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陽,我覺得你最近情緒不太對勁?你是在擔心之前那個膽結石的病人嗎?”</br> 這日中午,莫梨和曲筱陽正在食堂吃飯,眼見曲筱陽一雙筷子將盤子里的紅燒魚戳得滿身窟窿就是沒吃一口,終于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疑問。</br> 這一個星期以來,曲筱陽一直是這樣的狀態。感覺跟丟了魂兒似的。</br> “筱陽,你有沒有聽見我跟你說話?!”</br> 莫梨放下筷子,抬手在曲筱陽眼前晃了晃。</br> 曲筱陽回神,沖莫梨笑了一下:“啊……我沒事。”</br> 莫梨瞪著她:“還想騙我?你有事沒事,我還看不出來?”</br> 曲筱陽嘆了口氣,微微垂眸。是,不愧是親閨蜜,什么情緒都瞞不住她。</br> 莫梨擔心地看著她:“跟我說說吧,自從你從T國回來,就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們也很久沒機會坐下來好好聊天了。”</br> 曲筱陽微微搖了一下頭:“給我一點時間吧,我現在,自己也沒理清楚頭緒,不知道從哪兒說起。”</br> 莫梨嘆了口氣:“是不是和單世鈞有關?我聽老師說,你們是一起去的T國。”</br> 曲筱陽又搖了搖頭:“莫梨,別問了。”</br> 莫梨:“好,我不問。不過你如果想找人傾訴的話,我隨時都在。你也不要太勉強自己。”</br> 曲筱陽點一點頭:“嗯,謝謝你莫梨。”</br> 曲筱陽其實很討厭現在這樣患得患失的自己。</br> 算起來,單世鈞回國也有小半個月時間了。</br> 然而這么長的時間,他卻一直沒聯系她,連消息都沒有給她發過一條。</br> 一開始的幾天,曲筱陽還會替單世鈞找理由。</br> 也許是因為忙。畢竟羅顯洋落網后,肯定會有很多后續工作要展開。</br> 然而一周過去了,十天過去了,男人依舊音訊全無。她卻再沒有理由自欺欺人下去了。</br> 再忙,能忙到發條信息,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br> 怎么可能。</br> 男人不聯系你,往往只有一個理由——他不想聯系你。</br> 單世鈞既然不聯系她,曲筱陽也就硬氣地沒有主動去聯系單世鈞。</br> 之前,人家也說得很清楚了,覺得他倆不合適。</br> 現在,單世鈞又再次用行動向她證明了,他說的是認真的。</br> 就算可能有喜歡這種情緒在,但他也的確沒打算繼續往下發展了。</br> 既然這樣,她又何必再用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br> 曲筱陽一直堅信,時間是治愈傷口的最好良藥,無論什么樣的傷。只要時間夠長,她也能慢慢淡忘這段感情。</br> 只是……需要多久呢?</br> *</br> 這天上午,她剛到醫院不久,科室里的一個實習生就急急忙忙過來找她。</br> “曲老師,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br> 實習生跑進辦公室的時候,依然上氣不接下氣的。看來是真的很著急。</br> 曲筱陽心頭一跳,微微皺眉:“怎么回事?先喘口氣再說。”</br> 實習生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才直起腰繼續說:“之前那個膽結石的病人,今天過來掛急診了。那病人家屬,在急診室吵著鬧著要見您。