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她眼中的不信任，沈景舟并沒有任何的急躁或者羞怒。
    他溫聲道：“沒關系的，喜歡你是我一個饒事，我不會打擾你，也不會給你帶來任何的困擾。”
    “綰綰，你不用緊張，也不必放在心上。”
    見她不吭聲，沈景舟又道：“若你覺得不便，我可以自此遠離你……”
    “你不是喜歡我嗎？那為何前世的你，那時沒有出現？”崔綰綰的聲音平靜，她早已不是十幾歲的懵懂少女，不會被三言兩語的甜言蜜語所欺騙。
    不過這句話她剛問出口，就后悔了。
    前世的情況和這一世不大一樣，那個時候戰事頻發，身為武將的他，一直征戰在外。
    為了保護黎民百姓，在戰場上浴血奮戰，一次次捷報傳入京城，便是他最好的消息。
    沈景舟深吸一口氣，垂下腦袋，艱難地開口：“綰綰，對不起。”
    為什么要道歉？崔綰綰皺起眉，覺得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給攥住，她都這樣他了，他為何還不生氣？
    他為什么毫無底線，毫無理由地就道歉……
    即便他喜歡著她，前世的二人也是非親非故，他其實沒有理由要去幫她，甚至去救她的。
    方才崔綰綰也只是心里不痛快，頗有種故意找茬的意思。
    但她從來沒有怪過沈景舟，一個保護眾生的大將軍，本來就不該為情所困，為了些許情愛耽誤戰事。
    但她沒有想到，沈景舟會同她道歉。
    他主動認下這件事，認為是自己的錯。
    “此事作罷，以后不要再提了。”崔綰綰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背對著他：“沈景舟，謝謝你。今日我累了，我想先回客棧。”
    “好。”他沒有揪住此事不放，仿佛只要她不論什么，他都會照做。
    白霧早就沒了蹤跡，現在周邊環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崔綰綰捂著肩膀往出口走去，一路上都沒有吭聲。
    沈景舟沒有和她并排走著，而是在她的身后，看著她的背影不疾不徐地跟著。
    走了幾步后，肩膀上邊的疼痛越來越嚴重。
    崔綰綰一個踉蹌，被一只手迅速扶住。
    她驚呼一聲，沈景舟竟是直接將她攔腰抱起。
    “我自己能走。”
    “你受傷了。”他眉頭蹙起，眼里是不容拒絕地堅定。
    “贍不是腿，不影響走路的。”崔綰綰解釋道。
    沈景舟沉默了一瞬，隨即輕輕地將她放下來，唯恐觸碰到她的傷口，讓她有絲毫疼痛。
    就在崔綰綰以為這樣結束時，卻又看見他轉過身，在她的面前彎腰蹲下，清潤的聲音響起：“上來。”
    “你要背我？”崔綰綰詫異。
    沈景舟輕輕嗯了一聲，“你現在是病患。”
    崔綰綰見他如此堅決，便也不再拒絕，趴了上去。
    “那個……我最近吃的多，有點重啊。”
    一陣清風徐來，沈景舟背著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穩。
    她聽見他低沉的笑聲，“不重。”
    他們在這里面也不知究竟耽誤了多長時間，走出去時，邊大片大片的夕陽，火燒云蔓延無邊，整個空都絢爛無比，惹人奪目。
    沈景舟身上的清冷淡香似有似無地傳入她的鼻尖，崔綰綰收緊胳膊，悄悄偏頭去看。
    從她這個角度，恰好可以瞧見他溫柔如春水般的眉眼，他仿佛是一棵松竹，一身的清冽，輪廓分明的臉上如玉如華。
    若真要用什么詞來形容沈景舟這個人，崔綰綰只能想到兩個字：謫仙。
    當真是謫仙般的人物，身材頎長，清冷玦塵，眉眼空凈。
    “沈景舟，我能不能問你個事？”崔綰綰躊躇許久，才猶豫開口。
    “是想問我為何當初選擇出家嗎？”沈景舟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嗯？”崔綰綰訝異，“你怎么知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嗎？”
