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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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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邑事平,正八月里,玉姐終于舒出一口氣來。消息傳來時,離著三郎周歲還差個三天,因有著丘邑之事,宮里好有半年不曾歡笑,玉姐深恐三郎周歲再弄得不歡喜。
    凡做了官家,除非短命,誰個一輩子不遇上幾回天災*?只因九哥這是頭回遇著逼反良民之事,既有流寇,便是君臣治國做得不好,便是往九哥面上扇巴掌。比之外敵入侵,難堪百倍不止。雖有陳文、陳奇兄弟做遮掩,卻顯得朝廷無能,以致外戚兼并,激起民亂。
    眼下民亂既平,九哥親兄酈乾生又立有些許功勞,酈乾生不同于酈玉堂,后者須避諱,前者若真個有能為,受重用卻不受甚非議。九哥臉上陰霾因此消了不少,雖酈乾生尚未抵京,九哥已先召見了酈乾生十三歲之長子,賜其錦袍。酈乾生第三子比章哥大上半歲,正東宮里讀書,好叫小輩兒們多親近。
    三郎周歲,須試兒,應邀而之人多是宗室近親,并些親近大臣。他乳母乃是擇之王氏、管氏,也與小茶兒一般,暗地里不曉得教了三郎多少,教他去取那書本子。三郎周歲場面并不十分盛大,因有著平定民亂喜訊,卻是人人面帶舒和喜悅之色。到得試兒之時,眾目睽睽之下,三郎果抓了本書。時人重文,自有贊譽之聲。
    那酈玉堂一雙眼睛便往孫子們身上粘去,一刻也不肯拔下來,酈乾生未歸,酈坤生與他兩個兄弟分據左、右、后三位,眼疾手,生怕酈玉堂搶上去冒犯皇子。
    玉姐與一干內外命婦自崇慶殿里說話,應景兒說是兒女經。諸婦人亦因亂事平定,心緒頗佳。陳三姐兒因說玉姐好福氣,連生三子,玉姐笑道:“是哩,我總想著酬神還一還愿。”又說兒子有兒子好,女兒有女兒好,若再有個女兒,她也是感激。
    太皇太后便對秀英道:“瞧瞧瞧瞧,她這是朝你夸她自己哩。”秀英亦笑道:“夸便夸罷,便省得我再夸了,好省了力氣與娘娘說話來。”
    申氏猶喜,其長媳相伴,婆媳兩個因著酈乾生立有功勞,歸來不日便要升遷,心頭原便是一喜,這等好差遣,本就是看九哥面上照顧來。如今申氏看著九哥這許多兒子,稱得上人丁興旺,是喜不自勝。大娘素日敬愛這婆母,知申氏每擔心九哥,今見九哥夫妻和美、兒女成群,也為申氏歡喜。
    這許多人里,不開心者,唯皇太后而已。亂事因陳奇而起,旁人愈喜,她便愈發尷尬。雖無人于她面前提起始作俑者,然一贊陳熙、酈乾生“國之棟梁”,她便覺著是嘲諷陳奇是廢柴。近來聽這些個話聽得多了,皇太后難免心緒不佳。
    人說婆媳天生是冤家,申氏與玉姐這一對兒親如母女,皇太后與玉姐這一對兒便是應了古人之言。初時是玉姐無可不無,皇太后先瞧她不順眼,次后便是玉姐叫皇太后惹得發毛,前頭又有個申氏做對比,越發覺著這婆婆難伺候。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玉姐也強硬起來。尋常人家當此之時,凡做人兒子、做人丈夫,于中和個稀泥,又或是壓著媳婦兒朝長輩賠個不是,也便正了規矩。不想九哥對皇太后也是深惡痛絕,不攔著玉姐。婆媳兩個越發成了仇家。
    若你有個仇家,但凡她有你沒有,便越發刺你心。玉姐兒子一個接一個地生,每每先有“吉夢”便因而成孕,生章哥時有吉相。孩子一個一個養大,個個活蹦亂跳,大章哥都讀書了。反觀皇太后,生個兒子還叫弄死了,連過繼之事都不好提。心中如何不惱?然因是喜事,又有太皇太后壓著,便不得不笑。
    申氏與秀英等看著皇太后雖面帶笑影兒,臉卻是歪,都頗擔心她要尋玉姐不是。兩人皆掌家多年,曉得天下婆婆都不好惹,縱以秀英之潑辣,也怕皇太后與玉姐小鞋穿。
    一時又擺上席面來,眾人食訖。一時太皇太后說倦了,便要攜著皇太后與淑太妃歸往慈壽殿去,眾命婦皆散去,申氏、秀英卻留下來。秀英先說玉姐:“你怎單與太皇太后親近,不與皇太后面子哩?這樣可不好,那畢竟也算是你婆婆,你便朝她愛搭不理,叫人看見了要說不好。”
    玉姐嘟囔道:“哪是我愛搭不理?是她愛搭不理哩,她不搭理我,我便是燒了高香了,就怕她一搭理,我就要穿小鞋兒了。”
    申氏道:“她也是觸景生情罷了,你日子過得好,她看著便有些刺眼。她還不曾有太皇太后那般忍功,太皇太后無論如何,總是于先帝朝橫行數十年,當年喪子一口怨氣總是消散了不少,是以忍得;淑太妃好歹存了一個女兒下來,又有許多外孫,上月官家才命錄了廣平長公主所出二子為環衛官去,淑太妃氣性便也不大。唯有一個她,兒子去了,嗣孫也不曾有一個,如何不怨?”
