功能似乎退化到了最低點。她可以想象自己躺在醫院的儀器旁斷了氣,腦電波變成了一條直線。在這里工作真是跟死差不多。
突然,旁邊響起了“砰”的一聲,蒂比立即伸出腦袋四處張望。一個女孩暈倒了,把蒂比摞的滾珠止汗露金字塔全撞倒了,蒂比都看傻了。蒂比本來指望這個女孩能扶住什么東西,可她卻直接跌倒在地,腦袋撞在油氈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哦,我的天哪。蒂比暗叫不好,連忙奔向那個女孩。蒂比在電視里見過這種場面,但在實際生活中卻從來沒有碰到過。止汗露滾得滿地都是。女孩大約十歲左右的樣子,雙眼緊閉,一頭金發像扇子似的鋪在地上。她死了嗎?蒂比一想到這里便慌了神。這時,她才想起了她的對講耳機。“喂!喂!”她對著耳機大喊,把上面的鍵亂按了一通,她真希望自己會操作它。
蒂比沖向前面的收銀臺,大聲喊道:“緊急情況!二號走道出現緊急情況!快撥911!”難得她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居然可以不帶一絲諷刺的意味。“有個女孩在二號走道昏倒!”
布麗安娜馬上打電話,蒂比放心了,她立刻跑回那個女孩身邊。女孩仍然躺在那里,一動也不動。蒂比抓起她的手,想看看她是否還有脈搏。突然之間,蒂比覺得自己好像穿越到了醫療劇里。女孩還有脈搏。蒂比準備在女孩的包里找錢包,可過了一會兒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在警察到來之前,你不應該碰任何東西,不是嗎?哦,不對,兇殺案才是這樣的。她把警匪片和醫療劇弄混了。于是,她繼續找錢包。這個女孩現在昏倒在渥曼超市的地上,無論她的父母是誰,他們都有必要知道。
蒂比找到一張圖書館的借書卡、一張從雜志上剪下來的占星卡、一張女生的標準學生照,照片的背面寫著“麥迪”和一大堆“XOXO”,還有四張一美元的鈔票。都是些沒用的東西。蒂比這么大的時候錢包里好像也是裝的這些東西。
正在這個時候,三個急救中心的人抬著擔架趕來了。其中有兩個人開始忙著把女孩抬上擔架,另外一個則仔細察看女孩左腕上的銀色醫療手環。蒂比不禁自責起來。“我怎么沒有想到去查看女孩的手腕呢?”
第三個急救人員問蒂比:“這事是怎么發生的?你當時看到了什么?”
“其實也沒看到什么。”蒂比回答,“我聽到有聲音就跑過來,然后發現她把陳列的商品撞倒了,頭撞在了地上。我想她是昏倒了吧。”
急救人員沒有再盯著蒂比的臉,但他卻直勾勾地盯著蒂比手中的錢包。“那是什么?”他問道。
“噢,是她的錢包。”
“你拿了她的錢包?”
蒂比瞪大了雙眼。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樣子很可疑。“我的意思是,我——”
“你怎么不說下去?快把錢包給我。”這個男人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把她當犯人了嗎?還是說她多心了呢?