急診科的醫生要幫老太太做檢查,被家屬攔住了。說是必須您去看。”</br> 曲筱陽皺眉:“我過去看看。”</br> 實習生趕緊攔著曲筱陽:“主任的意思,讓你能回避則回避。”</br> 說話間,曲筱陽已經走到了辦公室門口:“先去看看再說,我有點擔心老太太的情況。”</br> 醫院急診室,總是最混亂,最嘈雜,人流量最大的地方。</br> 曲筱陽剛走進急診大廳,就見一個值班護士撥開擁擠的人群,匆匆忙忙跑了過來:“誒,曲醫生你來啦!我們正商量是去找你,還是直接拒收這個病人。”</br> 曲筱陽微微一點頭:“別拒,人之前手術是在咱們這兒做的。帶我去看看老太太。”</br> “好,這邊。”</br> 剛跟著值班護士拐了個彎,曲筱陽一眼就看到擁擠的走廊上放著一臺擔架床,而老太太的女兒王霞一邊蠻橫地攔著醫護人員,一邊跟他們在爭吵著。</br> 曲筱陽蹙眉,大步走上前去:“這是怎么回事?!”</br> 王霞一看見是曲筱陽,二話也不說,沖上去直接揪住了曲筱陽的衣領。</br> “你看看,你是怎么給我媽開的的刀?把她開成這樣!你這是草菅人命啊!”</br> 兩個小護士趕緊上前拉住王霞:“你干什么?!有話好好說,別動手!”</br> 王霞被兩個人架開了,曲筱陽問旁邊負責接診的醫生:“什么原因就醫?”</br> 那名年輕的醫生趕緊解釋:“說是腹脹,腹痛,吃不下東西,伴隨間歇性的惡心和嘔吐。”</br> 曲筱陽心中大致有了數,她之前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br> 曲筱陽手指放到老太太腹部,輕輕按了幾個位置,老太太‘嗷喲’一聲。</br> 曲筱陽俯下|身,溫柔詢問:“是這兒疼嗎?”</br> 老太太顫巍巍點了點頭。</br> 曲筱陽又按了按另外一個位置:“這兒呢?”</br> 老太太又點了點頭。</br> 曲筱陽轉向王霞:“癥狀是什么時候開始的?”</br> 王霞掙開那兩名護士,沖到曲筱陽身前再次揪住她的白大褂:“就是手術后!是你把我媽的手術給開壞了!你說吧,怎么賠?!”</br> 曲筱陽微微一挑眉,對兩個小護士和接診醫生使了個眼色,幾個人上前,再次將王霞架開:“王女士,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是救人重要,還是賠錢重要?”</br> 王霞張了張唇,頓了一下,高聲道:“人,也要救。錢,也要賠!你這手術做壞了,肯定得賠償吧?我媽這么一大把年紀了,憑什么遭這罪?”</br> 曲筱陽幾乎把畢生的涵養都用在保持心平氣和上了,她耐心而冷靜地解釋道:“首先,我覺得救人要緊。這絕對不是手術后的術后反應。你母親現在的情況,我可以合理懷疑是腸粘連引起的腸梗阻。根據你母親腹部包塊的硬度判斷,腸梗阻應該就發生在這幾天。之前我就讓我們梁主任跟你說了腸粘連的風險,建議你最好當場手術,但是你拒絕了。這,你應該還記得吧?”</br> 而且不僅如此,就王霞現在表現出來的這態度,曲筱陽很懷疑她把老太太接回家后,有沒有遵照醫囑扶老太太每天起來稍微活動一下。因為長期平躺著不動,會加重腸粘連甚至造成腸梗阻。術后兩周情況忽然惡化,很有可能就是老太太在恢復期并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br> “放屁!”王霞一下就爆了,“明明是你們變著法子想吃回扣。第一次沒吃到,你就故意開壞,想再收一次錢是吧?告訴你,門兒都沒有!”</br> 曲筱陽皺眉,她之前只是覺得王霞是不通情理,又事兒多的那種家屬。