    玉姐冷笑道:“她怨我?孝愍太子與元后卻要怨誰來?我與阿家,卻要怨哪個去?好好將我們拆了開來。”
    秀英怒道:“你又來!太皇太后固高壽,照著常理兒,卻要走皇太后前頭,到時候兒管束著她長輩便無了,我且看你要如何!”
    說得玉姐臉色微變,一時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于向平恰于此時進來回道:“官家外頭吃了酒,外頭官人們都散了,不知要將官家安置何處?”申氏忙站將起來,面帶憂色,欲言又止。
    玉姐便道:“還要安置何處!還不與我攙了來。”卻又不令申氏與秀英回避,秀英會意,這卻是與申氏個方便,好叫申氏看看親生兒子。
    九哥實不曾大醉,微醺而已。叫胡向安攙著進了崇慶殿,正遇著申氏,母子兩個四目相對,想說甚話兒,卻又一字也說不出來。玉姐嗔道:“你醉了,便不認人了?”九哥借著酒意,與申氏長長一揖。秀英與玉姐看著便分外難過,兩個也不催促,直到申氏回過神兒來道:“九哥醉了,歇罷,我們也該回了。”
    申氏去后,九哥心頗悵然,連帶玉姐看著李長福奉上單子也有些個意興闌珊。李長福做經紀買賣漸得了趣味,又有內廷招牌,賺得極多。除開每季留三成利潤再充本錢,余下都要押解入京。
    玉姐原是想使這些錢買些物事,前番動蕩,也不好奢侈,只得下令只解遞三成入歸內庫供開銷,余者悉留于穗州等處。待丘邑民亂平定,玉姐這才又翻出賬本兒來,盤算著是否再添些宮人,湛哥漸長,也須添置小廝、預備書僮兒了。
    聽著九哥輾轉之聲,玉姐也沒心思去想要再添置多少人,又要花費幾許了。入來看著九哥,九哥卻不張眼,只作已睡著了,玉姐坐著看了他一陣兒,聽得他呼吸漸平,輕輕與他掖了掖被角兒,方退了出來,依舊愁那賬本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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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數日,酈乾生歸來,九哥因其有功,便要授一實職與他,將先時先吳王、溫孝全曾做過東南道轉運使點與他做。因溫孝全是做過此職,李長澤便問他:“酈乾生可乎?”
