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著這個想法,阿浚每次球隊練習無一缺席,而且又刻苦勤奮,再加上天資不俗,兩年下來已成為球隊中的皇牌。弓晨和球鬼等其他球員并非庸手,不但沒有拖累阿浚,反而能夠經常以絕佳默契配合輔助。今年的球隊可謂所向披靡,一路上過關斬將、未逢敵手。
終于,球隊來到了最后一戰。后天的周六就是決賽日,也就是阿浚引頸以盼的復仇之日。
縱然會考在即,但為了親手報復,阿浚堅持要出戰此役。球隊教練葉修雖然擔心阿浚成績受到影響,但畢竟這是千載難逢的立功好機會,葉修也就讓阿浚參賽了。
心知大仇快將得報,便是一貫冷淡的阿浚也捺不住心中的騷動,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陣陣焦躁,教身邊的同學們都暗自納罕,不解發生何事。只有弓晨和球鬼等球隊隊員見阿浚過往勤練球技,以為阿浚求勝心切才會如此。總而言之,沒有一人真正曉得阿浚表現異常的原因。
整個腦袋都盤滿復仇的念頭,阿浚只顧著每分每秒的倒數著決賽日的到來,一天過去也是渾然不覺。
放學的時候,弓晨受葉修所命,帶了個口訊給阿浚。
“浚,教練他說今晚會將雷風最新的資料和分析電郵過來,要我們今晚先看看,明天團練的時候再作最后的戰術確認。”
“嗯。”聲線不起不伏,阿浚心不在焉的應道,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聽進去了。現在的他,只想要快快回家去,抓緊時間健身。
正好今夜家人全都有事外出,不求美味的阿浚就可以省下預備晚餐的功夫,可以專注在操練之上,過后隨便往外頭去找家食肆解決就可以。
做好熱身,阿浚就照著慣用的清單訓練自己。先是胸肌,然后是腹肌,接著是肩頭的斜方肌和三角肌,還有大小腿的拮抗肌,最后是雙臂的二三頭肌,常用的大肌肉阿浚無一不練,務必讓身體各部分都得到充分使用。
“三…十,!”擠出身體最后一分力氣,阿浚咬緊牙關的完成清單的最后一項,這才將兩個十來公斤重的啞鈴重重放下。
“這樣子……就好了……’大汗淋漓,阿浚氣吁吁的喘息著,暗自心道。
人體有一奇特現象,名為“超量補償”。當肌肉因使出一定強度的力量之后,就會造成肌肉纖維撕裂,產生酸痛的感覺。而超量補償,則是發生在肌肉纖維在撕裂之后的重新修補,增生出比原本更粗韌的肌肉纖維,令肌肉變得更為強壯有力。
一般而言,超量補償平均需要四十八小時左右。阿浚看準后天才是決賽日,故才會選擇今夜健身,球賽當天就恰好恢復狀態了。
在健身過程中使盡力氣,阿浚現下連收拾器具也是有心無力,只好先行洗澡吃飯,讓身子歇歇,回來再行處理。
“感覺很好…’雖是全身發疼,但阿浚此刻卻是感到無比充實:“以現時我的實力,再加上球鬼和弓晨前輩他們的實力,我們的勝利是十拿九穩的了……’
阿浚的自信并非空穴來風,皆因葉修為了爭功而使盡九牛二虎之力到處搜刮雷風的資料,不單是球員們的專長、風格,甚至連他們的家宅住址都收錄不誤。阿浚這皇牌的出現,讓整隊球隊都燃起了奪冠的希望,身為球隊教練的葉修更是指望阿浚助他立功,故此所有雷風球隊的資料不論是公眾新聞還是小道消息他都照收不誤,一切都是為了要打倒雷風。
根據葉修手上的資料推斷,只要不出甚么變數的話,阿浚一隊的勝算差不多有七三之比了。
然而,世事總是難以預料的。
當阿浚沖洗完畢,忽地憶起葉修說過會將最新的雷風資料電郵過來,就走去開動電腦確認了。
電腦很快的就啟動起來,阿浚純熟的登入電郵網頁,果然見得葉修傳來的郵件。鼠標幾點,阿浚開啟了附件中的檔案,將雷風今年度的所有比賽資料細閱一番。
大前鋒兼隊長任為、小前鋒雷虎、中鋒金日、得分后衛楊村、控球后衛徐康,這是雷風最為慣常采用的陣容。林楓并不在這五人之中,皆因他是雷風的最強皇牌,皇牌就是要到最后關頭才會亮出來的。以往學界其他球隊都嘗試過不同方法,包括以車輪戰消耗球員體力、以言語挑釁動搖對手,甚至犧牲一兩個隊員以故意犯規“殺’掉對手,務求在雷風壓倒性的實力底下掙扎求存。然而一切方法都對雷風不管用,這得要歸功于雷風的教練萬石山訓練有方,即便是不良學生也能將他們馴得貼貼服服,不論在球技上還是精神上都成為一流球員。
