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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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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席暖宅酒,賓主歡,各家又添了許多談資。
    何氏親盯著看家下人等把泰豐樓盤子洗凈了裝好,又看著收拾起了桌子掃了地,點過自家家什,止打破了兩個碟子一只酒壺,方囑咐一句:“明早上把泰豐樓碟子食盒給還回去,到了這里取了錢去,再買些碟碗,家里好使。”
    紀主簿略有了些酒意,灌下一大碗醒酒湯,猶覺飄飄然,嘟囔著:“且令他們辦去,你早些歇了罷。”
    何氏猶不放心看著使女小廝收了一回東西,又令廚下老媽媽盯著,問一回養娘等兒女是否歇下了,方與紀主簿回房。
    紀主簿醺醺然,放以前何氏是要罵兩句“貪酒誤事”,今日卻沒有罵他。紀主簿尚未全醒,話也多了起來,語調含糊地道:“這些人,倒不難相處哩,趙大郎、程大郎都極好,柳家、楊家幾個,年輕氣盛,也算不得大褒貶——心地也不見得有多壞。縱壞,這般喜怒放到面皮上,也壞得有限……”
    何氏今日卻是神清氣爽,女人家飲酒原就少,倒是話多,這些街坊見她,便如她見縣令娘子——何氏心中實有些得意。又說與紀主簿:“這些人里,倒是程家娘子令人歡喜,人又爽,不似別人說話總要藏頭露尾。”
    紀主簿大笑:“婦人言語,有甚深淺?還藏頭露尾哩,有甚讓人看不出來?只自家裝作高深罷哩。”
    何氏大怒,顧不得丈夫已做了官,伸手把他用力推了兩把:“你說哪個裝模作樣。”
    紀主簿被他娘子一推,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何氏一條做灑花藕色裙子上便沾了許多吐出來酒菜,滿屋酸臭*之氣,把個何氏熏了個倒仰。何氏顧不得心疼裙子,招呼了小丫頭鶯兒來:“打水給官人洗臉漱口,取我與官人干凈衣裳來換了。叫-春蘭來收拾了這些腌臜,拿水洗地。”
    鶯兒答應一聲,自去衣櫥內尋二人衣裳,想一想,取了兩套半舊衣裳來。
    何氏扶紀主簿往椅子上一放,春蘭拿了簸箕掃穢物,又拿水來洗地。何氏先除了紀主簿污衣,自家先換了裙子,又來與鶯兒一道給紀主簿換了衣衫,眼見春蘭還不出去,何氏聲兒也冷了:“你杵這里做驢樁子哩?”鶯兒伸手拉了春蘭出去。
    一樣米養百樣人,紀主簿喝得暈頭漲腦,吐花了娘子衣,程謙喝得比他還多,只是吐氣帶著酒味兒,步子略晃些,回來把冷水一澆臉,沖了澡,只臉上泛些紅,余者與平常無礙。
    程秀英卻氣得臉都青了,程素姐不明就里,卻不敢開口就問。林老安人卻是性子急:“誰與你慪氣了?”
    程老太公并不問外孫女兒,只把一雙老眼去往程謙身上看。程謙搖搖頭。程老太公又看秀英。秀英滿腹委屈,竟不知從何說起,欲待說街坊不好,旁人又未對她如何,只好瞪著雙眼:“她……她們看我好似不是一路人!”
    程老太公慢條斯理地道:“本就不是一個樣,你懂得比人多,做得比人多,她們如何比得?只一條——你會不會裝啊?”
    程秀英愣住了。
    程老太公也不去看她,只和顏悅色與程謙說道:“獨個兒席面上,沒人為難與你罷?”
    程謙道:“我應付得。”
    程老太公點頭道:“玉姐已過三歲啦,該尋個先生發蒙了,我一把老骨頭,教不動她了。這幾日我便出門轉轉,有好先生便請一個回來,秀娘把家里空著西院收拾出來,與先生住。有事無事,與主簿娘子拉些交情去。”
    秀英道:“我省得,主簿娘子今日與我說話不多,言語卻爽,不似那些人粘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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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處便算是好了,其余柳家楊家等,亦覺鄰不難相處,男人們酒酣,未能喝倒程謙是個遺憾,自家卻也喝得暢。然則女人們不同,故覺秀英招贅,比她們矮上一截,又覺程謙心疼娘子,太會做臉,比得自家郎君粗糙。
    誰人不知程謙生得好?這厚道巷里住都是殷實人家不假,卻也不是那種高門深戶,鄰居家中尤其是這等人口簡單鄰居家中,有幾個人,左鄰右舍都看得真真。生得好,本事高,只可憐是逃荒而來,做了贅婿,倒要伏低做小陪個兇婆娘。贅婿么,自是要對老婆好些。
    心口酸著,卻也掩不住羨慕,回家也不論郎君是不是醉個半死,卸了釵環,伸手就把丈夫一指:“竟是半點也不將我放心上哩,人家程家郎君,自家吃酒,喝口湯還想著娘子,你只顧自己醉死!我白嫁與你這夯貨生兒育女!”
    這話卻是不好當著公婆面說,只自己房里講。不意酒壯慫人膽,喝高了男人有甚顧忌,與娘子爭吵起來,鬧得家中長輩也知道了。于舅姑而言,總是兒女重于兒媳,除非兒子犯了大錯,這也要怪一怪兒媳“看不好丈夫”。何況這等矯情小事?