蒂比那著名的伶牙俐齒頓時失去了作用,她沒法挖苦他。她只想哭。“我想找她的電話號碼。”她一邊解釋,一邊把錢包遞給急救人員,“我只是想把這事告訴她父母。”
男人的眼神變得柔軟起來。“為什么你不能好好坐著等我們來呢?我們會把她抬上救護車,屆時醫院會通知她父母的。”
蒂比拿著錢包,跟著急救人員和女孩走出店外。他們很快就把女孩抬上了救護車。蒂比看見女孩的牛仔褲上濕了一片——她尿褲子了。蒂比迅速轉過頭,她看見陌生人哭泣時也總會這樣。昏倒在地,磕到頭讓別人看見倒沒什么,可尿褲子就太難堪了。
“我可以跟著一道去嗎?”蒂比也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這樣問,也許她只是不想女孩一醒來就只能看到亂成一團的急救人員。他們給蒂比讓了一點位置,好讓她坐在女孩身邊。蒂比伸出手握住女孩的手。這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樣做。蒂比只覺得,要是換了她躺在救護車上,沿著老喬治敦路一路加速,她會需要別人握著她的手的。
車開到威斯康星大道和布拉德利路的交會處時,女孩醒了。她眨巴著眼睛四處張望,一臉的迷惑。女孩緊握住蒂比的手,然后才發現這只手的主人。她看到蒂比時,臉上的神情逐漸從迷惑變為懷疑。女孩瞪圓了眼睛盯著蒂比的工號牌和綠色的工作服,蒂比的工牌還寫著——“嗨,我是蒂比!”女孩又看向另一邊,看到了急救人員。
“渥曼超市的人怎么會握著我的手?”女孩問道。
有人敲門。卡門瞥了一眼門,從地毯上站起來。她的行李箱雖然開著,但她并沒有整理任何東西。“誰呀?”
“我可以進來嗎?”
她知道是克里絲塔。
不,你不能進來。但她還是說:“進來吧。”
門緩緩地開了。“卡門?嗯,你知不知道吃飯的時間到了?準備好下樓了嗎?”
克里絲塔把頭伸進來。卡門可以聞到她涂的唇彩的味道。她覺得克里絲塔似乎總在用詢問的方式說話。一般的陳述句從她的嘴里出來都會變成疑問句。
“我馬上下樓。”她答道。
克里絲塔縮回腦袋關上門。
卡門又倒在地上伸了一個懶腰。卡門很納悶,自己怎么會到這里來?這是怎么回事?她想象著另一個平行時空的卡門,那個卡門和爸爸在鬧市區的餐廳里猛啃漢堡包,吃完了再一起去打臺球。她妒忌那個卡門。
卡門慢吞吞地下樓,她在精心布置的餐桌旁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桌上擺了各式各樣的叉子,餐廳里這樣矯情倒還沒什么,可這是在自己的家里,用得著嗎?桌上的白瓷盤都是成套的,里面盛滿了各式各樣的家常菜,有羊排、燒土豆、西葫蘆炒紅辣椒、胡蘿卜沙拉和剛出爐的面包。突然,卡門感覺到克里絲塔在伸手拉她的手,她嚇了一跳,不假思索地就把那只手甩開了。
克里絲塔滿面通紅。“對不起。”她小聲說,“我們牽手是為了在飯前感恩祈禱。”
卡門看了看爸爸。他正滿面笑容地牽著保羅的手,另一只手則向她伸過來。“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那我們的生活方式是什么呢?”卡門真想這樣問爸爸,“我們難道不是一家人嗎?”不平歸不平,卡門還是牽著爸爸的手,順從地做陌生的飯前禱告。爸爸以前拒絕皈依天主教,為此他還得罪了卡門的外公外婆。可看看現在,他居然認認真真地做著飯前禱告。
卡門想起了她可憐的媽媽。現在她和媽媽在一起時總是做飯前祈禱。不過,爸爸以前和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媽媽總是為了爸爸取消祈禱儀式。
她盯著莉迪婭看,心想這個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莉迪婭,菜真香。”爸爸說話了。
“是啊。”克里絲塔也附和。
卡門知道爸爸在看她,她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么。不過,她就是一言不發,只管坐著吃。
保羅很安靜。他看了看卡門,然后低下了頭。
滿屋子只剩下雨聲、咀嚼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音。
“嗯,卡門。”克里絲塔斗膽開口了,“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你知道嗎?”