    溫孝全笑道:“只消守得住本心,為人不貪,又不懦弱糊涂,有何不可?”話雖如此,李長澤依舊道:“他不曾擔過甚實職,你與他分說分說,休教他丟了官家臉面。”溫孝全曉得官家威嚴日盛、又因民亂之事正勢頭上,李長澤卻已有些個老邁,這卻是順著官家,當即應允。
    李長澤不駁酈乾生任命,并非全是為順著九哥,這酈乾生于酈玉堂京外任上時,留京看家足足十年有余,平日并不生事,也是溫文爾雅,頗有些個好評。酈乾生為環衛官時,曾有數次與李長澤等人打過交道,處事明晰。酈玉堂一家于京中名聲甚好。酈玉堂雖有些個不擔事,卻也不惹事兒,申氏是賢良婦人,若非因他家好,先帝時便不至擇九哥入繼了。因家門整肅,李長澤這才答應了。
    于是酈乾生便須擇吉日上任,家中自是一番灑淚拜別,除開第三子留于京中侍奉祖父母、為太子伴讀,酈乾生全家整裝赴任。
    九哥與了酈乾生這一肥缺,心中也頗不自安,及見政事堂并無異議,旨意亦不曾叫封駁,這才將一顆心放回肚里。卻與玉姐道:“甚是作怪!竟無人說我任人唯親了。”玉姐笑道:“難道大哥是糊涂人?又或是刻薄人?他才安撫有功,為人亦好,再挑剔他,便是吹毛求疵了。”
    心里卻想,他是你親哥哥,又不似陳奇那般好犯事,與他個差遣,便是瞧你面上,又能如何?東南賦稅頗多,正是一肥缺,非官家心腹,又或與政事堂有勾連,誰個能得此任?自開國以來,唯有兩個既非皇親國戚、又非皇帝心腹、不是宰相親戚人做上此位,一個后來自己做了宰相,另一個得急癥死了時已是三司使了。
    九哥也笑道:“大哥自幼功課便極好,聽說打小兒娘、嬸子便教他經濟事務、人情世故。獨個兒回京時候,他才十七歲,獨兒京里十好幾年,也不見有差池。家里才回京時候兒,除開吳王府里親戚,余者兩眼一抹黑兒,都是他一一經營來。他此去,必是無憂。”
    玉姐道:“那你還怕個甚來?此去必是坦蕩。”
    玉姐這話卻不曾說對,酈乾生行不兩月,便有一封加急奏折呈往九哥案頭——東南有些個事。
    卻是先前說過那褚夢麟,他原是個有本事人,既不做官,又要錢花用,便思自家做經紀買賣。往來販運之事非有心腹人等餐風飲宿不可行,又要打通各種關節,頗為費力。他便不做這一條兒,又看中商人往各散戶家中收取物事,再行販賣。
    他也有魄力,竟自開了織坊,召了男工女工來做活計,將一件活計拆開來做,織布便單織布、修剪便單修剪……他還曉得些個男女大防,男工一處、女工一處,并不混同。
    不想便是如此,也叫人非該,地方官員還要彈劾他。酈乾生聽著消息,便覺不好,連夜寫了奏本直遞御前。
    九哥看了,也是一肚皮氣,待要發作,卻又忍將下來。卻是酈乾生將這前因后果說得極分明。東南之地原是多山,人多地少,本就有背井離鄉經營之習俗,乃至有遠度重洋者。如今兼并愈烈,失地之民頗多,虧得有這一條生路,否則不定要生出甚樣災事來。酈乾生奏本中說,富者田連阡陌之后便不知足,乃至有買幼童閹割為火者以供驅使。宮中禁絕此弊,民間竟有私自閹割者,九哥看得又驚又怒,便不得不深思,叫他們做工,也好過閹割。
    思及此,九哥次日便將酈乾生奏折里說褚夢麟之事使張白紙糊了,單將東南情勢示與政事堂等重臣來看。
    酈乾生奏折前往九哥跟前,政事堂里已頗聽著些風聲,李長澤原惡著褚夢麟,然聽著事關重大,也只得先將褚夢麟拋往一邊,專看這兼并之事。
    政事堂里沒個笨人,皆曉得兼并抑無可抑,如收繳陳氏產業之事,可一不可再,否則不須有人作亂,單是朝廷自己,便要亂將起來,政事堂諸公便要引退,官家輕則罪己,重則不可說。
    還未議著辦法,彈劾褚夢麟之彈章已到。朝廷嘩然。有一等固守禮儀之人,大罵褚夢麟敗壞風俗,亦有見風使舵之輩因九哥神情松動為褚夢麟說項。有有識之士上書,須與失土之民尋一出路。除開一班太學生,竟無人提及兼并之事,縱有語者,亦是泛泛而談——要抑兼并,正是兼并得兇人,這抑,又要如何抑來?
    事干國政,自九哥往下,自八月議至臘月,亦只辯出一條“兼并之事涉及頗廣,須慎重,失土之民正眼前,須與尋一去處。”眼見年將至,各衙封印,方都扎了口兒,預備著過年了。褚夢麟雖遭參劾,依舊安然無恙。
    酈乾生知九哥處境為難,與褚夢麟做保,叫他先只消雇男工往織坊內做活計,至如女工,依舊是老例,女工家中做活計,織坊去收,點件數與工錢。
    酈乾生做完此事,又奏與九哥知曉,九哥看著便點頭:這也是一樣辦法哩。風俗不可輕易變動,男女混同未免不妥,若止有男工,也無不可。想來自政事堂往下,不致于此議持異議才是。
    不想才舒了心,預備過個好年,正旦朝賀之后,三郎卻又發起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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