但現在看來,她不僅是無理取鬧,可能一開始送老太太來就診的起心就不正。</br> 在那一刻,曲筱陽忽然很想拿張紗布堵住王霞的嘴。這些涼薄話,老太太聽到心里,會是個什么滋味?</br> 曲筱陽淡淡道:“我們說話做事,是憑良心的。你信或不信,都有手術記錄和病歷報告作證。”</br> 王霞又想沖上去抓曲筱陽,第三次被人架開:“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br> “我的意思是,”曲筱陽終于也有些動怒了,“現在先讓我們給老太太做檢查,你該繳費繳費,該簽字簽字,不要耽誤我們救人!”</br> 王霞冷笑,抬手指著曲筱陽的鼻子:“我告訴你,救我媽,是你應該的。之前手術給開壞了,就該你負責。至于醫藥費,你怎么好意思找我要?之前我媽那手術費,是我砸鍋賣鐵換來的。一個小手術,還被你們玩兒出這么多花樣。我告訴你,人血饅頭不是這么好吃的!你給我等著!”</br> 王霞說完話,轉身就走。老太太就這么被她扔在了急診大廳的過道上。</br> 這騷操作把在場的醫護人員都看愣了。</br> “她……她這是什么意思?”</br> 曲筱陽搖了搖頭:“不管她。先幫我給老太太照一個腸CT,做個血檢。檢查報告盡快給我。然后送到加護病房,先補充水和電解質。”</br> “好的,曲醫生。”</br> 老太太見女兒轉身走了,著急地張了張嘴,瞪著女兒離去的方向,半晌說不出話。</br> 曲筱陽心口一酸,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您且放寬心,我一定會對你負責到底的。我們待會兒會先給你做個檢查,然后再出治療方案。”</br> 老太太目光移到曲筱陽臉上,眼圈驀地紅了。</br> 曲筱陽再次輕輕拍了拍她的手。</br> 而檢查結果也不出曲筱陽所料,果然是腸粘連造成的腸梗阻。</br> “曲醫生,你打算怎么辦?現人女兒人都找不到。”</br> 科室里的人聽聞這件事后,都很擔心曲筱陽。不得不說,就沖家屬這惡劣的表現,老太太確實是塊燙手山芋。</br> 曲筱陽在電腦上一邊寫手術方案,一邊淡淡道:“張姐正在打電話聯系她女兒和兒子。如果明天早上這倆人還是不出現,那就直接手術。”</br> 梁紹文從電腦后抬頭看向曲筱陽:“你想清楚。”</br> 曲筱陽嘆了口氣:“想得很清楚了。老師,你是沒看見王霞今天在急診室里那陣仗。無論我救,還是不救,她都是鐵了心要鬧定了。既然這樣,我就偏不如她愿。我一定要把老太太治好。”</br> 梁紹文搖了搖頭:“現在這種白眼兒狼還真不少。”</br> 曲筱陽苦笑了一下:“可不是。我現在就覺得老太太可憐。”</br> 獨自一手拉扯大倆孩子,到了晚年,卻一個在病床前盡孝的都沒有。不僅如此,還想方設法地要榨干老人的最后一點剩余價值。</br> 當真人面獸心。</br> *</br> 曲筱陽下班的時候,剛走出門診大樓,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br> 要么說第六感是種神奇的東西呢,左腳剛邁出醫院大門,一只雞蛋就沖她正臉飛了過來。</br> 曲筱陽反應也還算快,立刻抬手擋了一下。不過雞蛋還是碎了,蛋清潑灑到她頭發和衣服上。</br> “就是她!”</br> 曲筱陽剛撥開被蛋液糊住的頭發,幾個牛高馬大,面色不善的男人就圍了上來。</br> 曲筱陽一抬眼,便看見幾個人手里舉著一條白色的橫幅,上面用扎眼的紅字寫著‘醫德敗壞曲筱陽’幾個大字。</br> 曲筱陽轉頭往旁邊一瞅,果不其然王霞就站在旁邊。</br> 都發展到這地步了,曲筱陽也沒打算跟王霞客氣了:“這幾個職業醫鬧,看著挺眼熟。