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穩穩地握住她的手,輕輕一傾,瓶里的酒精‘嘩啦’一下就這么直接朝傷口澆了下去……</br> 這頓猛如虎的操作讓曲筱陽整個人瞬間石化。</br> 過得半晌,聽到耳旁傳來男人輕笑:“緊張什么。”</br> 曲筱陽:“……”</br> 笑屁笑,她心臟病都要被嚇出來了好嗎?</br> 什么人啊這是……</br> 如果不是那略微急促的氣息和蒼白的臉色出賣了男人此刻的狀態,曲筱陽真要以為他是披著人皮的機器人了。</br> 曲筱陽看一眼他額角新浸出來的冷汗,無言。你說你裝什么B呢?</br> 不過經他這么一打岔,后續操作卻莫名地順暢許多。</br> 曲筱陽將一條干凈的紗布疊成豆腐塊,遞給男人:“一會兒疼了就咬這個。”</br> 男人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沒接。</br> 曲筱陽將紗布往他手邊一放,埋頭繼續做自己手里的事。</br> 清創完畢,曲筱陽用手術剪將傷口像兩旁撐開一些,終于看到了那枚卡在肌肉里的彈頭。</br> 曲筱陽試探著緩緩地將消過毒的鑷子探入創口,小心翼翼地夾住彈頭,而后試著輕輕往外拉了一下……彈頭紋絲不動。</br> 緊實有力的肌肉牢牢包裹住彈頭,仿佛在嘲笑她的猶疑不決。</br> 曲筱陽咬咬牙,攥緊鑷子,加了些力,再次往外一提……</br> 一股鮮血忽然從創口里飆了出來,而后又是一股。</br> 曲筱陽呆了呆,大腦有瞬間的空白。不敢放松鉗著鑷子的手,卻也不敢繼續使勁。</br> 經驗告訴她,這出血的速度,碰到的應該不是大血管,但……人命關天,她害怕了。</br> 就在她發愣的那一瞬,男人寬大的手掌包裹住了她微微有些發涼的手。</br> 透過那人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了些。</br> 然而不等她再次發力,男人已經握著她的手,使勁往外一拉。他動作干凈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br> “呃……”</br> 曲筱陽震驚之下直接叫出了聲。</br> 但也正因為他的果決,子彈順利被取了出來。所幸,以目前的出血量來看,多半是移動彈頭帶出了之前堵在創道里的淤血,并沒有傷到周圍的大血管。</br> “你也太亂來了!!!知不知道剛才那個行為有多危險?!”長舒一口氣后,曲筱陽立刻訓斥了男人。此時她早已經忘記之前男人身上自帶的那種壓抑又可怕的氣場。在她眼里,這就是她的病人。</br> “這不是沒事么。”男人淡淡地勾了一下唇。</br> 曲筱陽原本來還想再數落兩句的。然而話到嘴邊,看到男人脖子上一滴接一滴淌下的豆大汗粒,便再也說不出口了。</br> 她微微垂眸,莫名的,眼眶也有些熱。</br> 她知道那有多疼。</br> 沒有麻醉藥,沒有止痛藥。</br> 這得是有多剛強的毅力,才能忍著鉆心劇痛完成剛才的動作。</br> 這大概是她見過的,最堅韌最耐痛的人了……沒有之一。</br> 曲筱陽抿了抿唇,沒再說話,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動作。</br> 接下來的事情,曲筱陽也算是輕車熟路了。肌肉|縫合,皮下組織縫合,表皮縫合,傷口再次消毒,包扎。</br> 男人的目光,從曲筱陽那張略顯稚氣的臉上,移到她迅速而又嫻熟的手上動作,眼底閃過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br> “我用的縫合線不是那種可吸收的外科縫合線,”仔細打好最后一個結,曲筱陽嘆了口氣,抬眼看著男人,“這種線……”</br> 曲筱陽本想說這種縫合線留下的疤痕會很明顯。但仔細一想,傷在這種位置,一般人也沒機會看到。何況,一個中了槍都還能面不改色行動如常的人,會在意身上的一點疤痕?</br> 最后她只說:“傷口長好后,還是要記得去醫院拆線。”</br> 男人也看著她,眼神依然犀利,眼底似乎又多了一點什么。</br> 而后,他忽然笑了那么一下:“謝謝你,小醫生。”</br> 尾音微沉,略微有些嘶啞,大概是因為身體失去大量水分的原因。</br> 然而曲筱陽總覺得他故意把重音放在了‘小’字上,有些似有若無的調笑意味。曲筱陽微微皺眉,心底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br> 她想了想,取出身上帶的還剩下大半瓶的礦泉水,和一些口服用的消炎藥。