卡門吞了一大口菜,嚼都沒嚼。這可一點也沒幫到她。她清了清嗓子。“你的意思是,我長得像波多黎各人嗎?”她直視克里絲塔的眼睛。
克里絲塔干笑了兩聲,連忙停下。“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你有黑眼睛和黑鬈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還有深色皮膚和大屁股?”卡門真想幫她繼續說。可她沒有,她只是說:“是啊,我長得像波多黎各人,我長得像我媽媽。我媽媽是波多黎各人,也就是拉丁裔。我爸爸可能沒給你們講這些。”
克里絲塔的聲音越來越弱,卡門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說話。“我不清楚他是否……”克里絲塔說著說著便沒了聲音,她一邊吃著一邊把話都吞到肚子里去了。
“卡門像我一樣高,她繼承了我的數學天賦。”爸爸也說話了。雖然這話很蒼白無力,但卡門還是很感激爸爸。
莉迪婭認真地點了點頭。保羅還是一言不發。
“卡門。”莉迪婭把叉子放在盤子上,“你爸爸說你打網球很厲害。”
卡門這時正好滿口食物,要想嚼完吞下去至少得五分鐘。她嚼了很長時間后,只吐出兩個字——“還行”。
卡門知道她的回答簡短得幾近于無禮。她本來應該展開這個話題或回問一些問題。但她現在有一肚子的氣。她火冒三丈,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會氣成這樣。她恨莉迪婭廚藝精湛,她恨爸爸喜歡莉迪婭做的菜,她恨克里絲塔穿著粉紫色的開衫像個洋娃娃似的。她希望保羅能說點什么,不要傻坐在那里把她當白癡神經病。她恨這些人,她一分鐘也坐不下去了。突然之間,她頭昏腦漲,被恐慌侵襲,心一個勁地狂跳不止。
卡門站起身來。“我可以給媽媽打電話嗎?”她問爸爸。
“當然。”爸爸也站起來說,“客房里有電話。”
她一言不發地離開餐桌,徑直跑上樓了。
“媽媽。”一分鐘后,卡門對著電話哭了起來。自放假后,每一天她都疏遠媽媽一點點,一心只盼望能和爸爸一起度過這個夏天。現在,她需要媽媽,她需要媽媽幫她忘記這一切。
“怎么了,寶貝?”
“爸爸要結婚了。他馬上會有一個大家庭,有妻子和兩個一頭金發的孩子,還有一棟豪宅。我為什么還待在這里?”
“噢,卡門!我的天!他要結婚了,真的嗎?那個女人是誰?”
媽媽一聽就來勁了,她很好奇。
“是的,八月份就結婚。那個女人叫莉迪婭。”
“她姓什么呢?”
“我還不知道。”卡門倒在碎花床罩上。
媽媽嘆了一口氣。“她的孩子怎么樣呢?”
“還不是很了解。都是金發,性格溫和。”
“有多大?”
卡門不想再回答這樣的問題了。她覺得媽媽在把她當孩子哄。“十幾歲吧,男孩比我大,不過我也不知道大多少。”
“哦,你爸爸在你去之前應該跟你說的。”
卡門可以感覺得到媽媽的聲音有一絲憤怒,但她現在不想管這些了。
“這沒什么,媽媽。他說他想親自告訴我。只是……我不想再待在這里了。”
“哦,寶貝,我知道你很失望,你爸爸不會再只屬于你了。”
媽媽的措辭讓卡門感到自己的自尊無處安放。
“不是那回事。”她更痛苦了,“他們太……”
“太怎么樣?”
“我就是不喜歡他們。”卡門氣得幾乎說不出話。
“為什么不喜歡?”
“我就是不喜歡。他們也不喜歡我。”
“你怎么知道呢?”媽媽問道。
“我就是知道。”卡門氣沖沖地說,她討厭自己這樣孩子氣。
“你是不喜歡這些陌生人還是不喜歡你爸爸?”
“我沒生爸爸的氣。”卡門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爸爸雖然愛上了這個把孩子養成僵尸、把客房布置得像酒店的女人,但這并不是他的錯。
卡門對媽媽說“再見”,并答應第二天再給她打電話。放下電話后,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莫名其妙地大哭起來。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為爸爸感到開心。他遇上了一個可以共建家庭的女人。現在他的生活很圓滿,這顯然是他所向往的。卡門知道爸爸很高興,她也應該為爸爸感到高興。
但她還是恨他們。她恨自己這樣蠻不講理。
布麗吉特一步一步走入溫暖的海水,成群的扳機魚在她的腳踝邊游來游去。
“我喜歡埃里克。”她告訴戴安娜,戴安娜是四隊的。“我們可以互換位置嗎?”這種建議她已提過很多次了。
戴安娜取笑她。“你以為教練不會發現嗎?”