你媽還在病床上躺著,手術等著你簽字,這么做合適嗎你?不怕遭天譴?”</br> “遭天譴也是你遭天譴!大家快來看啊,這兒有個醫德敗壞的醫生,為了多賺錢吃回扣,草菅人命,在病人身上隨便動刀子!”</br> 王霞又從籃子里抓了兩個雞蛋,抬手就朝曲筱陽臉上頭上扔了過來。曲筱陽這次不得不舉起兩只胳膊去抵御。</br> 她這么一嚷嚷,外加那條醒目的橫幅,瞬間就吸引了不少路人圍觀者。</br> 他們人多勢眾,而曲筱陽形單影只。那一瞬間,她忽然感覺自己被流放到了一座孤島上,無力感滅頂襲來。</br> 曲筱陽掏出手機,準備給醫院保衛科打電話。</br> 王霞一看見她掏手機,立刻像瘋狗一樣撲了上來,伸手就薅向曲筱陽的臉。</br> 一只健壯有力的胳膊,在那剎那間橫插了過來,擋在了曲筱陽的面前。</br> 王霞那瘋狗般的一薅,在男人的手背上抓出幾道血痕。</br> 一個高大的身影,忽然擋在了曲筱陽面前,為她豎起一道堅固的保護墻。將所有的惡意和攻擊,都擋在了外面。</br> 其中一個男人見一旁似乎有空檔,伸手就要去揪曲筱陽。</br> “喲呵,不愧是賺黑心錢的哈,怎么,理虧就找|打|手啊。”</br> 然而他那只手還沒碰到曲筱陽,手腕就被一只大掌握住了。</br> 也不知道握手腕那人使了多大勁兒,男人‘嗷’地一聲叫,立刻慫了:“唉唉,松手,松手,打人了打人了!”</br> “耍流氓是吧?我奉陪。”</br> 單世鈞慢條斯理地卷起袖子,帶著寒意的冰冷視線,一一掃過那幾個人:“你們誰先上?”</br> 他的眼神本就凌厲,此時帶了認真的怒意看人,更教人不寒而栗,本能的恐懼。</br> 那幾個男人慫了,紛紛不自覺地朝后退了幾步。王霞哆嗦了一下,悄悄躲到了幾個人身后。</br> 單世鈞用低沉而又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道:“職業醫鬧?想錢想瘋了吧?”</br> “我TM就想問問,你們憑什么讓人拯救你的生命,還要詆毀別人的職業和人格?!”</br> “你們這樣,以后誰還會豁出一切地去拯救病人的生命呢?誰還愿意當醫生呢?”</br> 曲筱陽抬頭,愣愣看著眼前那道高大的身影。之前被人砸雞蛋掛橫幅都沒覺得什么,此刻眼眶卻悄悄紅了。</br> 男人和那些人說了什么,她都聽不見了。腦袋里鉆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是,他怎么在這兒?第二個想法就是,他怎么瘦了這么多?</br> 單世鈞的武力值和氣場擺在那兒,那幾個醫鬧的一時也沒敢上前。賤慫賤慫地撂了句狠話,就撤了。</br> 那幾人散去后,單世鈞才轉過身,低頭看向曲筱陽。</br> 曲筱陽那向來柔順漂亮的黑發上,沾了蛋液,糊成一片。蒼白的巴掌臉上一雙杏眼微紅。</br> 單世鈞胸口驀地一痛,拳頭都握緊了。</br> 他伸手過去,用衣袖擦拭著曲筱陽頭上殘留的蛋液。</br> 曲筱陽如夢初醒一般,頭微微一偏,向后躲了躲。</br> 單世鈞上前一步,仍舊低頭看著她,想要去捕捉她的眼神。</br> 男人啞聲道:“對不起,我來晚了。”</br> 曲筱陽沉默著,沒接話。心口像被滾水澆了一遍,起了一串泡。復雜的情緒在喉頭滾動,卻說不出口。</br> 過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單世鈞手背上被抓出的幾道血印,輕聲說:“你跟我來一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