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兩個字涼冰冰地砸在顧錦的神經上,囂張地蹦跶了兩下。顧錦表情空白，腦中第一個跳出來的畫面是他被三堂會審的場景。他有點茫然地看著顏曙星，黑色的眼睛甚至帶著點無辜。
顏曙星得意起來,順勢朝上捏住顧錦的下巴,“怎么樣？要不要我帶你離開。陸行簡和洛安不如我好說話……”
他話音未落,顧錦就撞進了他懷里，顏曙星愣了一下,本能地抱住他。心底毛茸茸的軟成一片,但還沒等顏曙星消化掉這來之不易的投懷送抱,手中通訊器就被顧錦抽走。
顏曙星：……
短短三秒,從天堂重回殘忍人間。
他都被顧錦騙這么多次了,為什么還是會在這人示弱時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他是顧錦的狗嗎？
“你——”
顧錦抱住他的肩膀,整個人像是一只樹袋熊一樣,伸手在他背后檢查消息。
顏曙星陰著一張臉握著顧錦的腰,真想要掐斷算了，手指幾次朝下按壓，卻只讓他覺得薄薄一層睡衣透過來的溫熱讓人舒服到想要更多地貼上去。
顧錦的目光快速從通訊器屏幕上略過,終于是松了口氣。
顏曙星剛才根本就是在騙他。
陸行簡發過來的消息簡潔明朗，【抱歉顧錦，都是我的錯。你還需要上藥,能不能先出來再繼續生氣。】
根本就是一個字都沒有提洛安，顏曙星就是看到了這句話生氣才騙他的！
顧錦舒了一口氣。通訊器聊天界面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時不時亮起,顧錦都能想象到陸行簡在那邊低著頭，用平時審核項目的目光審視自己打出來的字。一個一個打出來,再一個一個刪掉,又認真又糾結。
相比之下,顏曙星就很不行了。
顧錦敲了下看起來還在氣鼓鼓的人，“松手。”
顏曙星瞇著眼睛看他，反正就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意思。
顧錦也知道這人的脾氣是怎么回事，微微抬起下巴朝他身后示意了一下，“能從那邊的窗戶出去嗎？”
顏曙星冷笑一聲，“能啊，怎么不能。但我就是不愿意。”
顧錦無言地看著他，覺得自己面前仿佛站了個一米九版的三歲小孩。
“你能別這么幼稚嗎？”顧錦推他，“我們兩個總不能在這里躲一整天。”
顏曙星一只手就制住了顧錦的動作，嘴上分毫不讓，“一整天了怎么了，我就喜歡待浴室。”
顧錦一時沒忍住，生生笑出了聲。
顏曙星下頜線條微微一緊，他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幼稚，但面前的人是顧錦，打也不能打，重話說了也沒用，腦子犯渾之下索性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好了。
顧錦的通訊器震了第二下，看樣子是陸總終于審核通過了自己的話。顏曙星下意識盯住顧錦手上的通訊器，準備看陸行簡又發來了什么，后腦卻被人朝下按了點。
……但他沒動。
顧錦手下再次用力，想把面前心理年齡只有三歲的小情人按下來，但顏曙星只稍稍蹙了下眉，看著他的黑瞳中淺淺一層嗤笑。
那意思翻譯過來就是：按不動吧，你力氣好小哦。
顧錦：……
“把你送去幼兒園，校長都不一定收。”顧錦低聲抱怨了一句，攀著顏曙星的肩膀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顏曙星受驚般蹙眉抿唇，“你，干什么？”
顧錦落在他肩背后的手指微微壓了壓，但面上還是挺從容的，快速地又在下唇中央補了一個親吻。
“好了，翻窗吧。”顧錦淡定地推他。
顏曙星不可置信，“就這樣？”
他剛才問顧錦要干什么當然是在裝傻，裝作不知道顧錦是在安撫他，讓他現在別去招惹陸行簡。顏曙星雖然心里窩火，氣到想把陸行簡給撕了，卻也知道他還不能動手。
