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吃得差不多后，崔綰綰手迅速收回，那缺了一根桌腿的破桌子直接翻了。
    一地狼藉。
    “快點收拾好，不然下次沒得吃。”崔綰綰又恢復了之前趾高氣昂，雄赳赳一點也不好惹的模樣。
    東方墨桑嘆了口氣，見鬼的是，他竟然已經習慣了她的無理取鬧和陰晴不定。
    左右這一次她沒有在飯菜中下毒，他沒搭理她嫌棄的目光，自顧自地開始收拾。
    “這些飯盒，你要帶走嗎？”待收拾好后，東方墨桑問她。
    “會有宮人過來拿，以后你的一日三餐都從我殿中分給你，反正太后娘娘給我的東西太多太豐盛，安排的一頓飯我吃一日都吃不完，就給你咯?！?br/>     你也只配吃嗟來之食。
    絳紅長裙的少女逆著光站在他的面前，睜著一雙明麗雙眸，眼中是滿滿的嫌棄和得意。
    她這副傲嬌又高高在上的模樣，東方墨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盯得久了，他忽然看穿了一絲異樣。
    苦日子他過得習慣了，崔綰綰的出現給他帶來千奇百怪的折磨，以至于一開始便覺得這是一個和皇宮中那些狗眼看韌的宮女太監無差別的魔女。
    直到剛剛，他看見她眼底一剎那的躲閃。
    她貌似是在逼著自己對他肆意欺凌。
    這種感覺很怪異，就好像是一個本來善良的人，故意逼著自己去做那心腸歹毒，殺人不眨眼的惡女。
    然后從而告訴自己，我本就是這樣惡毒的人。
    “看什么看？再看，我就挖了你的雙眼！”脆生生的聲音帶著跋扈響起。
    東方墨桑無語凝噎。
    剛剛或許是他的錯覺。
    他竟然還試圖把這個魔女往好的方面去想。
    她，根本就是一個從頭到尾黑心腸的魔女。
    方才的一剎那，崔綰綰的心跳猛然迅速起來，東方墨桑試圖看穿她內心的那道眼神，是前世已經為人君王時才會有的眼神。
    她深呼一口氣，扭過頭，“我走了，你好好學武，要是學不好，本姐就打斷你的狗腿！”
    她走之前，還要加深一下兇神惡煞的印象。
    崔綰綰走后，有宮人給他送來的新被褥，還有干凈的茶盞，包括一張四腿俱全的桌子。
    “二皇子，這是崔姑娘給您的?！眮碚呤翘蠓愿廊ナ谭畲蘧U綰的宮女，是個聽話懂事，也沒什么心眼的老實人。
    她進宮時間不長，也沒覺得眼前的皇子是個遭人嫌惡的存在，便也不似其他宮女那樣對他不敬。
    東方墨桑垂下眼睫，伸手接過。
    “多謝?！?br/>     “殿下嚴重了?！睂m女低頭，“奴婢告退?！?br/>     那是一個錢袋子，打開后，入目的是一大堆的碎銀。
    東方墨桑手上用力攥緊，轉過身，走進屋子。
    他的胸膛還在隱隱作痛，這個魔女對他好時，是真的真金白銀往他身上砸。
    壞心眼上來時，也是肆無忌憚地變著法子折磨他，欺辱他。
    很多次，東方墨桑都覺得崔綰綰是要殺了他。
    然而下一秒，她又好像僅僅只是想看他不舒服，看他難堪而已。
    到了傍晚，宮人們果然如期將熱乎的餐食送了過來。
    十分的準時。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身上料子，那是最低等宮人才會穿的布料，卻是他這些年穿得最好衣裳。
    崔綰綰既然給了他碎銀，那便是任由他處置。
    恰好，他也著實缺錢缺得緊些。
    那點碎銀，若是節省一點用，想來可以用上好幾年。
    若非是這一身實在難堪，他也不會去用碎銀。
    錢財一物，對別的皇子而言是如云流水，即便是大手揮霍也不值得一提。
    對他東方墨桑來講，那便是甘愿成為守財奴。
    因為……他真的很窮。
    他不覺得這是什么難以啟齒的事，人都是有欲望的，七情六欲融合成一個完整的人。
    他對那個位子也同樣覬覦著，和眾多皇子們并無什么差別。
    他是冷宮里長大的皇子，前半生孤寂伴隨著他，嘗遍人情的冷與陰毒，什么苦他都吃過。
    那個叫崔綰綰的魔女雖然也和那些人一樣，刁難他，作踐他。
    但不得不承認。
    他低頭看向手上包扎好的傷口，遲來許多年的衣食無憂，鼓鼓囊囊的錢袋子。
    很可笑，這居然是他這么多年來，唯一感受到的溫情。
    即使這溫情帶著別有居心，帶著劇毒。
    倒春寒來得迅猛，前一日還是春暖溫和，后半夜冷風就呼呼刮著破窗，掉落的半截木塊發出撞擊的聲音，吵得人睡不安穩。
    東方墨桑翻了個身，手指摩挲著暖和的被褥。
    這是崔綰綰派人給他安排的新被褥，若非是這床被褥，他今夜斷然不會如此安穩。
    他翻了個身，醒了便很難再次入睡。
    窗外的月光清冷又無情，透著一絲凄涼和孤寂。
    觀月這種事情，全憑著饒內心。
    心境如何，月色便是怎樣的。
    他心如苦海，看見的月便是孤寂無情月。
    東方墨桑睜著眼，腦中十分混亂，眼前一會浮現出崔綰綰惡毒的嘴臉，一會又浮現出她幸災樂禍的笑。
    不變的是她，是她姣好驚艷的容顏。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壞的姑娘呢？
    東方墨桑皺著眉，百思不得解。
    他對發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日后有一日，他定會手刃魔女。
    過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冷月上，破屋里寂靜無聲，只有他一人淺淡的呼吸聲。
    這么多年，他第一次覺得……那一輪月貌似……也挺美的。
    邊疆。
    穿著一身銀色盔甲的沈景舟站在城墻上，邊關的風都是帶著冷冽與鋒利，卷起些許沙塵掀動他的袍角。
    沈景舟握著腰間的劍，朝著京城的方向望去。
    其實他什么也看不見，他不知她的近況，只能趁著休息去尋一些她可能會喜歡的物件，每月托人送去皇宮。
    而后盼著她的回信。
    她的信上，疏離又禮貌，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卻是他的漠中甘甜。
    副將曾問他，既然這么想知道崔二姐的近況，為何不派人在皇宮內盯著她呢？
    沈景舟搖頭。
    他知曉她不喜被人監視，他怕打擾她，也怕惹她不開心。
    其實自打這一世第一眼見到崔綰綰時，沈景舟便知道，她同自己一樣重生了。
    他沒有直接點明，畢竟點明一切也沒多大的意義。
    無論前世今生，她都不記得他。
    于他，她是畫卷上落下的濃墨華彩；于她，他只是人生中的一個過客，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記得也好，忘記也罷，沒什么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