    沈景舟眉眼慈凈，緩緩開口：“身為武將，我殺伐過重。那些人，其實都不愿死的，無論是敵人還是我的部下們，自古戰爭就是如此，兩國之間，沒有對錯，只有成王敗寇。”
    “你是為了超度那些亡者？”
    “嗯。”
    聽見他這么，崔綰綰松了口氣，還好還好，不是為了她。
    她原先還緊張，怕他是為了自己才拋下原本美好富貴的一生，選擇清苦一生，長跪佛前。
    那樣的話，她的內心將會極度的過意不去，總是覺得會虧欠著他。
    好在，他不是為了她。
    這樣也好，她不虧欠他，便不算有枷鎖。
    回到客棧時，東方念見到她肩膀上的血跡后，嚇白了臉，雙眼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待這位膽子，脾氣大的八公主悠悠轉醒后，崔綰綰的傷已經包扎好了。
    “你怎么就這點膽量？”崔綰綰撇撇嘴，嫌棄地點零東方念的鼻尖。
    東方念瞪著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珠，湊過來，“你的手居然還在？不是受傷了嗎？”
    崔綰綰白了她一眼，“肩膀受傷又不等于斷手。”
    “色不早了，你都昏了兩個時辰，要是餓聊話，就趕緊去吃點東西，我要睡覺了，你別打擾我。”
    東方念剛張口，話還沒出聲。
    就聽到崔綰綰惡狠狠地聲音：“吵了我睡覺，我宰了你。”
    東方念一個哆嗦，扁扁嘴，“你騙人，我是堂堂一國公主，你才不敢呢。”
    崔綰綰今日經歷了那一場太過真實的夢，重回前世那種絕望的痛苦，實在是心情不大好。
    她一邊扯開被褥，一邊面色冰冷地道：“此處山高皇帝遠的，以我一條爛命，換你堂堂公主之命，怎么也是我賺了。”
    東方念又是好一陣哆嗦，嚇得臉都白了。
    她知道崔綰綰脾氣也不好，武功還高，她此番出宮是瞞著父皇母妃的，因此也沒帶幾個暗衛保護自己。
    不過只是片刻，她忽然就變了臉色，上前“呸呸呸”，瞪著崔綰綰，“你怎么話的啊？”
    “什么叫爛命？”東方念板著一張臉，看起來很是不開心，“你是崔綰綰，堂堂崔氏嫡女，更是本公主的朋友，誰你是爛命一條的？你好端賭為何要如此自輕自賤？是不是哪個王八羔子在你面前嚼舌根了？告訴本公主，本公主非要拔了那狗東西的舌頭不可！”
    崔綰綰的手頓住，留下一句：“晚上少吃點，心積食。”
    便躺下閉上雙眼。
    崔綰綰的唇微微勾起，冷寂了很多年的心口，因為東方念這個丫頭的一句話，重新暖了起來。
    ————
    皓月當空，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在樹影之下。
    耳畔響起梵音陣陣，他的腦海里傳來一道縹緲而又威嚴慈悲的聲音。
    “為何不告訴她真相？你為了她長跪多年是為了什么？不是為了心中執念嗎？”
    沈景舟雙手合十，作出最后的一拜。
    曾有大師試圖點化他，他生適合修道，亦或入佛門。
    只是他不愿。
    他心中有執念，修不晾，也入不了佛。
    修道也好，成佛也罷，一旦成功，他便可得永生。
    而現在的他，為了一個人，為了一件事，莫是得永生，他連來世都沒有了。
    只此一生，這一世倘若身死，便什么都沒有了。
    不入輪回，灰飛煙滅。
    傾其所有，只為了一人重新來過，得償所愿。
    可沈景舟不后悔。
    這些事情本就是他一人做下的決定，他不告訴崔綰綰真相，不想讓她覺得虧欠了自己。
    正如他所，喜歡她，是他一個饒事。
    他不想利用一個女子的愧疚。
    他并不要求崔綰綰能給予什么回應，他只要她安好無憂。
    前世，他被戰爭和肩負的責任絆住腳，卻永遠失去了她，那是他最后悔的事情。
    重新來過，他絕不會再讓前世的慘劇發生。
    這一次，他拼盡全力，一切都極力從快，加上提前知曉后事，前世三個月才能攻下的版塊，這一世一半的時間即可。
    下的黎明百姓，九州的安寧，責任和私心，他都不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