如此這般,林楓都沒有多少機會在學界比賽中出場,只有在板凳上觀賽,成為雷風不曾用過的秘密武器。
但,這也只是持續到上一次賽事為止。隨著眼目移至資料末端,阿浚發現了一段令他沒法從容面對的影片。
倘若是雷風其他球員的比賽片段,阿浚只會視若無睹,然而今次的這段影片,標題竟是寫著“驚異!雷風皇牌林楓處子上場’,顯然就是林楓絕無僅有的比賽影片。
阿浚急不及待的點擊連結,連上影片播放的網頁,就見得一段只有短短兩分多鐘的短片。
“兩分鐘…?!”阿浚微瞪兩眼,暗自驚疑看著這個數字。
不到幾秒,影片緩沖完畢,就開始了播放。
影片沒有加上任何特效,甫開始就是雷風換人的畫面,旁邊的計分牌顯示雷風正以一分之微落后對手。
“二連霸的雷風首次落后,所以才被迫換上皇牌……’阿浚如此推測道。
只見身穿十一號球衣的林楓表現得意氣風發,在觀眾的紛紛議論下步入球場,在球場的中圈就位。
單手托球的裁判走到圓圈正中,雙方的中鋒也迎上前來,準備開始跳球。
不單是現場觀眾,連螢幕前的阿浚亦是屏息以待,聚精會神的緊盯著林楓。
本來還是態度散漫的林楓,一聽得哨子聲響起,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勢立時變化,看來恍如球場上的野獸一般,雙眼只看到那顆澄黃色的圓形獵物。
只見大前鋒任為右手往上空一挑,球兒就被一把按下,直往林楓的方向飛去。林楓兩目彷佛迸出了精芒,一將籃球接實就往前猛沖,眨眼間已闖過靠近中圈的兩人。
站得稍后的三個隊員反應不慢,見得林楓直沖而來已作提防,展開身體想要攔住林楓。豈知道林楓突然剎停,轉又突進過去,便以變速之法再過兩人。把守最后防線的球員被林楓的驚人速度嚇倒,一時間竟是愣住了手腳,呆呆的讓林楓輕松上籃。
無愧于雷風皇牌之名,林楓開球僅僅五秒就上籃得分。不單是在場者為之驚訝,坐電腦前的阿浚更是變了臉色。
“這種速度……怎么可能?!”
彷佛還嫌表演得不夠似的,在對方將球兒回轉到前半場的時候,林楓竟強行中途抄截,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乘對手未及反應,林楓一個箭步搶到籃底一躍,又是一個上籃得分。
頃刻之間已被同一個人搶得四分,對手球隊頓時亂了陣腳,只管一窩蜂的向林楓沖去,置其他四名球員于不顧了。
按常理而言,這應該是林楓傳球進行助攻的大好機會。一來沒有防守壓力的隊友們成功得分的機會大,二來以一敵五的勝算微乎其微,常人都會選擇避其鋒芒而傳球。
偏偏林楓就沒有將球傳出,而是帶球往五人正面硬闖。看似是自殺一般的行為,在林楓做來卻是囊中探物一般輕易,只見他如同利刃一般刺入首三人組成的防守網,三扒兩撥的輕易突破,再以旋身跑越過第四人,最后在第五人的面前停下腳步,刻意在五人圍捕之中起跳射球。
這種情況下投出的球,幾乎是不可能得分的。然而球兒卻在離手之后,以漂亮的軌跡起飛,恰好落入籃圈中,讓雷風分數再添三分。
對一個進攻的籃球員而言,防守自己的人數是愈少愈好,林楓劫反其道而行,在五人的密集防守中起手投球。除了對自己技術極度自信,以及公開侮辱對手外,就沒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釋林楓的行動了。
接下來的分多鐘,雷風的隊友都將球傳給林楓,球場就成為林楓個人表演的舞臺。
在對手而言,這大概是整個籃球員生涯之中最為恐怖的惡夢。哪管你攔截封阻,林楓一來就完全沒用,眼前一花就丟了球兒,之后能做的就只有眼睜睜看著林楓得分。
六十五比三十九,何其慘烈的賽果。
這不是比賽,是一場單方面的凌虐。
短短兩分多鐘內獨力取二十七分,阿浚直是看得牙關發顫。
同為皇牌的阿浚,自問在這種五人圍攻的情況下只能勉強力保不失,遑論要單憑己力取這二十七分?