可顧錦的安撫就這樣？
顧錦嘆了口氣，“好嘛，那你說要怎么樣。”
顏曙星不說話，他想提的那些要求在腦中轉了個圈，卻一個也說不出口。畢竟要是說出來了，他不是就相當于告訴顧錦，自己有多好哄多在意他了。他顏曙星什么時候這么便宜過。
安靜兩秒，顏曙星冷哼一聲，“先欠著，下次再說。”
丟下這句話，大明星轉身走到里間，單手拉開窗戶，翻身如同鳥雀一般輕易翻了出去。
窗戶收納的外景中，只短暫地捕捉到了顏曙星快速收回的手，接著就只剩蔚藍的天空和不時略過上方的飛行器。
哇哦，這身手可以啊。
顧錦看著窗外，片刻后沒忍住笑了一下。
即使是代表顧九最黑暗時間的顏曙星，也會因為是他而不斷調整自己的底線，壓抑怒火，下意識尋求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案。
即使顏曙星并沒有洛安那么成熟，就好像保護自己好像是他天生刻進本能的東西。
……
不對，應該說，自己作為顧九的“主人”，按照他的底層代碼，保護自己確實是顧九的天性。
顧錦抬手用通訊器堅硬的邊緣磕了磕自己的眉心。
更愧疚了……
每一次從陸行簡、顏曙星和洛安身上意識到他們有多愛自己的時候，他都會因為曾經那段已經無法挽回的經歷愧疚。
最關鍵的是，這個游戲還就要求他繼續傷害他們。顧九就是要一邊戳顧錦的心，一邊用各種方式示愛。
……
狗日的顧九。
混蛋玩意。
有了自我意識的ai果然不會是好東西。
顧錦隨意按開通訊器，陸行簡給他發了好幾條自我檢討，看著又莊嚴又好笑。
【你先去忙你的吧，我不生氣。】后面還跟了個坐地狐貍笑瞇瞇搖尾巴的表情包。
上方“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出現了一瞬，隨即就是一個連過來的語音通訊請求。
顧錦貼了下脖頸上被顏曙星咬出來的傷口，心想還好陸行簡沒有要求視頻，不然他還得裝生氣。
請求被顧錦這邊同意了，揚聲器中卻沒有立刻傳來陸行簡的聲音。
“……顧錦。”
顧錦：“嗯~”
這一個語氣詞太簡短，根本聽不出顧錦具體的情緒。陸行簡低聲，“抱歉，我昨晚太……太過了，我當時不該那樣的，你別生氣。”
“我不生氣啊。”顧錦朝鏡子里看了看自己，在心里補了一句，只是不敢帶著多出來的痕跡見你而已。
“……”
“你是在說反話嗎？”陸行簡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謹慎，“他們說，如果在犯錯以后，男朋友說不生氣就是生氣的意思，不能相信。”
顧錦：……
陸行簡這是和顏曙星商量好了，輪番逗他笑來了？
“陸總，少看點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只是需要遮遮不能見人的痕跡而已，你給我點私人空間好嗎？”
顧錦聲線中的笑意太過明顯，這下陸行簡就是想忽略也忽略不掉了。
他怔愣了一下，腳下無意識地后退了兩步。
“好。……對不起。”
顧錦現在要是在外面，就該伸手揉他的腦袋了，陸總永遠是三個人當中最讓他放心的那一個。
“對了，顧錦。”陸行簡的聲音再次響起，“待會你去十二層的會客廳好嗎？剛才媽媽找我說是要商量一些關于你的事，說是希望你也在場。”
陸夫人？
“行。”顧錦答應下來。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離，這是陸行簡已經離開了的意思。
顧錦沒急著打開浴室的門，一邊給自己處理一邊在腦中過剛才陸行簡的最后一句話。
他對于陸夫人的印象還只停留在這人和顧鴻安定下了他的婚約的事。陸行簡能在現在的年紀坐上云瑞掌權人，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得感謝這位雷厲風行的女人。拋開她并不光彩的手段和對于孩子的涼薄，陸夫人很明顯是一位擅長權利斗爭的大人物。