</br> “這些……給你。你失血量不小,這幾天最好少行動,多補水,多休息。消炎藥一天三次,這是七天的量。如果晚間出現高熱或者傷口紅腫脹痛的情況,就必須立刻去醫院。”</br> 男人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動聲色,只微微一點頭。</br> 那灼灼的目光,看得曲筱陽莫名的有些不大自在。</br> 她低頭開始收拾醫療包,男人則卷起一旁用了一半的紗布,遞了過來。</br> 從他手中接過紗布的時候,那人指腹上厚厚的繭輕擦過她的掌心,微微有些癢。</br> 曲筱陽怔愣了兩秒,而后迅速將紗布塞入醫療包,起身朝外走去。</br> 她一刻也不想在這里多待。</br> *</br> 從倉庫走出好遠,曲筱陽才緩緩舒出一口氣。</br> 她想到那人的眼神,想到他身上的槍傷,和敏捷得超出常人想象的身手……怎么看都覺得……</br> 很可疑。</br> 要不要報警呢?曲筱陽插在上衣外套里的手微微收緊,手機屏幕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心頭一跳。</br> 之前她在醫院給導師打下手的時候,其實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當時送來一個殺人犯,在和警方搏斗的時候,甚至砍傷了警察。但即便這樣的人送來,導師也毫不猶豫地進行了全力搶救。</br> 她至今記得導師那時說的話:醫生的責任是救死,扶傷。至于其他,交給警察來做。</br> 現在……</br> 人,她已經救了。她做了她應該做的事,那剩下的,好的不好的,是不是都應該交給警察和法律來裁決了?</br> 曲筱陽停下腳步,掏出了手機……</br> 就在這時,有什么東西忽然從一旁飛了過來,落在了曲筱陽腳邊發出一聲脆響。</br> 曲筱陽心中一驚,條件反射地低頭看向腳邊。</br> 那是一支用過的針管。</br> 曲筱陽胳膊上起了一串雞皮疙瘩,她大概猜到那是用來干什么的。這東西在這塊地界上不是秘密。他們來這邊做醫療援助,遇到過不少癮君子。</br> 順著這針管飛來的方向,曲筱陽也終于發現了貓在巷角的幾名殺馬特青年。</br> 這幾人大概是正處于比較‘嗨’的狀態,眼神張狂,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曲筱陽,沖她打口哨。</br> “美女,哥幾個有東西落你那邊了,幫忙撿一下唄?”</br> 曲筱陽心臟狂跳,立刻移開視線,朝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br> 其中一個戴棒球帽的青年站得離曲筱陽最近,三兩步便直接沖了過來,攔在曲筱陽的面前。</br> 而就在此時,剩下那幾人也圍了過來。</br> 曲筱陽被逼得退了兩步,后背抵上了身后的紅磚墻。</br> 退無可退。</br> 棒球帽青年“啪”地將一只手撐在曲筱陽耳側。他低頭看著身材嬌小的女孩,一邊打量她,一邊含糊不清地笑:“跑什么?”</br> “……”</br> 曲筱陽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放入油鍋里待煎的魚一樣……她甚至懷疑今天犯了太歲,前有狼后有虎的。</br> 就在她尋思著要不要趁其不備沖著敏感部位來一腳時,青年頭上那頂棒球帽忽然被一股大力朝前掀飛了去。</br> 沒有誰看清事情是怎么發生的。</br> 等有人回過神來時,那只棒球帽已經被穩穩釘在了曲筱陽身后的墻上。</br> 棒球帽男在看清將他帽子釘在墻上的東西后,臉都青了。</br> 那是一把匕首。更準確來說,是柄短刺刀。外觀樸實無華,但一看就能削鐵如泥,很實用的那種。</br> 短刀在陽光折射下泛起的寒光讓青年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他咽了口唾沫,緩緩回頭。</br>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雙黑色的山地靴,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叩擊著青石板地面。那聲音聽在青年耳里,像極了死神的腳步,讓人不寒而栗。</br> 勁瘦修長的腿上包扎著醒目的繃帶,繃帶邊緣沾了些血跡。這樣的傷,卻絲毫沒有影響他走路的節奏和力道。