“他五點鐘帶球隊跑步。”艾米麗說。
布麗吉特看了看表。“該死,就差五分鐘了。”
“你不是真的想去吧?”戴安娜問她。
布麗吉特已經跑上岸了。“我是認真的。”
“要跑近一萬米呢。”艾米麗提醒她。
事實上,布麗吉特兩個多月都沒跑過步了。“他們從哪里開始跑?”
“就在器材棚旁邊。”艾米麗說完便向深水區走去。
“再見了各位。”布麗吉特回頭喊道。
布麗吉特回到宿舍里,在泳褲外面直接套上短褲,然后脫掉上身的泳衣,穿上運動文胸。她匆匆穿上短襪和跑鞋。天氣太熱了,所以只穿文胸跑步很正常,她不怕別人的眼光。
球隊已經出發了。布麗吉特只得沿著臟兮兮的小路往前追。她真該先做一下熱身運動。
前面大約有十五個人。布麗吉特毫無章法地跑了近兩千米,好不容易才把步伐調整好。她的腿很長,身上一點贅肉都沒有。她是天生的長跑健將,即使長時間不鍛煉也照樣能健步如飛。
她一下子沖到隊伍中間。埃里克注意到她了。她跑上前,說:“嗨,我叫布麗吉特。”
“布麗吉特?”他放慢腳步。
“是,不過別人都叫我‘布布’。”
“‘布布’?布娃娃?”
她大笑著點點頭。
“我叫埃里克。”他也自我介紹。
“我知道。”她說。
埃里克回頭對隊伍喊話。“今天我們的速度是五分鐘一千米。我們的隊伍里有很多專業的運動健將,我認為這個速度應該沒問題。不過累了也可以跑慢一點。我并不要求你們每個人都跟我一起跑到終點。”
天哪,五分鐘一千米。這條路正是上山的路。她一路飛奔,腳下揚起陣陣灰塵。上山之后,路面又變平坦了。他們沿著河床跑,現在是枯水季節,河里的水少得可憐。
布麗吉特大汗淋漓,但她仍然呼吸均勻。她一直和埃里克并肩跑著。“我聽說你是從洛杉磯來的。”她開口說話了。有些人跑步時喜歡聊天,有些人則討厭。她很想知道他到底屬于哪一種類型。
“是的。”他回應道。
布麗吉特剛準備把他歸到第二類,可他又開始說話了。“不過我在這里待了很長時間。”
“是下加州這里嗎?”她問道。
“是的,我媽媽是墨西哥人,她來自穆萊赫[7]。”
“真的嗎?”布麗吉特饒有興趣地問,難怪他看起來像西班牙裔。“穆萊赫離這里只有幾公里遠,是吧?”
“是的。”他說,“你是哪里人呢?”
“我來自華盛頓。我爸爸是阿姆斯特丹來的。”
“哇哦,那你應該很懂有個外籍家長的難處了吧。”
她大笑起來,想不到一切進展得這么順利。“我深有體會。”
“那你媽媽呢?”來了,沒有任何預兆,布麗吉特可以直接進行第二項測試了。她通常需要深入了解后再進行這項測試,不過今天例外。
“我媽媽……”她不知道該用什么時態,媽媽在幾年前自殺了。“我媽媽來自……亞拉巴馬。她死了。”布麗吉特這四年以來一直都對別人說媽媽“去世”了,但她現在真的很煩這個詞。媽媽的死太突然了,這個詞用在她身上不合適。
埃里克馬上回過頭來,盯著她看了好長時間。“我真為你難過。”
布麗吉特覺得身上的汗干了。這次她是真的放下戒備說了真心話。她避開了埃里克的目光。還好,他沒有說“真遺憾”。突然之間,她覺得只穿著運動文胸太暴露了。
對于絕大多數的男孩,布麗吉特都能讓他們永遠不會問到這事。她以前和一個男孩約會幾個月都不會談到母親的死。奇怪的是,和埃里克在一起,才剛聊兩分鐘就說到了這里。如果卡門在,她肯定會認為這意味著什么。卡門總喜歡找一些征兆,但布麗吉特從不這樣。
“你現在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嗎?”她一邊跑著一邊問,把心底的悲傷通通拋在身后的小路上。
“是的。”
“你喜歡那里嗎?”