三個字來形容就是“不好搞”。
如果陸夫人想要為難自己的話，以陸行簡的性格，一定會直接提醒他。但剛才，陸行簡仿佛只是順帶般提了一句，并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要么是這位夫人已經影響不到陸行簡和他了，要么就是陸夫人只是打算和他們談談無關緊要的事情。
陸行簡下到十二層，才出電梯就見到了紀秘書和面露難色的小助理站在會議廳門口的兩棵花前，一人揪葉子一人發呆。
紀秘書聽到腳步聲立刻抬頭看來，眼睛都亮了一下。
“陸總。”助理也是一副看到救星的模樣，巴拉巴拉趕緊把一大早受的委屈倒了出來，“那個，夫人剛才說要定菲妮星的水果和聯邦北部的海魚。但是我和紀秘書問她要哪個品種的，她也不說，說是數據庫有記錄，要我們去調取。您看——”
作為陸行簡身邊第一秘書的助理，小助理雖然看起來蠢蠢的，但也是top3高校畢業的精英，手底下過的項目壘起來比他自己還高。但遇上存心要找事的陸夫人，他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陸行簡的目光轉向紀秘書，紀秘書微一點頭，朝前走了兩步站到他身邊，幾不可聞地說動，“夫人還提了其他過分的要求，但基本三句話不離數據庫。八成是需要從數據庫中調取東西，所以發現了您的安排。”
“我知道了。”陸行簡微一點頭，獨自朝里走去。
紀秘書抬步就要跟上他。
“她是怎么過來的？”陸行簡停下問道。
紀秘書一愣，“哦，是乘坐私人飛行器。”
“你下去看看飛行器里還有沒有其他人，如果有，就請上來。”
紀秘書下意識覺得這話不對。
畢竟怎么看陸夫人鬧這一出都是手上的權利被陸行簡限制以后的反擊，為的應該是防止陸行簡更一步限制她對集團的控制。應該和其他人沒有關系。
但聽陸行簡的意思卻是飛行器中的“其他人”影響了陸夫人，才鬧出今天這一出。
紀秘書略一點頭，示意小助理和他下樓去見見那位藏在飛行器中的人。
兩人身后，陸行簡目送他們離開，轉身推開了會議廳大門走了進去。
云瑞總部周圍的公寓樓從設計之初就是提供給員工和管理層暫時居住用的，屬于高級宿舍樓。所以很多配套設施都與辦公有關，其中就包括每十層空出來的商務區。
現在臨近上午十一點，這棟公寓樓中本來就寥寥住了幾個高層，此時更是只有管家機器人在活動，整個寬敞的小型會議室靜寂無聲。
陸夫人冷漠尖銳地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過一遍陸行簡，“如果我當初知道顧錦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普通人，我根本不會同意顧鴻安的要求。”
“人類是有感情的生物，所以即使是最信任利益的大集團也會選擇聯姻作為合作的擔保之一。”陸行簡淡淡回答，“我不覺得您的做法才是正確的做法，至少我和顧錦的孩子，不會在十五歲的時候就開始學習管理上的知識。”
“云瑞并不缺一份高薪閑職，陸家的支系至少有上百人被養在高層中，如果您也能接受的話，我會很高興。”
陸夫人冷嗤，“你可看不出一點高興的意思。”
自己做的事情已經被查出來了，陸夫人也沒什么可藏著的了。
說到底，陸行簡很早就知道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用那雙不帶什么感情的碧色眼睛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審視自己的兒子，輕描淡寫地說道，“不，我不只是在說顧錦有本事把你迷成現在這樣。反正我也沒對你抱有太大期望，只是他給我帶來了太多太多的麻煩。”
“他太會招惹男人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