    當下這做婆婆便板起臉來,先把兒媳婦訓上一訓:“你男人外頭奔波受累,養活這一大家子,又不是短了你吃喝,又不是外頭尋花問柳,回來還要受你搓磨不成?慣得你忘了姓兒了?慢說那程家是招贅人家,縱不是,豈有你這等盯著旁家丈夫婦人?深半夜,夜深人靜,放個屁都有人聽得到,你不要臉,我還要哩。今天我也去吃酒,回來怎不鬧哩?”
    說得兒媳婦不由訥訥,亦不敢辯解,只好暗自垂淚,也不敢哭出聲兒來,一絲潑辣氣兒也無。
    訓夠了,做婆婆手里捏著扇子敲著桌子道:“你男人醉了,還不與我伺候著去?你要把他丟與哪個?”
    兒媳婦摒息而退,去房中把自家死鬼額上不知戳了幾下。
    經此一鬧,公婆也睡不安生了,老人覺少,又遇此一事,不免嘮叨起來。老妻訓兒媳,里正是聽著,他亦知今日之事,倒不覺老妻有何不妥之處。只聽老妻念叨著:“可惜哩,洪小管事一個好后生。程家也為難,秀英多早晚生個哥兒就好了……”
    里正翻個身兒:“我說與你,你自家知道便好,這程謙不是一般人哩,尋常人見程家若大家業,怕不早粘上去了,他與程老爹簽是年契,十五年一過,他攜妻歸宗哩。早晚開門立戶。里外都來得,且有好酒量。當年是我做證人,契上寫得分明,是因程老爹于他有恩,方肯做這幾年贅婿哩。”
    里正娘子道:“我省得了,往回說與幾個小畜生,少與那群砍頭混一處為難人家。”
    也有那單論主簿夫婦為人爽大方之人,倒是安安穩穩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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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起來,秀英與程謙用罷早飯,且先不忙往外理事,往程老太公處,聽程福回事。程福先時受命探聽紀主簿家消息,昨夜又陪同往紀家與,正可一處報與程老太公。
    程福垂手立于堂上,道:“這紀主簿家原籍是梧州府,素來家貧,族內有經商致富族叔,見他讀書有成,把錢與他過活,這官兒也是那頭出錢替他活動,方下來得這般容易。主簿娘子與族中不甚和睦,蓋因族叔欲親上作親,把自家娘子娘家侄女許與主簿,他家娘子極是厲害。”
    秀英便問:“如何得知?”
    “或為他們家采買上人指路,或與他們家出門跑腿雜役同行,花上幾個錢,請上一碗茶,又或買幾塊糕。主人家小事兒也就說了出來,再忠心仆人,說起諸如主人姓氏、有幾個孩子、家鄉何方一類,也不會不說。再有那等口松,連男主子偷看了一眼哪個使女,被女主子罰頂了一夜油燈都能說出來。”
    秀英聽了一笑。
    程老太公道:“既這么著,各忙各去罷。”
    程謙想起昨日程老太公所言之事,忙道:“太公要出門,須雇頂轎子來。”
    程老太公道:“我也不坐轎兒,把頭驢來騎罷,叫平安兒、來安兒跟著。”眾皆稱是。
    秀英且先不出門,往屋里開了錢柜子,取出兩陌錢來,又喚過程福,把錢與他:“花費多少,我補與你,使平安兒、來安兒機伶些伺候了太公。太公一日外,有何消息,回來要先說與我聽。”
    程福并不接錢:“花錢都賬上哩,不用另給。”
    秀英道:“天熱哩,伺候太公買茶喝。”
    程福方接了錢出去。
    自此,程老太公常往街上尋摸,然先生實不好尋。程家要請,便要請一個單教玉姐一個先生,須得程家授課。程家多女眷,不肯要青年男子。又因著玉姐還沒個弟弟,且要將她當作男孩兒般教養,以此并不請女先生。
    便有老學究老秀才,已開館授徒多年,自有一份穩妥束脩來拿,或能教出一、二進學聰明學生,說出來是某進士老師,也是一份光彩——如何肯曲就內宅教一女學生?自五月至八月,也有程太公自家看到,也有鄰里薦,皆不如太公之意。
    程秀英卻常約了左鄰趙家娘子一道尋主簿娘子何氏說話。趙家娘子略靦腆,何氏喜秀英,兼一日何氏悄問秀英:“這江州城可有個叫芳卿?”
    若大一座城,又豈能知一女人名字?既拿出來說,便是問秀英,是不是有這么個青樓女子了。這卻也難不倒秀英,其時青樓、賣唱,也常出場趕趁,閨中女子許不知道內情,已婚婦人卻少有不知道。兼秀英亦通外事,當即把芳卿之事告與何氏。
    何氏氣得咬牙:“還盼他出息哩,一出息就作怪!一個蝦蟆小官兒,也學人吃花酒!我還要替他求一炷香哩,求屁!”
    秀英觸動肚腸:“廟里還是要去一回,山上香火旺盛,我娘愛去,我常不得閑,你既想去,我抽個空兒,咱們一道。便不為夫求,也要為子求哩。”
    何氏道:“是哩,我還有旁事要求菩薩。”
    作者有話要說:至此前情背景交待得差不多了,下面轉入玉姐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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