</br> 那人上身只穿了一件便于行動的黑色T恤,薄薄的布料被挺括結實的胸肌撐出了一個很有力量感的形狀……</br> 就在青年打量他的時候,男人走得更近了些。他比青年整整高出一個頭,青年要仰起頭,才能和他對視。</br> 對上男人視線的瞬間,青年的腿就有些軟了,連帶著手也不知該如何安放。</br> 男人微微掀唇:“還不滾?”</br> 話雖是對著青年說的,然而下一秒行動的,卻不僅僅是眼前手忙腳亂的青年。連帶那幾個和他一起的殺馬特,都腳底抹了油似的。</br> 等一伙人都消失得干干凈凈后,男人才緩步上前,低頭看著曲筱陽:“這村子離邊境線很近,以后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br> “咳,那……那什么……”</br> 曲筱陽‘死里逃生’,神經依然處于極度緊張狀態。</br> “你……咳,怎么從倉庫里出來了?不是說讓你少動嗎?還是說,你這條腿不想要了?”</br> 男人深黑的眸女孩神色緊張的臉上停頓片刻,而后不甚在意地說:“不走,等著你報警?”</br> “……”</br> 曲筱陽喉頭一哽,攥著手機的那只手也微微一僵。被人一眼看穿的狼狽讓她無處可藏。</br> 男人見她不說話,嘴角微微上挑一下,眸中閃過一絲戲謔,而后朝著她的腦袋伸出了手。</br> 曲筱陽驚魂未定,腦子轉得慢,以為男人也要對她動手。</br> 若是剛才那個火柴棍樣的癮君子,她也許還能勉強掙扎一下,但對上這個男人,她知道自己毫無勝算。</br> 所以在那只大掌探過來的瞬間,曲筱陽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之前壓在嗓子眼里的驚恐也跟著流瀉出來。</br> “啊——”</br> 一秒,兩秒,三秒……</br> 臉上并沒有感到想象中的疼痛,耳邊聽到的,只是來自頭頂上方的一聲低笑。</br> 曲筱陽睜開眼睛時,只看到男人轉身離去的背影。</br> ……原來他只是去取插在墻上的短刀。</br> 仿佛知道曲筱陽在盯著他看似的,男人微微抬手,隨意地晃了一下:“后會無期,小醫生。”</br> *</br> “曲老師?”</br> 學生疑惑的聲音拉回了曲筱陽的思緒。</br> 畢竟,現在不是戰亂年代,能真正接觸到槍傷患者的外科醫生,少之又少。他也只是本著好奇的心態隨口一問。</br> 只是曲筱陽安靜的時長,令那名提問的學生稍稍生出了一絲不安,唯恐自己觸及了老師的雷區。</br> 正當他思索著是否要說點別的什么岔開話題時,便見曲筱陽那形狀漂亮的紅唇微微向上勾起一個弧度:“你們生長在和平年代,咱們國家治安又這么好。所以,我想你們中的絕大多數同學在職業生涯中都不會遇上槍傷患者……當然,這是好事。”</br> 臺下的學生露出‘哎,我就知道’的可惜的表情。</br> “不過,”曲筱陽微微一頓,“就算遇到了,也沒什么可怕的。按照今天我給你們講的步驟處理就行了。好好記筆記,下星期隨堂考。”</br> 教室里瞬間哀鴻遍野。</br> “不是吧……不是上周才考了嗎?”</br> 曲筱陽掃了嚎得最大聲的男生一眼:“我沒有給想給大家施壓的意思,不過我覺得有必要提醒在座,今年留院實習的名額只有五個……將從你們這上百來號人里產生。”</br> 眾人:“……”你簡直沒施壓。</br> 曲筱陽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加油吧。”</br> ……</br> 課后收拾教案的時候,曲筱陽纖細的手指停在之前展示給學生看的幾張真實槍傷的照片上,微微一頓。m.</br> 直面生死,是每個醫學生都必須邁過的一道坎。</br> 曲筱陽也不例外。</br> 當時的她,其實很害怕在取彈的時候出了什么差錯,也害怕那個人挺不過各種術后可能出現的并發癥。</br> 那是她手術生涯中,第一次赤|裸|裸的直面殘酷的生存法則。</br> 但那人的生命力就像曠野上的野草一般,頑強地向她展示了人類的意志能達到的極限。</br> 現在回過頭來看,那不過是她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甚至,她連那個男人真實的長相都不知道。</br> 但不知為何,后來就算面對更棘手的病患,她的手也再沒抖過。就這么一步一個腳印,終于走到了走到了三甲醫院大外科主刀的位置。</br> 再后來,曲筱陽記憶里僅存的一點印象,就剩那雙鷹隼一般的黑眸,和那句略帶調侃意味的感謝了。</br> ——“謝謝你,小醫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