雷風這場的對手不弱,與呂中球隊不相上下。連他們都落得如此下場,后天決賽日的結果也是可想而言。
“簡直是怪物……’阿浚不可置信,一雙拳頭捏得老緊:“我花了這兩年時間努力,最后還是要輸在才能的差距上嗎…?!”
“不!不能這樣!我不能輸!!”一拳打在旁邊墻上,阿浚恨恨的道:“那種人渣……我一定不能輸…!!”
嘴上是這么說,阿浚內心卻是深深明白的:自己嬴不了林楓。
付出了兩年時間拼死練習,最后還是要敗于這個恨之入骨的林楓,阿浚接受不了。
不欲面對這個事實,阿浚關閉了網頁,穿好了衣服就出門去用晚飯。
雖是想要逃避林楓球技遠超自己的事實,但阿浚卻是不住想象后天球隊敗北的慘況,一餐吃來也是食不知味,渾渾噩噩的就結束了晚餐。
從茶餐廳出來以后,林楓的驚人表現仍在阿浚纏繞不去,直教他煩擾不堪。
突然,一陣感覺在阿浚心中毫無來由的閃出。
“這…?”便是困擾當中的阿浚,也是定下神來細細感受:“這是甚么感覺…?”
“彷佛就是在…呼喚我,呼喚我回去……’對于這份感覺,阿浚著實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到底是怎么回事……?”
摸捺不住內心的好奇,阿浚沿著感覺去走。
走著走著,阿浚離家愈來愈遠,甚至走到來一座幽暗的小山林之前。
“要進去嗎……’時值晚間,不設燈光的山林自然昏暗。就是這份昏暗,令阿浚卻步不前。
正在阿浚猶豫之際,那份感覺變得更為強烈,同時也變得更為清晰。
“又來了……’阿浚皺眉深思:“這種呼喚……就像是母親呼喚孩子?不,說是故鄉對游子的思念還比較貼切……’
“故鄉呼喚游子嗎……’阿浚喃喃自語道:“簡直就像在說我不屬于這里似的。”
縱是滿心思疑,阿浚還是敵不過好奇心的引誘,循著樓梯上山去了。
阿浚現在不知道,正正就是他的這個決定令自己的一生不再平凡。
山林之中樹影婆娑,只能靠星月之光視物的阿浚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令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前進著。走至中途,感覺指示要離開石路去走,本來已步步為營的阿浚更是寸步難行,只能一邊摸著樹木一邊逐步邁進。
摸黑前進了不知多久,阿浚終是來到了一個懸崖之前。這座小山本來就矮,懸崖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只是夜晚的漆黑讓它看來深不見底,讓站在上頭的人心生懼意罷了。
縱然如此,掉下去的后果還是嚴重的,輕則摔斷手腳,重則丟掉性命。
站在這危險的崖上,阿浚強烈的感受到那感覺正在催促他跳下。
“跳下去……會死吧…’俯視著崖下那片黑暗,阿浚顯得躊躇不定:“真的…要跳嗎?”
珍惜生命、理智做人、腳踏實地……不跳的理由俯拾皆是,隨便一個也是光明正大、理直氣壯,但阿浚卻是開始有置這些理由于不顧的念頭。
為甚么要跳?不,問題是“為甚么不跳”。
回想起家中的冷、戀愛的痛、學業的苦,阿浚忽然覺得活著沒甚么理由了。
既然如此,為何不跳?
當作是自我了斷也好,是應著呼喚闖一片新天地也好,阿浚也覺得這一跳有嘗試的價值。
““置諸死地而后生”……我就來看看是不是真的吧。”
阿浚轉過身子背對懸崖,張開雙臂合起眼睛,身子一倚后就整個人墜下,沒入那片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