“對于喜歡運動的人來說,這所學校有點奇怪。”他說,“他們并不重視體育。”
“這樣啊。”
“但那里的足球隊很有名,而且學術氛圍也非常濃。我媽媽覺得這是一所好學校。”
“有道理。”布麗吉特說。他的側面輪廓真是太迷人了。
埃里克加快了步伐。她認為這是挑戰的信號,她一直都喜歡挑戰。
布麗吉特回頭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少了許多。她一直和埃里克并肩跑著。她愛死了這種肌肉緊繃繃的感覺,雖然跑得很累,但卻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你多大了?”他直截了當地問她。
布麗吉特真希望自己能圓滑地回答這個問題。她知道自己是這里年齡最小的隊員。“十六歲。”她回答道。她很快就十六歲了。四舍五入不算騙人,不是嗎?“你呢?”
“十九。”他回答道。
他也沒大她多少。而且她要是真滿十六歲了,三歲的差距更不算什么。
“你準備上哪所大學?”他問道。
“可能是弗吉尼亞大學吧。”她說。其實她也不是很清楚。事實上,弗吉尼亞大學的教練已經和她高中的教練談過她的情況。雖然布麗吉特的學習成績并不出色,但她知道她上這所大學沒什么問題。
“好學校。”他說。
現在她也開始加快步伐了。她的心仿佛飛了起來,和埃里克靠得這么近,她興奮不已,渾身上下有著使不完的勁。他們繞了一大圈,快到海灘邊上了,那里就是終點。
“你肯定經常跑步。”他對她說。
布麗吉特笑了。“我幾個月都沒跑了。”說完她就準備沖刺。其他的隊員已經被他們遠遠地拋在身后。埃里克是會保持原來的步伐?還是會加快步伐追我呢?布麗吉特很想知道。
布麗吉特感覺到他的手肘輕輕地碰了她一下。她笑了。“我們來比賽吧。”
他們向前飛奔了六七百米,終于到達海灘。布麗吉特幾乎是飛著跑過最后那一段,她的血管里充滿了腎上腺素。
她倒在沙灘上。他也倒下來,“我想我們已經破紀錄了。”
布麗吉特快樂地伸開雙臂。“我一直都是目標導向的。”她在沙灘上滾來滾去,最后活像裹滿了糖粉的甜甜圈。他望著她大笑起來。
再過幾分鐘后面的人就會趕過來了。布麗吉特踢掉鞋襪,當著他的面脫掉短褲——她里面穿的是泳褲。她一把扯下頭上的橡皮筋,金黃的秀發傾瀉下來,落在汗津津的肩上和背上。
埃里克移開目光。
“我們游泳吧。”她說。
他的表情現在變得凝重。他沒有動。
布麗吉特沒有理會他。她在水里走了幾米,然后一個俯沖躍入海水。等到布麗吉特鉆出水面時,她發現埃里克也把汗濕的T恤脫掉了。她毫不掩飾地盯著他看。
埃里克也跟著她鉆入海水,這正遂了她的心愿。他游過她身邊,一會兒便出現在幾米之外的水面上。
布麗吉特向他揮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樣。她在水中上下翻飛,渾身的精力怎么也使不完。“這是全世界最美妙的地方。”
埃里克又大笑起來,凝重的表情一掃而光。
布麗吉特潛入水下,一頭扎到鋪滿了細沙的水底。她緩緩地游到埃里克的腳下。此時,她什么也沒有想,直接就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腳踝。她的動作很輕,猶如扳機魚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